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兒女
田悅即将遠走,家裏準備請親朋好友吃飯聚會,慶祝一番,哪知奶奶卻十分不高興,對着兒子田建華抱怨不止。
原本的快樂被這一通抱怨弄得煙消雲散,田建華被她念的心煩,哽着脖子道:“你管她還要讀幾年,我供的起!将來她想在哪裏上班就在哪裏上,她越有本事越能走得遠!”
一般情況下,老婆子都對兒子言聽計從,哪怕心裏不樂意,也不會當面說什麽。可這次也許是眼見田斯詠初中畢業就要面臨打工,再看小兒子家明明是兩個女兒,卻嬌慣得比她兩個孫子不知輕松幸福多少倍,她把持不住自己的理智,有些着急。
“你就是不肯聽我的,田悅都18了,你花那麽多錢供她出去讀書,以後還指望她回來?你媳婦兒生不了一個兒子,田晞也跟她姐一樣,以後你們兩口子能靠誰?啊?我是在為我自己着急嗎?我還不是在為你打算!”
她耳朵背,別人說話小聲了聽不見,她自己說話的時候更大聲,以為別人跟她一樣。
他們雖然在角落的屋子裏說話,但她中氣十足的聲音在房子的每一個角落回想,原本寧靜的家就像忽然籠罩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田悅委屈的抹眼淚,戴春紅憤怒的丢下手裏的簽子,眼看就要上去理論。
田晞慌忙摁住她,“媽媽,別忘了我跟你說的:別人憤怒難過的時候,你越是要高興,因為你高興你活得久,她難過她死得早!”
這話田晞時常用來安慰戴春紅,久而久之,确實有了成效。原本憤怒的心情漸漸安寧下來,戴春紅深吸一口氣,忽然笑起來:“上次回去談魚塘承包的事情,聽說田斯詠初中畢業就不繼續讀書了,打算跟他哥哥一起去打工,你們大伯差點沒把他的腿給打斷,老太婆差點沒給暈過去。”
村裏的魚塘由于年久失修漏水嚴重沒人接手,村幹部抓破了腦袋,主意打到田建華一家頭上。
這事上輩子跟他們家沒粘上半分錢關系,這一回,或許是看他們在鎮上做生意,傳得不知道掙了多少錢,所以來碰碰運氣。
田建華是個比較有遠見的男人,否則也不會一根筋的供着兩個孩子拼命讀書。村裏說得上話的既然都找上了門,就好相互把話說開,他當時就拍板:承包不是不可以,但池塘的修繕整理工作得提上日程。而且合同得改改規矩,兩年一簽。
這第一項,修整,村裏人都知道,在農村想集體幹個什麽事情是十分困難的,村幹部很多時候有心無力,因為得不到資金保證,往往多行‘拖’字訣。田建華從小在這裏長大,對這些門兒清。
所以才有了第二項。你們擅長拖,我就可以躲。要在往年,魚塘的缺陷還沒有那麽嚴重的時候,村裏是絕計不會答應兩年一簽的,但現在不一樣,沒人接手,就可以坐下來談條件。
這兩個條件乃是相互制約的關系:你們村裏幹事實把魚塘修好了,兩年後我就接着承包,若你們依舊無所作為,那我就當這兩年捐了幾個錢,時間一到就給你還回去。
兩年時間說來也不短,若現在答應的好好的條件無法兌現,還能再來讓自己做這個冤大頭嗎?
雙方都是權宜之計,彼此退讓一些,倒也談得攏,于是就定了下來。
那是田晞和姐姐去半山寺燒香那天的事,幾天之後,田建華和戴春紅就特地抽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回了趟村裏,把承包合同一簽,交了錢,再去看看實地情形。
田建華的哥哥就是村支書,魚塘又正好在他家門口,自然辦事的地點就選在了他家裏。
交接的事有田建華去做,戴春紅文化不高,也不懂那些複雜的條條款款,就去找不怎麽露面的嫂子拉家常。
嫂子當時在廚房裏宰紅薯,打算煮一鍋喂豬。戴春紅左右無事,就找把刀幫忙一起宰。兩人聊着聊着,大嫂卻傷心的哭了。
為的正是兩個寶貝兒子的事。
田斯詠有個大七歲的哥哥,小學畢業就混了社會,以前年紀小沒舍得打磨,看在眼皮子底下幫忙幹些農活,可他好吃懶做,整天就想着牌賭博,不服管教的時候沒少跟他爹幹架。
這兩年稍微好些,總算知道去找個工作來幹,可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嫌累嫌苦嫌工資低,還總夥着一群不三不四的朋友胡來。
現在大的沒出息,小的看着又要步了老大後塵:田斯詠期末考試五門不及格,眼見着連拿個初中畢業證都難!而且,一考完試他就三五天的不着家,揚言再也不要讀一天書,要去打工掙大錢。
戴春紅到現在還把大嫂的話記得清清楚楚。
‘這世界上錢是那麽好掙的嗎?一沒本事二年紀小,一點定性都沒有誰肯要?他也不看看他大哥,這麽多年要不是我和你哥,早不知餓死在那個旮旯裏了!’
‘我這輩子真是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命苦,早些年我就跟你說過,生兒子不一定享福,生女兒也不一定受苦。你看看咱們兩家,原本人人都羨慕我,可我真的是打心底裏羨慕你的弟妹。’
‘你看看田悅和田晞多乖啊,田悅是咱們生産隊第一個大學生,田晞更能讀,每次都是學校裏的第一名。弟妹我跟你說實話,每次那學校裏開家長會我都不好意思去,咱們明明是那麽親的親戚,可你的女兒每次都受表揚,田斯詠那不争氣的卻連及格都難。’
‘這到底是為什麽啊?我記得他小學的時候也是成績很好的,原本指望着兩個孩子裏有個能懂事,可為什麽老天爺就是不保佑我們家呢?’
當時的情形,戴春紅是真的連安慰都不知道怎麽開口。眼見着大嫂無能為力的抹淚,她為自己的兩個孩子争氣感到慶幸,也很同情大嫂的境遇。
平心而論,雖然自打結婚之後,因為大嫂生了兩個兒子,她的日子是十分不好過的。不僅在公婆面前擡不起頭,在好事的村民那裏也受了許多閑言碎語。可任何時候,這個大嫂都是和氣體貼的。
她不僅從不擠兌自己,還在公婆面前替她說好話,甚至當面告誡心懷不軌的村民。戴春紅怎能不感激?
東拉西扯的說了一大堆安慰之詞,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人這一生是很匆忙的,結婚生子之後,時間過得就像路上跑的車,忙忙碌碌中就漸漸上了年紀。
年輕的時候或許有許多的奢望和追求,可當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會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孩子的成長和家庭的生計上。孩子過得好不好,就是一個家庭是否幸福的重要指标。
她徒勞的安慰大嫂,也許他們只是年紀小,等長大一些就懂事了。
同是為人父母,雖然自己的女兒争氣,可她也不會感到幸災樂禍。大嫂是個善良的人,戴春紅也希望她被上天厚待。
婆婆肚子裏應該還有很多抱怨,聽說上次田斯詠被他爸爸拿皮帶抽得雞飛狗跳的時候,老太婆激動得差點背過氣去。雖然她十分寵愛自己的兩個孫子,怎麽看怎麽順眼,可她也應該清楚,他們與小兒子家的兩個女兒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至少目前看起來是這樣。所以她很不服氣。
不過不管她服不服氣,她親愛的小兒子可沒那耐性繼續聽她貶低自己的寶貝女兒,田建華最後忍無可忍,“我就要給小悅請客,告訴所有人我的女兒争氣考了好大學!你想吃這頓飯就把嘴閉上,不想吃我月底一到就送你回去,到時候你不來就不來!”說完摔門而去。
他大步穿過客廳和房間走進廚房,在摘菜的母女三人旁邊見到一張沒人坐的凳子便坐下。因為激動,木頭制的小木凳被壓得發出吱嘎的雜音,在鴉雀無聲的廚房裏顯得刺耳。
田悅沒哭了,卻眼眶紅紅,田建華十分自責,他的妻子兒女,這二十年來沒少受今天這樣的氣。
“別難過小悅,你奶奶上了年紀,跟不上時代了,她說的話你就當沒聽見。”
田悅點點頭,默默削土豆。
田晞很想說點什麽活躍一下氣氛,卻被媽媽搶了先,戴春紅從凳子上站起來,去菜架上取來一包洋蔥,“其實沒什麽的,你們奶奶再怎麽不高興也只有嘴上說說,嘴長在別人身上,你還能控制她說什麽不成?”
田晞覺得媽媽比從前變化真的挺大,越來越想得開放得下了,也不枉自己見縫插針給她做心裏建設,成果十分喜人嘛!
原本臉色鐵青的田建華好歹平靜一些,也松了口氣,“你能這麽想就好,日子是咱們在過,媽那裏說什麽做什麽別放在心上。”
戴春紅充他一笑,竟還帶一絲妩媚,“我是不放在心上啊,當初可是你告訴我的,這生兒育女都是由男人的精子決定的,跟女人有什麽關系。”
田晞和姐姐雙雙傻眼了,這猝不及防的科普和狗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