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嚴立德世家
正德九年,京城。
繁華的東城大街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伴随着的是沙啞的嘶吼聲:“大捷,大捷!閃開,大捷!”
鬧市縱馬,非緊急軍情,仗三十,罰銀十兩。很明顯現在就是緊急軍情,一陣快馬過去,帶起陣陣沙塵,旁邊人看這景象忍不住要問一句,怎麽回事兒?
“還能怎麽回事兒,沒看見剛才過去的旗子嗎?黑底白紋的大鵬展翅旗,中間還有一個大大的嚴字,肯定是嚴閣老領兵和倭寇一戰勝了啊!”
“對,對,對,我剛剛聽到喊大捷的。”旁邊有人附和道。
報捷的軍馬從外城一路到皇城,沿路高呼“大捷”,滿城百姓都知道與倭寇一戰,咱們大明勝了!
嚴府坐落在安靜威嚴的內城官員片區,如今嚴府非昔日景象,嚴立德在朝中根基漸穩,又一路高升,嚴府更顯威嚴氣派。
嚴府的人也聽到了大街上高喊大捷的聲音,趕緊連跑帶跳得進了主院,喜氣洋洋的禀告:“給老太爺、夫人、諸位少爺報喜啦!大捷,老爺大捷的消息傳回來啦!”
“好!好!”閻鐵珊撫掌大笑,自從十年前嚴立德領兵西北之外,這是他兒子第二次領兵出征,閻鐵珊素來淡定的人都搬到京城居住,美其名也給孩子們坐鎮,事實上誰不知道他是擔心兒子。
“三清在上,阿彌陀佛。”錢則羽也歡喜得昏頭,道祖佛祖,漫天神佛都感謝了一遍,聽得她兒子嚴暄在一旁捂嘴偷笑。錢則羽趕緊問道;“那大軍什麽時候班師回朝?老爺也安好?外面可有消息?”
報信的苦着臉道,“小的不知,外面也沒有消息。”他們都是聽到大捷的報喜聲才進來的,詳細情況一概不知,也就他跑得快,沖着賞錢來的。
“兒媳婦別急,有消息就好,仗勝了,自然就回來了。”閻鐵珊安慰道。
“父親說的是,我歡喜糊塗了。來人啊,看賞!”錢則羽高呼,自然有人給第一個報喜的下人賞錢,不一會兒的功夫,來報喜的又多了三四個,錢則羽心裏高興,凡是報喜的人人都有賞銀,後來幹脆所有下人多發一個月的月錢,多沾喜氣。
“娘,爹什麽時候回來?”嚴暄撒嬌問道。
“快了,快了,大勝了自然就回來了。”錢則羽現學現用,拿閻鐵珊的話糊弄兒子。
“總說快了,什麽時候是快了,快了是多快?”嚴暄扭着胳膊不答應,他三年沒見親爹了,人人都說爹在的時候對他怎麽好,可爹總是不回來,他都要忘了爹長什麽模樣了。
“你個小東西,還挑剔上了,你兩個弟弟一生下來就沒見過爹呢!”錢則羽看着地上瘋跑的兩個兒子微笑,嚴立德三年前出征走後,錢則羽才發現有了身孕,生了一對雙胞胎,都是兒子,現年實歲兩周歲。剛從爬行動物進化成直立動物,最近迷上了瘋跑的游戲,一天到晚屋裏來回飛奔,幾個奶娘嬷嬷都看不住。今天這兩個小家夥也格外興奮,仿佛知道有喜事發生,在這熱鬧氛圍裏跑的更快更穩了。
“暄哥兒快到爺爺這兒來,爺爺帶你出去瞧捷報去。”閻鐵珊招呼嚴暄過來,簽了他的手就往外走。錢則羽一個眼色,跟着伺候的嬷嬷自然快步跟上,出了主院也有護衛和聽用小厮随行。
很快就有人上門道喜,第一個來的居然是住在外城的錢夫人。時光催人老,在小孩兒和老人身上表現得有其明顯,當年老當益壯的錢夫人如今頭發白了一大半,背也微微佝偻,不過滿臉的喜色足以彌補這一切。
錢夫人不用丫鬟扶着,快步走進來,拉走錢則羽的手道:“外面傳來大捷的消息,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剛剛給下人發賞錢呢。”
“那就好,那就好,捷報從外城一路傳進啦,我就擔心你不知道,趕緊來告訴你。”錢夫人激動抹淚道:“不容易啊,有消息就好,算算你都大半年沒收到女婿的信了吧。打仗就是這樣,一打起來音訊不通,又關系機密,想打聽都找不到地方。勝了就好,勝了就好……女婿肯定馬上回來與你團聚,只是不知他有沒有受傷。”
“娘,他的武功你不知道嗎?那可是天下絕頂高手,能傷到他的屈指可數,其中絕對沒有倭寇。再說了,還有葉城主呢!葉城主當年就號稱劍仙,如今正值壯年,劍法高超,又有雄壯戰艦撐腰,肯定沒事兒的。”錢則羽微笑安慰,個人武力在大規模軍事沖突和海洋的威力面前都無能為力,可錢則羽必須如此信心滿滿的安慰親娘。在京城,還有多少人指望從她的态度中,窺探戰争的走向。所以越是危險,錢則羽越要從容。
“說的是呢,當初你爹就看女婿是有大出息的,果然不錯!”錢夫人高興得直拍大腿。“女婿勝了,來巴結的人肯定就多,你可要千萬把好關,別讓人抹黑了女婿名聲。哼,前些日子消息不通,就有人造謠女婿敗了,再加上叛變的江湖人謊報軍情,更是人心惶惶的,當時誰想到來和你到惱兩句,都是些牆頭草,你可給我穩住了。”
“娘,別氣,膽大妄為的江湖人不是讓演武司處理了嗎?陛下也說了,都是敵人詭計,妄圖離間君臣,陛下可不會上當。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我又何嘗放在心上。”錢則羽這些年做閣老夫人也練出來,努力在後方給嚴立德提供一個平和安穩的氛圍。
錢則羽不想說這話題,轉而問道:“三哥三嫂還好嗎?”
錢夫人的臉一下子拉下來了,不高興道:“還是那樣吧。”
能讓一向寬容開明的錢夫人氣成這樣,可想而知錢則達、蕭氏兩夫妻究竟把日子過成什麽樣兒了。
“三嫂不是要生了嗎?”錢則羽問道。
“是啊,要生了,可她也不消停,居然挺着大肚子去青樓捉奸,你說說……有她這麽當娘的嗎?當初我就說,他們要過不下去了就和離,趁着年紀小,再找個合适的人過日子,不比現在雞飛狗跳的強啊。可他們這對冤家就是死活不願和離,那我就想說有個孩子也能是紐帶,幫着兩個人親近些,不能恩愛甜膩,至少看孩子的面上相敬如賓啊,沒想到你三嫂又不願意生。等到好不容易懷上了,她卻不珍惜,挺着個大肚子去那些腌臜地方,把我孫子驚着了怎麽辦?一點兒也不知道愛惜,你三哥也是不知保養的,常年青樓楚館裏混,多虧沒給他找個差事,不然早就讓禦史參回家了,還帶累府裏。這些年我為他們倆操碎了心,生了你們四兄妹,我就盡給他們夫妻擦屁股了!”錢夫人說起小兒子小兒媳也是一肚子牢騷抱怨。
“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上個月了,那時候剛傳來女婿戰敗被俘的假消息,怎麽敢拿這些瑣事煩你。”錢夫人怕拍女兒的手,道:“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再不管他們,任由他們鬧吧,說不定到了地底下,又是一對兒歡喜冤家。”
“娘你這話都說多少遍了,哪回不是他們打起來你又去勸架。”
“我這回是真下定決心了,”錢夫人堅定道。
錢則羽微微一笑,并不評價,錢夫人誓言都發過好幾回了,錢則羽早學會了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夫人,張将軍夫人來訪。”母女倆還在說話,丫頭就進來回禀。
錢夫人再次叮囑道:“我說的那些你記住,給女婿看好家,別讓人騙了。來訪的人肯定也是接到大捷了消息了,你先應酬着,我先走了,不必送。”錢夫人笑着推辭了納女兒相送的好意,現在她有更重要的任務呢。
大捷的消息傳來,舉國歡騰。這些年皇帝龍威日盛,想當初他一句肅清倭寇邊患就開拔大軍的時候都沒人敢攔,現在更是意氣風發。皇帝當場決定要大慶,令禮部拟寫條陳,今年新年會同大捷一同慶祝。
勝利的消息傳回來了,嚴立德一行卻等了兩個多月才班師回朝,定乾坤的一戰過後,還要趁勝追擊、收攏潰兵、打掃戰場、拟定功勳請封折子,行百裏者半九十,大局已定,嚴立德可不願在這最後關頭出岔子。
班師回朝之時,皇帝親自在京郊迎接,那場面之盛大就不必說了,大明在土木堡之變後,又一次與外敵交戰大勝,宣揚國威,攫取財富,好處多的數不過來。錢則羽也帶着三個孩子在馬車裏觀看迎接儀式,看着父親高頭大馬走在人群中央,嚴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嚴立德在京郊十五裏驿站就派人把兵符呈上,路上也是幾次請辭主帥之位,在大勝之後還能如此謹慎,只能說嚴立德那麽多史書沒有白讀。皇帝也不是兔死狗烹之人,恰巧相反,大明皇帝身上都有一種執拗的性子,看誰順眼,他就是千好萬好,奸臣奸宦被無數人抨擊,不也穩當得立着嗎?憑借的就是帝王這股執拗的信任。
皇帝請嚴立德同車回城,嚴立德當着重臣的面再三推辭不過,才上了龍辇。
上車之後,皇帝把伺候人全部趕下去,兩人才痛快說話。
“嚴師傅,把領子松開些吧,別熱暈過去。”皇帝笑道,他與嚴立德的關系可用“親密”來形容。
“臣內力傍身,寒暑不侵。”嚴立德嚴肅道,眼中的笑意卻出賣了他。
皇帝把自己摔在柔軟的車廂上,呈大字行擺開手腳,長嘆一聲:“唉,總算勝了!嚴師傅不知道,軍中情報一時斷絕,江湖人又傳來你戰敗被俘的消息,朕當真都是吓住了。幸好,幸好……哼!江湖人膽大妄為,居然拿國家大事做筏子,當初整頓果然是對的。”
“陛下何必擔心,早就說好,就算軍方和東廠錦衣衛的消息渠道斷了,我還安排了專人負責我的行蹤,若是我真的一敗塗地,無法按時傳回消息,自然有他們通禀陛下。”嚴立德微笑,不問皇帝是不是信不過他,笑道:“陛下是關心則亂吧,多虧陛下穩得住,不然軍心動搖,就不會有此次大勝了。”
“是你指揮的好。”皇帝撫掌大笑。
“至于江湖人,好的還是占大多數,他們以演武司約束太過的名義起事,事實上不過收受賄賂,通敵賣國,這等不顧國家利益,大軍生死的叛逆小人,自有律法懲處。經此一役,江湖也算經歷一場清洗,去蕪存菁。演武司還是好的,此次制約江湖人,多虧有他們。”嚴立德溫言細語解釋道,人說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嚴立德發現就算有幾輩子的經歷,他也幾乎按照這個規律在走。這輩子他還是三十歲的時候确定自己的武道與職業追求,如今年近四十,他早以學會不為外物所動。
“是啊,演武司确實立功了,在戰場上有多虧白雲城和江湖中人的幫助,也證明當初設置演武司制約江湖的策略是正确的。可惜,少林大悲禪師身體愈加不好,此次又被小人偷襲,少林傳來消息說圓寂大約就在今年。”皇帝揉了揉眉頭,少林方丈的去世不僅僅關系演武司,還有佛道之争,因太祖曾出家為僧,成祖身邊又有道衍和尚輔佐,大明一朝佛教興盛,後來皇帝看到了這個弊端,宮中有出現了大量後妃篤信道教。如今演武司中一名佛教領袖大悲禪師,一名道教領袖石雁道長,獨孤一鶴修的雖是道教,但并不嚴密,可忽略不計。若是大悲禪師圓寂,這後繼人選也是個難題。
“你說後繼之人選誰好?”皇帝皺着眉頭問道。
嚴立德大戰一場,勞心勞心,沒有假期不說,還在述職路上又被問策,嚴立德也是心累。“陛下心中可有人選?”
“若有何必問你,你還是挂名司長呢。”
被毫不客氣的兌怼回來,嚴立德無辜聳肩,道:“大悲禪師圓寂,石雁道長當年中毒身體損毀,雖救回來了,這些年精力也不好,幹脆趁此機會,一起換了吧。另選新人,都不涉及佛道。”
“還是你懂朕的心思。”皇帝嘆息,佛道之争不好說出口,可他卻是存在,小到每年祈福是去佛寺還是道觀,大到皇帝信仰哪一教派,都是争論的焦點。
“那陛下看花滿樓、陸小鳳和鷹眼老七這一組合如何?這三人武功、名望都沒的說,花滿樓平淡崇和,陸小鳳機敏靈動,鷹眼老七頗有手段,組合起來也是剛柔并濟,互補互信。”
“好是好,可陸小鳳願意嗎?你不是常說他是浪子嗎?居于官場,別毀了他一身靈性。”皇帝當初也是渴望仗劍走天涯的少年,他不曾得到的,他希望別人得到。
“不過一挂名象征,讓他們願意說話的時候有發聲渠道,演武司還有司長、兩名副司長,上還有兵部內閣,下也有郎中主事,如何不能維持運轉。”嚴立德笑道。
“嗯,到時候再宣旨。”皇帝颔首,算是定下了這人事任命。現在大悲禪師還沒死呢,他們就把繼任的事情商量這麽清楚,雖是情勢所逼,可說出去難免讓人寒心。
嚴立德還想和皇帝解釋鷹眼老七雖然出身黑道,但此時用一用無妨,當作招攬江湖人的千金馬骨,可一看皇帝并沒有問他的意思,心中微動。皇帝比他更懂用人之術,嚴立德這幾輩子用人都有求全的毛病,希望他的屬下十全十美,有時甚至因私德而摒棄一人價值。對上位者而言,這是不對的。世上沒有完美之人,就像鷹眼老七,手段殘忍,黑道出身,但還有忠、勤二字可用。
龍辇直入皇城,路上可以同辇相随,是君臣相得的佳話,若是乘辇入皇城,那就是僭越了。嚴立德從來小心謹慎,如何會留下這等把柄,堅辭不受,下了龍辇。戰勝倭國,肅清邊患的戰功還熱乎乎的,皇帝也不能薄待功臣,賜嚴立德騎馬入皇城。又演了幾場三辭三讓,君臣相得的戲碼,才順利進宮。
接下來就是論功行賞了,嚴立德兩次卓越戰功,加上多年為朝廷盡心盡力,累計功勞,加封靖寧伯,自成祖靖難之役後,靖字絕少用于封號。皇帝諸事不忌,只覺得靖字才能表達嚴立德的功勳。嚴立德吓一跳再三推辭,皇帝卻連聖旨都寫好了,嚴立德無奈只能接受,心想皇帝到底還是猜忌他了。
大明功臣爵位冊封,只有公、侯、伯三等,均視為超品,不再朝廷官職一二三品級之列。可是,太祖、成祖皆有禁令,“公侯伯入則可掌參五府總六軍,出則可領将軍印為大帥督,轄漕綱,但不得預九卿事。”不得預九卿事!嚴立德所有的權利都來自于他是閣老,都來自于他是工部尚書的職位。當年五軍都督,皇後的父親夏儒難道沒有品級,沒有爵位,可他依舊要給嚴立德送禮,伏小做低,請他為皇後說話,虛爵與實權的差別如此明顯。
嚴立德一瞬間都懵了,剛剛在龍辇上相談甚歡難道是錯覺嗎?還是說朱家就有殺功臣的習慣,從徐達開始就沒有停過。
皇帝大約也知道自己這麽做不夠意思,賜下靖寧伯爵位之後,又賜鐵劵,把爵位砸瓷實成世襲封爵。在旁人看來,一個軍功換了一個世襲的超品爵位,從此站在絕大多數人前面,絕對劃得來。可一個實權的二品工部尚書、閣老之位,換一個空有品級的爵位,真的劃算嗎?
在場很多人還沒反應過來,只以為皇帝加封功臣,大家似乎都形成了固定印象,軍功者總要加封爵位的,可他們忘了,嚴立德是文臣。好吧,嚴立德科舉入仕做了文臣,然後跳到西北做了武将,現在居然成了勳貴,這格局也非一般人能迅速反應的。
事已至此,嚴立德只能歡喜鼓舞的接受,并當場請立世子,請封妻子。皇帝大方準了,并追贈嚴立德祖父母、母親,連閻鐵珊也得了散官品級,并允許他們再修家譜,意思是絕不會再拿他們是金鵬舊臣做文章。原本就是一彈丸小國,少數民族首領獲封大明爵位的不在少數。
旁人沒有想到,一直關注着徒弟的韓文怎麽會想不到,皇帝宣布大宴開始,韓文借着喧鬧吵雜的環境小聲問了一句:“陛下要改授你武職?”
“老師放心,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不是您教我的嗎?”嚴立德微笑。
韓文噎住,話是這麽說,可若天下事都是道理能講清楚的,就沒有大明武官默認比文官低半級的潛規則了。現在人多,韓文不好多問,只把話在嘴裏來回翻滾幾遍,然後咽下去。
朝中明眼人可不知韓文一個,有稀裏糊塗直往嚴立德身邊湊的趨炎附勢之人,也有相互交換眼色,旁觀冷眼的人。嚴立德是今晚的主角,圍着他敬酒的人不知幾凡,嚴立德很快就醉眼朦胧,這個場合他無法推脫。
嚴立德拉了拉旁邊侍奉的小太監,示意他要如廁,給圍在身邊的同僚一一告罪。出了大殿的門,嚴立德身形踉跄,可眼中清明,哪兒有一絲醉态。
皇帝賜百官宴飲,是固定格式,禮部按照規矩一一實行,能上前敬酒都是宴席的後半部分了。皇後也要依照制度宴請內外外命婦,錢則羽也在其中。皇帝心思要麽在朝政上,要麽在游戲玩樂上,宮中妃嫔奇缺,內命婦的位置上只有三人,皇後、德妃吳氏、賢妃沈氏,空蕩蕩的全無天家人口繁盛之感。
女眷這邊的宴席就相對簡單了,歌舞戲曲過後就是清談,伴着樂曲聲,皇後垂問,外命婦答話。今日的主角是嚴立德,錢則羽作為他夫人受到的關注也是最多的。皇後這些年不受寵,可她的位置做的穩穩的,也不負聰慧之名,管理後宮、接見命婦十分有分寸。還時不時有交好夫人敬酒,等到外面傳來消息,說嚴立德受封伯爵,敬酒的人更多了,女眷對朝政官制更不清楚,只知道錢則羽從一品升到了超品,豔羨之情油然而生,敬酒更加頻繁。
錢則羽側耳聽着,微微凝神,起身給皇後致歉道:“妾不勝酒力,外出更衣,請娘娘恕罪。”
夏皇後好脾氣道:“去吧,去吧,歇息一會兒。你們也悠着些,別灌醉了靖寧伯夫人,小心伯爺打上門去。”
“哎呀呀,伯爺可是軍功在身的威武之人,小婦人害怕哦~”馬上有捧哏的接上,滔滔不絕的贊揚起嚴立德錢則羽夫妻恩愛,內宅安寧。
錢則羽微笑聽了,快步出去,淨手之後在旁邊配殿歇息。錢則羽進宮的時候也有帶丫鬟進來,打發丫鬟跟着宮女去拿解酒充饑的東西,自己肚子在配殿中休息。這也是應有之義,每每來宴飲的夫人常有不勝酒力的,宮廷宴會上的東西也吃不飽,宮女毫不懷疑的領錢則羽丫鬟去了。
錢則羽打開門窗避嫌,嚴立德一個閃身就進來站在窗簾布幔之中,此處黑暗無光,正好和坐在軟榻上的錢則羽說話。
“怎麽着急叫我出來,出什麽事兒了?”錢則羽以手支額,背對門窗,讓外面人無法看見她微微顫動的嘴唇。
嚴立德小聲把爵位和文官實權無法并存的情況說了,道:“我怕走上中山王老路。”
錢則羽悚然而驚,中山王徐達,大明開國功臣之後,子皆國公高位,女皆藩王正妃,如此顯赫一家。徐皇後去後,成祖竟有意求娶二十七歲的徐氏三女,不成,就空置後位,以至當時流傳後位只配徐家擁有。徐家的功勳、榮寵都不是嚴立德能比拟的,可現在仍舊只有定國公一系尚存。民間有流言徐達為太祖賜下燒鵝毒殺,不管是真是假,可自徐皇後之後,後族皆出平民之家是不争的事實,或許皇帝真的忌憚徐家,忌憚以徐家為代表的功臣。
“我們怎麽辦?”錢則羽問道,她不信他的丈夫會束手待斃。
“當年慶陽伯重禮求助,而今皇後對你還親近嗎?”嚴立德問道。
“親近,我待皇後恭敬,咱家家風清正,皇後素來禮贊有加。”
“宮中依舊沒有子嗣誕生對嗎?”嚴立德問道。
“沒有,陛下不愛親近後宮,傳言與宮中近侍有染。”
“很好,你回去繼續親近皇後,要更親近。”
錢則羽聽懂了嚴立德的話外之意,小聲道:“我知道了。”
嚴立德抽身退步,醉卧在假山旁邊,被他遣走的小太監叫醒他,道:“伯爺,奴婢可找到您了,天寒露重,可不能坐在外面。”
“我在外面?”嚴立德醉眼惺忪,伸手摸了摸假山石塊,迷糊道:“好像真在外面。”嚴立德甩頭努力然給自己清醒,就着假山上的冷水洗手,把水拍在自己臉頰上,神志頓時一清,至少能被太監扶着走回主殿了。
大宴過後,皇帝為表君臣相得,留嚴立德在乾清宮夜宿。
就算是夜宿也是兩個床,嚴立德洗漱過後坐在自己床上打坐,皇帝梳洗完畢進了寝殿,看到的就是嚴立德盤腿打坐五心向天的模樣。
“嚴卿這是做什麽呢?”
嚴立德無奈睜開眼睛,道:“臣在解酒呢,快速運轉內力有解酒的功效,臣今晚喝得太多,正運功呢。”
“哦,那現在清醒了?”
嚴立德更無奈了,“內力也不是萬能的,還有個過程,剛在緊要關頭呢。”
“哈哈哈,朕讓你功虧一篑了?”皇帝有種惡作劇過後的迷之快感,笑道:“朕讓人備解酒湯。”
嚴立德敬謝不敏的擺手,那味道還是算了吧,道:“現在再喝也沒用了,明早起身,必定頭疼。臣夫人家教嚴格,下次再不敢喝這麽多酒了。”
“噗……哈哈哈。”皇帝再次笑噴了,“家教!家教是這麽用的!哎呦喂,我的嚴大人啊,你家家教也太嚴了。”
嚴立德瞥了眼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的皇帝,笑點可真低,聳肩道:“夫妻之間,理當如此。”
皇帝怔了怔,他與皇後一向生疏,可沒有這麽理直氣壯說起夫妻情趣的時候。
嚴立德就着家教發散開去,道:“臣妻賢惠通達,孝順奉養老父,慈愛子孫,說起來臣的長子還是陛下取的名字呢,端是個人小鬼大的。臣出征之前天天在家裏裝男子漢大丈夫,胸脯挺得比鼻子還高,臣以為他要鬧什麽幺蛾子。一問才知是想喝酒,唉,都讓臣父慣壞了。老人家隔輩親,對着我這個兒子和上輩子仇人似的,對着孫子就化身慈祥老爺爺,暄哥兒給寵得不成樣子。臣有心給他哥教訓,端了被烈酒給他,一口幹下去,睡了兩天,被老父老妻連着罵了三天,出征之前還沒消氣呢。”
“是嗎?的确是個淘氣的。”皇帝輕聲道。
“咳咳,也不是,暄哥兒想喝酒無非是把府中侍衛的玩笑話當真了,以為會喝酒就是男子漢大丈夫,就能跟着去戰場了。小家夥學了兩招三腳貓功夫就大言不慚‘保護爹爹’,臣又氣又樂,只好放過他了。”嚴立德嘴裏嫌棄,眼中亮光可遮掩不住,說起兒子,嘴角咧到耳後根。
“孩子有那麽好玩兒嗎?”皇帝問道。
“當然好玩兒啊!剛出生的時候就是紅皮猴子,醜得讓人嫌棄,過幾天就長成了白白胖胖的小包子,和前門大街賣的薄皮包子一樣,輕輕一戳,臉上就是紅色光潤的肉窩,皮膚嫩的和水豆腐似的。等再大一點,背着手學大人說話,人小鬼大的淘氣模樣也招人愛。還有,上次暄哥兒抱着大狼犬蕩秋千,狗比他還大,不知是他抱着狗,還是狗保護他!哈哈哈……”
嚴立德眉飛色舞的說着,轉眼間看皇帝怔忪的表情,才想起來宮中沒有子嗣,輕咳一聲,轉了口風,道:“其實孩子有可愛的時候,也有可惡的時候。剛斷奶的時候,一天到晚直哭,哭的聲嘶力竭,奶娘又管不住,臣只能夜半三更抱着他四處溜達。本來睡得好好的,一放在床上就醒只能換着抱睡,那些日子臣眼眶都是黑的。”
“算了算了,朕是那麽不講理的嗎?可愛就可愛,別言不由心的。”皇帝揮手,口風改得這麽快,想裝聽不出來都難。
皇帝讓內侍吹燈睡下,腦中想的是偶爾見過大臣家中孩子的模樣,的确可愛。能讓他見的肯定都是幾歲的孩子,至少懂得行禮作揖,實在想象不出一個孩子長了包子臉是什麽模樣。皇帝長嘆一聲,看來還是有個孩子好。
嚴立德未說一言一字“請皇帝寵信後宮綿延子嗣”的谏言,皇帝就打定主意要有孩子,看來他勸說人的功力一如既往。
一夜無眠,第二天早上起來皇帝才想起,他昨晚原定是要和嚴立德說一說賜爵的事情,解釋清楚自己并不是兔死狗烹,只是要改任他做武職。大明武将地位略低,皇帝有心改變現狀,自然要找一個典型樹立。如今的大明無盡最高的當屬英國公一系,從太祖至今穩穩當當,正史上就是劉瑾當權也不敢動他們。可就是因為他們從來高高在上,反而不好當典型,如法讓人帶入。為什麽世上流傳最廣的總是灰姑娘嫁給王子和草根平民逆襲的故事?因為這世上平凡人總是大多數,有了一個從平民一步步爬上去的代表,很容易有代入感,讓你産生“我比他還厲害,我可以。”的錯覺。
早就打好腹稿的談話沒機會說,昨晚醉酒,今早就起得有些遲,用過早膳,皇帝剛想營造嚴肅的談話氛圍,太監就來禀告道:“陛下,靖寧伯世子在宮外等着接他父親回家。”
“什麽?世子?”皇帝心想那還是個小不點兒吧?
太監确定道:“是世子,等在午門外,說是來接父親回家。”
皇帝側頭一看嚴立德恨不得插翅膀飛過去的表情,無奈點頭道:“快回去吧,你兒子來接你回家了。”
小孩子的面子巨大,有時候只能和八十歲以上老人相比。
今日也要當值,上班的文武大臣魚貫而入,看到等在旁邊的小孩子忍不住要問,那是誰。
旁邊自然有禁衛軍含笑解釋,“靖寧伯的長子,來接父親回家。”
有個孝順兒子比什麽都強,來往官員都捋着胡子逗他兩句,笑問:“你來接靖寧伯回家的啊?”
“是,父親三載未歸,我來接他回家。”嚴暄才到大人腰間,說話的時候板着一張小臉,一本正經的模樣。可惜他臉頰上還是未褪去的嬰兒肥,一說話腮幫子上肉都在抖,那些大臣在心裏尖叫,好可愛!
每個路過的大臣都忍不住逗弄他兩句,也就嚴立德出來得快,不然兒子就讓怪蜀黎拐走了。
嚴立德一把抱了兒子跳進馬車,飛快往家中趕,好似身後全是搶孩子的大惡魔,看的同僚哈哈大笑。
皇帝昨日大宴就說了,嚴立德這三年辛苦,放假一月,讓他與家人團聚。嚴立德回家安慰過老父、老妻,和兩個未曾蒙面的兒子聯絡感情,哄他們睡午覺,才把妻子拉進書房,問道:“你可知陛下與皇後為何不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