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類似工業大革命一樣的發展催生出了第一批成熟的職業女性,這些女性分為兩種。一種是窮苦人家出身,另一種則是普通家境以上。前者家庭無力供養女兒接受比較完整的教育,女孩子出門工作,如果沒有特殊的機緣,只能做女工。後者則至少能保證女孩子不是文盲,幫助女孩尋找到一份相對輕松的工作。
連翹一起的幾個女孩子就是屬于後者,這些女孩子有自己的獨立收入,也沒有養家的重擔,家庭情況及格線以上——往往是有多少就花多少。她們的工資雖然不算高,但考慮到現在的物價水平,也足夠維持相當舒服的生活了。
茗香樓是嘉定數得上的茶樓,她們雖然出身普通人家,也是說來消遣就來消遣的。最後算賬的時候快快樂樂湊錢結賬,不過大概是一起的人多,平攤下來也不比一般的飯莊茶樓貴多少。
和男子聚在一起吃飯搶着付錢不同,女孩子們不覺得湊份子麻煩,反而更喜歡平攤支出。
等到了戲園子,下午場正要開始。
戲園子并不只是唱戲,實際上兼具了很多娛樂功能,也有別的表演。譬如最近戲票賣的很好就不是因為什麽戲班子,而是由一個北邊來的把戲班子在這裏開場子讨生活,變的一手好戲法,成為嘉定人新議論的焦點。
說起來之前連翹的編輯劉盈盈還問過連翹要不要這家戲園子的票,這些戲園子常常需要本地報紙宣傳,和大報館的關系很緊密,送一些贈票做福利是經常的事情。只不過連翹不想一個人來戲園子看表演就給拒絕了,沒有想到最後兜兜轉轉她還是來了這裏一趟。
幾個女孩子的座位是連在一起的,開場之前的戲園子格外嘈雜喧鬧——這是沒有辦法改變的,在開場前的這一會兒,大家習慣聊天了。特別是一些老朋友平常不見,在這裏遇到了,那更是有的說。
開場,甚至開場之後的第一個節目都是雞肋時間,專給安靜不下來的觀衆的。
“吳賬房、孫賬房、金賬房,你們也來看戲?”年輕男子的聲音從過道旁邊響起。
吳夢春和她兩個同事看過去,原來同一排隔着過道就是熟人——全都是在龍氏紅貨行做事的同事。
按照社交禮儀這肯定是要互相介紹一番,作為中間聯絡人的吳夢春當了一回主角,将男同事介紹給堂的表的姐妹們,又将姐妹介紹給同事。
有幾個男子真是異常地殷勤起來,等到戲園子漸漸安靜下來這才坐回自己的位置。
“想不到啊,吳賬房生的平平,倒是有幾個那樣出色的姐妹!原來她是她家裏的意外,只怕小時不好過哩!”有很多男子就是這樣的,背面說話沒有遮攔,立刻刻薄起來。
攻擊起女孩子的長相一點都不留情面,品頭論足做的很順。順便提一提這個要想辦法認識,那個就不必搭理。這些人只怕是沒有想過,他們還看不起人,不怕別人根本看不起他們啊!
“‘三少爺’啊,你覺得哪個最好!”被人叫做三少爺的是一行人中身份最高的,之前大家品頭論足他也只是閉嘴,并不多說一句。
這年輕人姓龍,龍氏紅貨行的那個‘龍’。不過他可不是龍氏紅貨行的東家少爺,只不過敘起來兩家在一個家譜上而已,然後借着這一層關系進了龍氏紅貨行做事。也因為有這一層關系在,在差不多的情況下他總能得到更多的機會。
這不,年紀輕輕已經管着一些人了。至于三少爺的稱呼,那是平常關系好的同事給的外號,調侃之言。
‘三少爺’目不斜視,似乎是不願意和這些同事為伍。然而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耍把戲的節目都結束了,他才小聲道:“穿綠色褙子的和穿淺藍色薄羅衫子的那個最好!”
“哈哈!”同事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英雄所見略同哇!就是吳賬房的那兩個表姐妹——诶诶,你們說我如今開始和吳賬房搞好關系來不來得及,請他把表姐妹介紹給我們也不錯啊!”
“你想得美!”“就是就是!”
連翹高高興興看完了這場表演,這裏頭有雜技有魔術,說真的,這些東西一點兒不比後世的來的差。一開始她并沒有放在心上,現在看完了表演卻是心滿意足。
和表姐張貴子一面議論剛才的表演,一面收拾随身的一些物品,準備離場。
也就是這時候,之前打過招呼的吳夢春的那些同事都湊了過來:“小姐們且等等,今日要是沒遇見也就罷了,既是遇見了總不能讓我們當男人的見你們幾位小姐自己回去——咱們外面飯莊吃飯,之後再送你們回去罷!”
幾個女孩子面面相觑,她們本來是沒有一起吃晚飯的計劃的,打算戲園子之後就散場。這時候忽然說要一起吃晚飯,一時之間心可不齊。
吳夢春和她兩個同事瞟了一眼同事中間的‘三少爺’,立刻臉上飛紅。不用問她們也知道了,她們肯定是樂意的。吳麗春則是對此并不在意,她因為從小嬌養,性子傲氣眼光頗高。
眼前這些男子入不得她的眼,白吃一頓飯更是沒有誘惑力。不過她還在書院念書,很少有機會接觸這種出了書院之後才會有的男女交際,頗有興趣之下答應也覺得無妨。
連翹和張貴子則是對此毫無興趣,有些想要拒絕。
只不過這種事并不是單單由她們兩個說了算的,少數服從多數。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對方,顯然都看出了眼中的無奈。
“行!那就去吃飯!”
這些年輕男子都頗為積極地和女孩子們搭讪——今天他們出錢又出力,當然是有目的的!總不能以為他們真的是純粹出于照顧幾個弱女子吧。講到底就是幾個姑娘盤靓條順,他們見色起意。
噫!
席中最受歡迎的是連翹和張貴子兩個——想也知道了,吳夢春和她兩個同事他們本來就認識,要是真有心的話還會等到這個場合?至于吳麗春,她看上去實在是太稚氣未脫了。只有連翹和張貴子,生的好,年紀也合适,可不是引來垂涎。
一家有女百家求,她們正處在這個時代女子最受男子追捧的年紀,對于這時候的漂亮姑娘來說,她們的待遇并不出奇。
然而今天這些人要踢到鐵板了,張貴子就不說了。她似乎對男人、成親這些沒有什麽興趣——連翹恍恍惚惚記得,她的父母關系相當緊張,或許受到了這個的影響。
而連翹,嗯嗯嗯...得了吧!來自現代的姑娘,在這個陌生的時代還沒有找到真正的歸屬感。真的撩的動她,那才是有鬼了!
“聽說這家戲園子過幾日就要首演許文華的《洪三娘》,到時候各位小姐要不要一起來看?”話最多的年輕人忽然提出。
“《洪三娘》怎麽是首演,以前已經演過了吧?”“那是蘇唱班子,如今是昆曲班子要演,自然不同。”“昆山那邊的新班子麽?”......
跨越了幾百年的時光,男子漢想撩妹,感覺上還是一個套路。
“張小姐和連小姐怎麽說?”忽然有人詢問正在商量什麽時候走的張貴子和連翹。
連翹和張貴子互相露出一個心知肚明的微笑,連翹挾了一塊蜜糕,放下筷子:“這個啊,我和我表姐大概是去不成了...我們兩個是在嘉定第一報館做事,還是日報那邊。像是今日這樣耍子,實在是太少了。”
是日報的只有連翹而已,張貴子是校對室的人。不過連翹故意這樣說,就是要引起誤會。果然連翹一說是報館日報那邊的人,所有人都露出了理解的神情。
做什麽工作都是不容易的,因為頭頂上發工資的老板總想要少出錢多辦事,壓榨員工就是一個好辦法。但是關于日報工作人員的工作量,任務之艱巨已經被其他行當的從業者給妖魔化了。
不過無風不起浪,日報工作确實工作量很大也是真的。
連翹不知道現代社會的日報是怎麽解決用工的問題,反正她現在所在的《朝日報》工作組休假很難。
這時候的工作者,除了幾個節日之外,放假是一旬一日假,仿照了官員的休沐制度。而日報工作者可沒有這樣的好事...日報可是每天都要出的,實際上日報工作組最多就是在旬休和節日前一日和後一日工作多一些,減輕旬休這一日的工作量,最後安排比平常少的人手就可以應付這一日的工作,空出人來輪休。
這樣一來,日報組的工作者一個月能休息一兩次就謝天謝地了。
當然,這樣繁重的工作量也不是沒有補償的。工資是一樣的,但報館會在獎金和加班費上做出調整。
連翹回這樣一句就算是把天給聊死了,好在旁邊表姐張貴子給她救場。笑着轉移話題道:“這都是些老本子了,就算演戲也不過就是由這個小調變成那個小曲,沒有什麽趣味。要我說啊,還是排兩出新戲來的好。最近《海上歸來記》不是剛完了,怎麽不排這個!”
說這話的時候她似笑非笑看了一眼連翹,其中意思只有兩個人懂。
別的人不懂,但是反響不錯。如果用後世的話來說,《海上歸來記》現在就是熱搜話題,提起它就有無數的人有話說。
雖然被大家這麽當面吹捧怪怪難為情的,但是連翹忍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不得不說,真的還蠻開心的!就是這操作略羞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