第12章 ☆、陵陽柳(十二)
已是初秋,柳樹本是鮮綠色的葉子也開始泛黃。偶爾高風吹過,還會帶下幾片凋零的葉子,像是蝴蝶一般飄飄蕩蕩,最終還是落在地上,或是湖面。帶起些塵土或漣漪。
“喬管事問這話,卻是所為何事?”見喬溫眼神飄忽,也不回話,蘭景言脾氣極好地又問了一遍,語氣依舊和緩。
喬溫這才回過神來,道:“屬下有個……親戚,而今看上了一位姑娘,苦于姑娘只把他當做朋友,兩人一時毫無進展。前日那親戚來尋我,問有沒有什麽好辦法,屬下本來也不想應,無奈此人比較賴,最終還是應下了。屬下對此事又毫無見解,便出來尋尋,想是坊間大抵有好法子,可供參考。”
“追姑娘,賴你做什麽?”蘭景言聞言卻微皺了眉頭,道:“說起來,九淵弟剛走,你就為別人家的私情奔波,府裏也不知得落下多少事務。”
“屬下的職務本就微乎其微,事務也沒多少,勞王爺挂念了。”喬溫淺笑,道:“而今叨擾了王爺,方才說有法子,究竟是何計策?”
蘭景言也就不多問了。垂下頭翻開那一頁,将書倒了退給她:“這一段,你可細讀一下。”
喬溫謝過,便接過來細細讀了。
這本書書名和內容着實非常統一。雖說這一段前面還有小半本的情節,但光讀這個情節,喬溫覺得自己好似已經看完了之前所有,猜也能猜到了。
這故事,大概就講的是女主孫氏,嫁入了豪門,無奈丈夫比較風流,處處沾花惹草,孫氏只好在深閨中孤獨寂寞。孫氏的妥協讓丈夫變本加厲,不多時竟然帶了好幾個小妾回家。這一段就是講的孫氏丈夫追求其中一個小妾的故事。
喬溫讀完,深谙其道。想是接下來孫氏必将反擊,然後深宅裏腥風血雨,勾心鬥角,着實可嘆。看完這個段落,喬溫悄悄把這本書翻到了最後一頁,想看一眼結尾,無奈卻被蘭景言壓住了手:“看完了?”
“……是的。”喬溫覺得自己好奇心實在太重,連這種書都想看個究竟。
不過說起來,因為管的東西多,喬溫幾乎是全年無休的,偶爾蘭九淵出府幾日,或者恰好沒有事情,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閑。這種閑暇時光,喬溫大多拿來曬太陽了,而今看來,此類書籍也是一種極好的消遣。
蘭景言收回了手,順便把書頁拿了回來:“你看出什麽了?”
“大概就是做人一定要有骨氣,不然總會被人欺負。”喬溫感慨道,随後又極有感悟地加上一句:“但豪門家族,三妻四妾也比較正常。所以女主一看就是嫁錯了人,若是想追求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境界,還得尋個種田夫君之類。”
“喬管事見解獨到。不過本王所記不錯,你今天來找本王之緣故,難道不是如何追求姑娘?”蘭景言眯了眯眼,道:“喬管事看上去倒是對此書的情節,更感興趣。”
喬溫這才回憶起剛才那段的情節來:“王爺所指的,是那莫家公子如何勾引程家姑娘的計策?那程家姑娘被歹徒所持,莫公子便見色起意,拔刀相助,誠然是挺動人心弦的。可是這計策卻還需要女主角被歹人挾持,着實難等到那一刻。”
“沒有歹人,可以制造歹人啊。”蘭景言輕輕一笑,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叩擊起來,說話也一字一句,正中節奏:“只消找些漢子扮作歹人,再讓你那親戚出現相助,不就可以了?”
喬溫面色有些凝重:“此計策果真虛僞。這同那些沒有案件可以報上,只好自己制造些家長裏短雞飛狗跳,然後假意填表報上,尋求撥款的窮惡悍吏有什麽區別?”
“沒什麽區別。只是前者無害于國家利益,後者實在國之蛀蟲罷了。”蘭景言淡淡道,“你可以去問問你那親戚,若覺得此計可行,也無不可。只要是真心相愛,耍些小伎倆,倒也別是一番情趣。”
喬溫聞言思考幾許,點點頭:“那我就同關小姐說聲。這次還得多謝王爺了,還有閑心理會屬下這些家務事。”
“無須多禮。”蘭景言笑着,卻問:“你方才說什麽小姐,難道你那親戚是個姑娘?”
喬溫被問及此事,語氣略顯局促:“不瞞王爺,确實是這樣。故一開始未敢向王爺提及細處,恐驚擾王爺。”說完幹笑兩聲,頓時覺得自己真是多嘴。
“倒是樁聞所未聞的奇事。”蘭景言感嘆道。
喬溫緩緩站起來,畢恭畢敬道:“屬下先行告退,多有唐突,還請王爺見諒。”
“喬管事還有事,就先離開吧。”蘭景言微笑着,道:“日後再在街上遇到本王,便不用如此拘謹了,也不用一口一個王爺屬下的,旁人聽了生疑。”
“屬下清楚。屬下告退。”喬溫微微颔首,側身想擠出人群。
卻聽蘭景言突然又叫住了她,語氣依舊淡淡的:“喬管事,本王還有一件事想告知你。”
看茶館裏人來人往,喬溫只得又退了回來:“請講。”
“喬管事方才所言,說是豪門家族三妻四妾,叫那女主角嫁個種田夫君,這話着實籠統了些。”蘭景言望向她的眼神帶了幾抹笑意,而後緩緩道:“譬如我,就不會像那莫公子朝三暮四。若是有中意的人,一生一世也不會膩煩。”
喬溫也不知道他所言何意,而後細思,想來是覺得自己豪門公子的名聲,受到了剛剛自己無意的诽謗,覺得心有不甘。于是颔首,道:“是屬下說錯了話。像王爺這樣正直的男子,日後娶的姑娘定然很是幸福。”
“對,嫁給我會很幸福。”蘭景言輕笑道。
喬溫見他不再追究自己的無意诽謗,就行了禮,然後從人流中擠了出去。
蘭景言凝望着她離去的背影,目光深沉。
良久,輕嘆一聲,拿起那本閑書,繼續讀了起來。
“喬溫,你這麽快就想好了?”關鸠見一個人影從後門悄悄竄進來,轉頭驚起道。
喬溫道:“不就是個法子,還得想多久。”随後又覺得此話有異,關鸠這語氣是顯然覺得這事情将會麻煩自己許久,眯了眯眼道:“關小姐叫我想個對策,莫不只是想麻煩我,而不是解決事情?”
關鸠慌忙搖手:“怎會。喬管事英明神武,所想對策一定經得住考驗。還請快快道來。”
喬溫翻了個白眼,還是把那英雄救美假扮歹徒的法子細細講了。
“這計策實則虛僞。”關鸠深沉道。
喬溫附和地點點頭,深有同感道:“我也是這麽覺得。”
“怎麽,喬管事想出來的法子,喬管事也覺得不妥?”關鸠一挑眉,問。
喬溫幹咳兩聲:“我一開始也是這麽想的,不過後來比較了諸多對策,覺得此計最能打動人心,方将此計獻給關小姐,好叫關小姐良緣永結。”
關鸠笑了聲,沒說什麽。
喬溫見她沒再發表意見,就如釋重負道:“關小姐的事,我就不再過多摻和了。那先告辭。”
“別。”關鸠笑着攔住她,悠悠道:“此事還有諸多要點,我恐怕難以勝任。既然是喬管事想出來的法子,還得麻煩喬管事來實施了。”
喬溫幽怨地望着她,太息一聲:“你也真是好意思來麻煩。”
關鸠于是笑嘻嘻道:“樂善好施者總有好報嘛。來來來,去我房裏,咱倆商量個具體的方案。”
“最好這是最後一次麻煩了。”喬溫無奈地跟着她進了屋。
關鸠篤定道:“必然是最後一次了。”說完嫌她磨蹭,幹脆一把拉了進來。
事實證明,這件事遠不是最後一此麻煩。不過,那将是很久之後,喬溫才深有體會的。
進了屋,桌上便擺着一本書。喬溫好奇的走近,封面上寫着四個字:“陽真劍訣”。
“關小姐竟在研究這麽高深的東西?”喬溫訝然道。
關鸠實誠道:“也不是,主要看阿寧也在看這個,于是也淘了一本回來,想有點能共同讨論的話題嘛。說起來,這書着實是小衆,尋了很久才尋到。”
“關小姐也是有心人。”喬溫呵呵道,兀自坐了下來。
關鸠見她不再周旋,也在對面坐下來,讨好地笑一笑:“喬管事也就別拖延了,務必把計策流程,事無巨細地告知于我。”
“關小姐心中有數便就好了,為何要那麽細致?”喬溫見她很是認真的樣子,略有不解地問。
關鸠緩緩道:“畢竟是要裝作歹徒,阿寧那樣柔弱的姑娘,還得事事當心些。喬管事你說太多,我也記不住,不若取了紙筆記下來吧。”說完就從一旁拿了紙墨。
喬溫長籲一聲:“也好。”
半晌,喬溫将那所謂流程寫完,交給關鸠:“如此便就好了。關小姐沒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告辭了。王爺似乎今日回府,別屆時看我不在,又得責問。”
“那別誤了時辰。”關鸠滿意地點點頭。
喬溫一走,關鸠就從一旁鎖着的櫃子裏取出一張泛黃的紙,同喬溫剛寫的那張并列放着。只見兩張紙上字跡清秀隽永,似是一人手筆。
關鸠的目光變得鋒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