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月亮谷溫泉山莊共分四個區域:娛樂區、泳池區、餐飲住宿區和單孔泉眼區。山莊用水全部引自地下溫泉, 生意相當不錯,又恰逢旅游黃金季,停車場裏幾乎沒有空閑車位。
山莊的老板是位新加坡華僑, 當年來此考察投資,突發急症被送入大正綜合, 是冷晉接的診。手術也是冷晉做的, 于老板來說算是救命恩人。但在商言商, 何況又是大半個病區的醫護人員及家屬, 人忒多了點, 冷晉也就沒想着刷臉讓人給打折。
老板看到訂單後給冷晉打電話,說午餐時送他們兩只烤全羊, 聊表心意。冷晉沒拒絕,客氣了幾句便挂斷電話。一百來號人,兩只也不夠分的,湊合一人吃一口意思意思得了。
在醫院裏連軸轉了不知道多久的醫護人員們,一下車就跟脫缰的野狗一樣, 安興喉嚨都要喊破了也喊不回人來。他本想跟大巴車前照張集體照, 回去放張超級大的跟院布告欄裏貼上,顯擺下一區的福利待遇。要不其他幾個病區的人老笑話他們跟了個摳門的老板,愛罵人不給好臉也就算了,福利也不發, 更不見冷晉請客, 整個一鐵公雞。
可不管別人咋說, 冷晉自己不以為然。專心搞業務, 少出投訴和醫療事故,少扣病區工作人員的錢,不比出去吃吃喝喝強?
但偶爾出來集體放松一下,感覺還是不錯的。
199的門票裏不含住宿,老板給冷晉面子,讓住宿部安排了幾個房間給他們換衣服用。從停車場到住宿區要走十五分鐘,絕大多數人都嫌遠,直接在溫泉泳池邊的更衣室裏換了。
何羽白介意自己身形變化不好意思在別人面前換衣服,非要去房間裏換,冷晉就陪他一起。山莊進門是一條六七米高的人工瀑布,站在瀑布下沖洗相當于水療按摩,池子裏淨是老人家。
倆人正邊聊邊走,冷晉忽然頓住腳步,與此同時,旁邊的瀑布池子裏傳來一聲男人的尖叫。何羽白側頭順着冷晉的目光看過去,沒忍住笑出了聲。
有位大約年逾八十的老太太站在瀑布底下享受水療,結果泳衣肩帶被強勁的水流給沖下去了,春光乍洩。可老太太貌似自己沒感覺,還在那沖着。她正對面有個年輕的小夥子進池子,見老太太與自己坦誠相見,立刻尖叫着沖過去幫老太太把泳衣肩帶給提了上來。
聽哥們那動靜,跟小姑娘碰見老流氓沖自己掀開風衣露鳥似的。
“沒見識。”冷晉評價道,拉住何羽白的手繼續走。
何羽白拍拍他的胳膊,笑着說:“又不是所有人都是幹醫生的,沒見過很正——”
他突然頓住聲音,手按到肚子上。冷晉見狀趕忙扶住他的腰,問:“怎麽了?”
“小小白睡醒了……”何羽白抿住嘴唇。自從能感受到胎動,他就開始記錄每天的次數。今天從起床到現在,小家夥第一次動彈。
冷晉松了口氣:“這是知道出來度假,也要跟着玩。”
“嗯,平時就家裏醫院兩點一線,終于能出來透口氣。”
倆人說着,路過一片單孔泉眼。泉眼周圍的石塊是人工砌成的,做得以假亂真,看上去真像一汪汪從石洞裏冒出的溫泉。每個泉眼周圍都有綠植,圍出一個個小小的私密空間。但是這裏的水溫高,孔洞內的空間也小,所以來的人寥寥無幾。
“待會咱們在這泡吧,泳池區人太多。”何羽白征求冷晉的意見。
冷晉點頭:“行,不過我得先去找阮思平他們,等我回來陪你一起泡。”
剛才在車上,阮思平說要組織游泳比賽。他從小練游泳,念書時代表學校參加過大學生運動會,自由泳拿過名次,這回終于有機會一展實力。冷晉答應過要參加他們的比賽,游不游得過另說,既然出來玩,怎麽着也該留下點值得回味的記憶。
大泳池旁邊是兒童泳池,一堆孩子在裏面玩。徐豔家的燈草和安興家的通寶都給套上游泳圈扔裏面泡着,由各自的老爸負責看管。
“你好,我是徐豔的愛人,陳威。”
“你好,我是安興的愛人,秦家越。”
奶爸們握手,互相自我介紹。來的時候不是一輛車,這會兒一起看着孩子,不找點什麽聊聊忒尴尬。
“您是做哪行的?”陳威問。
秦家越說:“在銀行工作,您呢?”
“半個同行,我在基金公司工作,JP旗下的。”
“摩根大通?我當初差點進那,可總得出差,考慮了一下,還是選擇了本地的銀行。”
“外資壓力大,你看我,還沒到四十,都快謝頂了。”陳威苦笑着搖頭,“徐豔也忙,難得能我們倆一起帶孩子出來玩玩。”
秦家越下意識地抓抓自己濃密茂盛的頭發,幹笑着說:“嗨,在哪都一樣,我們單位也是,天天搞績效評核。現在銀行不好做,有時候總感覺自己入錯了行,還不如當初聽我老爸的去學醫。”
陳威一臉悵然:“學醫沒青春啊,跟徐豔談戀愛那會,她在醫院實習,我在美國實習,有時差,十天半個月才打一次電話。要不是因為我倆是高中同學有感情基礎,估計早散了。”
秦家越剛要接話,突然看到通寶被水流推到了池子邊上,套在脖子上的游泳圈正一下下撞着瓷磚。通寶蹬着胖嘟嘟的小腿,怎麽也擺脫不了困境。秦家越趕緊淌着水走過去,彎腰把兒子往池子中間推。還好安興沒在跟前,要不肯定得罵他看個孩子還敢走神。
通寶咧開沒牙的小嘴,沖老爸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
何羽白的泳褲緊緊繃在被激素催圓了的屁股上,看得冷晉喉嚨裏陣陣冒火。
“媳婦,要不……待會再去泡?”他從後面抱住愛人,蹭來蹭去。
“不怕下水腿軟,暈在泳池裏?”何羽白拍拍箍在腰上的胳膊,示意對方老實點,“阮思平可還等着削你呢。”
“我怕他?”冷晉輕嗤,“不是你老公我吹牛,你就說吧,只要是奧運會上有的游泳項目,看我哪個不行?”
何羽白眨眨眼:“花樣游泳?”
“……”冷晉眯起眼,“我抖大腿也得有人看啊……”
何羽白笑彎了腰,又被冷晉拖到床上壓着親。糾纏了一會,他費力地推開冷晉,擡手刮了下對方的鼻梁:“別鬧,小小白醒着。”
冷晉耍賴:“就蹭蹭,我不進去。”
“你之前也這樣說,守信用了麽?”何羽白的眼裏滿是懷疑。
“那還不是你要求的?”冷晉反問。
何羽白臉上發燙,又多使上點力氣把冷晉從身上推開,抓過放在床頭的浴袍把自己包起來。冷晉倒沒繼續磨他,起身拿起瓶運動飲料交到他手裏。
“那邊溫度高,你泡的時候注意點,多喝水,別熱暈過去。”
“我等你來了再下池子。”
冷晉勾勾嘴角,将手扣到對方的下腹:“小家夥,照顧好你爸爸,等老爸給你贏個金牌回來哈。”
老實說,何羽白不認為冷晉能游得過阮思平。雖然阮思平看臉是一副文弱書生樣,平時又被白大褂罩着看不太出身材。但在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他見過,對方四肢修長肌肉結實,寬肩窄胯,标準的游泳員身形。
不過出來玩嘛,熱鬧開心就好,輸贏并不重要。
阮思平遙遙領先,贏了第二名半條泳道。結果剛得瑟沒幾秒就被第二名——冷晉——給一把按下去,嗆了一肚子的水。輸贏是不重要,但贏的太不給別人留面子就有賣弄的嫌疑了,作為主任,冷晉認為自己有責任幫他洗洗腦子。
也就姚新雨值班沒來,要不今天阮思平得被他和冷晉聯手折騰慘了。
為消耗被比賽引發出的腎上腺素,一堆人在池子裏打起了水仗。冷晉惦記着何羽白,爬上來裹了條浴巾直奔單孔泉眼區。姜珩扶着爸爸在水裏泡着,見冷晉一溜煙從眼前跑過去,目光一直追随到對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
袁野游到他旁邊,搭住池子邊抹去臉上水珠,說:“我來幫你照顧你爸,你去跟同事們玩會。”
姜珩搖搖頭,說:“我爸不喜歡被陌生人碰。”
“交給我,你放心。”袁野說着,向姜珩扶着的尹曉軍伸出手,目光格外溫柔。
尹曉軍一開始并沒有看袁野,而是錯開目光。袁野就追着他的目光調整自己的位置,迫使對方的視野裏一直有自己。幾分鐘後,尹曉軍終于與他對視,并松開了被姜珩抓着的手,改去扶袁野的胳膊。
“你是怎麽做到的?”姜珩驚訝地張大嘴。從小到大,除了自己,父親姜波和外公外婆,他從沒見過尹曉軍對任何人表示信任。
“自閉症患者有別于普通人的最大之處就在于無法溝通,所以說話是沒用的,只能通過肢體語言和眼神來獲取信任。”袁野沖姜珩笑笑,“這和取得動物的信任方式一致,而我恰好擅長這個。”
姜珩聽了,表情稍稍有些失落。
袁野也意識到什麽,滿含歉意地說:“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沒有,你說的對,只是……作為親人,我不願面對現實罷了。”
姜珩說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沉入水中。大約一分鐘後,他浮出水面,甩去頭發上的水珠,邊劃水邊對袁野說:“我喜歡泡在游泳池裏,漂浮感有助于減輕壓力……老實說我有時候挺恨他們的,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為什麽還要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他們是看不懂別人的目光,聽不懂那些非議,可我……哎……”
袁野安慰他:“他們只是不會表達,但我相信,他們一定是愛你的。”
“嗨,也就只能這樣想,求個心理安慰罷了。”姜珩望着尹曉軍,“爸,你愛我麽?”
然而得不到回應,意料之中的事。姜珩嘆了口氣,沖袁野無奈地笑笑,轉身往同事紮堆的地方游去。
突然,在周遭的水聲和歡笑聲中,沉默的尹曉軍發出了聲音——
“……愛你……寶貝……”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