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是嘉定第一報館那邊。”連翹并沒有解釋太多。
說實話,報館,哪怕是嘉定第一報館這樣的報館也比不上‘龍氏紅貨行’這樣的地方——這是大衆的普遍看法。
在一般的爹娘看來,真正有出息的讀書人都是要科舉功名做老爺的。在報館裏的文人算什麽?也就比窮酸文人強那麽一星半點,實際說起來還是有限。
不過在一些愛文的書院女孩子看來,觀念又不同了。宋慧如就立刻捧着臉豔羨道:“是做編輯麽?在哪一份報文下做事?平常認得哪個作者?”
“在《朝日報》底下做編輯助手,至于認得的作者,我還沒有去報館做事呢,哪裏談得上見作者。”其實連翹當然見過作者,她自己現在不就是嘉定第一報館最炙手可熱的新人作者?
聽說是《朝日報》宋慧如就更加感興趣了,輕輕叫了一聲:“呀!那不是《海上歸來記》連載的地方,我家最近迷這小說迷的不得了呢!你可好,日後可以搶先看了。”
宋慧如引來了其他同窗的注意,聽說連翹以後要做平常大家都有看的《朝日報》,立刻大有興趣。特別是喜歡《海上歸來記》的同窗,争着和連翹說話。
吳夢春見大家這樣,氣都不打一處來,板着臉瞥了一眼連翹,咬牙切齒道:“表妹糊弄我們這些人不知道報館事吧?編輯助手,那都是臨時工做的!咱們書院出身做這個,丢人不丢人?”
知道這一點的并不多,聽到是臨時工,其他同窗都面帶驚訝。讀書人這種生物是有鄙視鏈的,在書院受過完完整整教育的就是看不起那些只能在織廠做女工的女孩,女工們則是看不起鄉下來,被騙着做了牛馬的包身工……
她們這些女孩子很多寧肯找不到工作也不願意接受一份臨時工的工作,反正能在豐山書院這種還算不錯的書院裏讀完書的女孩子,家裏也不會太差,至少不會養不起一個女孩。
連翹并沒有解釋自己就是《海上歸來記》的作者喬琏,她不太喜歡別人知道哪部作品的背後是自己,那會讓她覺得十分別扭。更麻煩的是,太多人知道了之後很多東西寫起來就會有限制——她并不是一個能不管別人看法的人。
“沒錯啊,就是臨時工……因為臨時工比較清閑,我打算找這麽一個有空閑的工作,我想自己寫點東西。”
臨時工并不清閑,除非是有關系的臨時工,人家只不過是混日子而已。
連翹非常坦然地将這些話說出來反而非常可信,大家都接受了她的說法。畢竟連翹以前就在刊物上發表過一些詩文和散文,在一班小姑娘裏頭還是非常厲害的。
連翹要是蠅營狗茍只為了一個臨時工,大家不免看不起——沒辦法,這就是這時候的社會主流價值觀。但是連翹臨時工不過是順便,主要目的是打算自己寫點什麽的時候,一切就不同了。
抛家舍業,不管家中現實,一心一意只想靠着寫東西成名獲利的作者是要遭到人鄙棄的。這種窮酸從來是大家嘲戲的對象,除非有一日這人大紅大紫,不然就是永世不得翻身。
但換成一個家中生活優渥,至少沒有生存壓力的人追求寫作,這又會受到少女們的追捧。認為這是不為現實浮財所迷,心中有一番自己的追求。
這就好比後世的畫者一樣,窮的吃不起飯的,那叫窮畫畫的。只有當畫畫成為有錢人子弟高雅的愛好,這才能讓更多的異性為之動容。聽起來非常的偏激,然而很多事實就是這樣。
吳夢春本來想在連翹面前秀優越,現實就是什麽便宜都沒有沾到。她不明白,一群還沒有在社會上立足的少女,她們就算說不上大富大貴,但也是衣食無憂的,在她們這裏連翹做的事顯然比她有意思的多。
等到大家都有了兒女,炫耀女兒工作的時候,情況就會反過來。連翹這邊少見稱贊,只會得大家嘲戲而已。
好高骛遠,或者‘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之類的形容。
“那我倒是等着表妹有一日大作發表了!”吳夢春瞪了一眼連翹,最後也只能擠出這樣一句話。
連翹拱拱手算是應對。
嘉定第一報館,在嘉定地面諸多報館中的厲害不用多說。連翹在結業儀式之後第三天就進了報館工作,第一感覺就是人多!
別的地方不說,光是《朝日報》就有十多人,這還是沒有計算臨時工和幫着添茶倒水茶打掃衛生的仆役!
其中主要的領導是主編一人,副主編兩人。連翹來的第一日就由劉盈盈帶着上下認識了一番,算是混個臉熟。
臨時工流動性大,也沒有什麽職場鬥争,至少比不上幾位編輯之間的明争暗鬥。等到連翹領了一堆筆墨紙硯和辦公用品之後,劉盈盈給她分了一個自己旁邊的小書案,這也就是了。
《朝日報》第一個吸引連翹的東西就是挂在整個辦公室後面的大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據。看報頭文字,似乎是《朝日報》訂閱數量的變化。
這種非常現代的數學統計讓連翹來了精神,駐足良久。
她雖然有了過去十幾年的記憶,可是這些記憶也只是屬于一個普通書院讀書小姑娘的而已,最多就是文采比同齡小姑娘平均水平高一些。至于更大更多的見識,她還真沒有。
就譬如這張大表格上體現的內容,立刻就讓她眼前一亮——從這個就能看出她現在的讀者數量,以及以嘉定這樣的縣城為例,到底有多大的市場容量。
得出的結論不可小觑,《朝日報》這樣一份地方日報的發行量竟然長期穩定在兩萬份以上!這在後世并不算驚人,可考慮到這個時代的生産力水平、人口數量、人口素質,這就很令人驚嘆了!
“咱們嘉定到底有多少人口啊,竟然能有這許多看報的!”
連翹的話傳到劉盈盈的耳朵裏,劉盈盈翻出一本藍色封皮的冊子丢給她:“你原來在書院裏面讀書知道什麽呢?書到用時方恨少!這是去歲才完成的兩京十三省丁口統計冊子。原是戶部少量印發給朝廷看的,後來書商見士紳對此也很有興趣,這才發行的。”
士紳那邊不說,只說天底下做報業的大多都買了這冊子。無他,丁口戶數,再算上識字率之類的,經過一些計算就能大概知道一個地區報業的潛力了。做他們這一行可不是要仔仔細細考量!
這種丁口上的事書院是不教的,所以連翹也沒有從記憶中獲取到這個世界的人口信息。現在得了這本冊子算是如獲至寶,立刻攤開在自己的書案上,閱讀起來。
這一看不得了,這個世界的人口遠遠高于連翹的預計,能有三萬萬多的生民,也就是三億更多!這在一個古代的封建社會,可能嗎?
還真別說,可能的!這讓連翹想起了原來世界清朝時期的人口。
作為古代的封建王朝,清朝的人口實現了巨大飛躍,這種飛躍是歷朝歷代所罕見的!巅峰時期的清朝,人口在三萬萬到四萬萬之間,甚至超過四萬萬。與同時期的其他國家相比,簡直可怕!
清朝能夠完成這種突破,倒不在于清朝和前代王朝有了什麽本質的不同,最大的功臣其實是外來的玉米、馬鈴薯等農作物。這些作物和中國本有的作物互相補充,利用了原本貧瘠的土地,同時産量在那個時代堪稱驚人!
就是靠着這些農作物,加上休養生息的國家政策,人口上升。最終在清朝中晚期,農民起義以及洋人入侵之前,這個時候達到了頂峰,有四億人口左右。
而連翹所在的這個世界呢,記憶裏已經吃過玉米、馬鈴薯這些了。雖然連翹不知道是哪位先賢從海外帶過來,但幸甚至哉,活人無數,值得感謝!
有了這樣的農作物支持,再看比同時代清朝還要高,逼近工業革命前夕的生産力水平——國家又是這樣的平穩安定,人口達到這個數字,其實也不奇怪了。
劉盈盈看連翹十分驚訝,便得意道:“天下生民三萬萬多,可要說起人多,還看咱們蘇州!咱們蘇州不只人多,還有城鎮裏人口占的多……不然也不會蘇州的報業比京城裏還要興盛了。”
連翹原本是一個混在男頻寫文的作者,歷史文也寫過,所以類似資料搜集過不少。不敢說全都記得,大概的記憶還是有的。
蘇州明清兩代确實很盛,人口也很驚人。只是一府之地而已,常常比得上人家一個省。只不過她沒想到這個世界的蘇州也有這樣的程度!
天底下人口最多的城市是蘇州城,一百六十萬的人口冠絕全國——城內都住不下了,所以城市人口住到了城外。如今蘇州最繁華的地方阊門集不就在蘇州城外面?等于是城牆跟不上蘇州城市的發展,市民自發擴大城市了。
根據這個冊子上的登記,此時京城也只有一百四十萬的生民啊!
蘇州城裏有一百六十萬百姓,而蘇州府下轄一州七縣,連城鎮帶鄉村有六百萬出頭的百姓——鄉村地方沒什麽指望,至于其他,那都是蘇州報業的支撐!
不過蘇州府的數據連翹暫時不關心,她更關心的是嘉定縣在其中是個什麽位置——蘇州府的情況對于她現在來說是鍋裏的飯菜,只有嘉定的才算是可以吃到碗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