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來處
田悅高考成績出爐,超一本線3分。
這個結果看似普通,事實上,田悅所在的高中,今年考上一本的學生總共只有9人,而她更是文科班裏唯二的兩人之一。
大環境如此不利,她卻能破雲而出,這的确是可喜可賀的事。
十年寒窗終不負,田悅心底的枷鎖解脫了。
接下來卻是田晞的苦惱日子。
田悅的成績在班級裏一直突出,高考前的三次模拟考試發揮也都穩定,因此高考前後,她的各科老師,尤其是班主任,對她的成績都相當關注。
同時,她的志願填報也受到各方關注。
田悅的成長背景十分簡單,她自小便知在學習上下功夫,可是具體将來要做什麽,意識裏卻很模糊。
她個性保守,性格內向,學習文科,因此對大學的考慮,基本都是師範。
田悅愛好文學,經過老師的建議和自己的考慮,傾向于填報漢語專業。
以前對分數心裏沒底,模拟考都在一本線和二本線之間,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覺得考個二本也對得起大家了。
結果現在考上了一本線,卻只超過了3分,這成績着實讓人心裏沒底。
Y市師範學院,離姨媽和舅舅家都不遠,二本,一直是田悅的重點考慮對象。
結果可能比預期的要好一些,但田悅覺得這是最穩妥的選擇。
田晞便十分頭疼。
“姐,你甘心拿着一本的成績去上二本,一輩子連省都出不去嗎?”
說這話的時候,田悅正在幫忙串串串,聽了田晞的問話便沒吱聲。
田晞知道自己這個姐姐,她的心中不可能沒有向往,行事卻總會選擇最穩妥的方式。這說好聽了叫辦事牢靠,十拿九穩,換個說法就是行為保守瞻前顧後。
“小晞你不懂,我的分數太懸了,雖然過了線,但若是報考一本專業,卻很有可能不能被錄取。”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關心的不是你的專業問題,我關心的是你的學校!”
“嗯?”
“姐,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喜歡閱讀,你需要定期攝取‘養分’,這‘養分’不來源于物質,而是來自于精神世界。你雖然性格穩重,但你真的喜歡師範專業嗎?學漢語言,将來教語文,這真的是你将來想過的生活嗎?你還記不記得自己小時候的夢想?”
“……當然記得,可是……這太難了。”
田悅小時候憧憬自己能成為記者或作家,可事實卻是,她在寫作上毫無天分,至少在碩果累累的妹妹面前,她太平凡了;而要想成為記者,将來的就業卻要面臨極大的不确定性,她出自這樣的普通家庭,雖然現在看起來有些好轉,但可以想見,将來面臨就業的時候,身處偏遠西南的家庭起不到任何幫助。
報師範,穩當,穩定。
“夢想是一回事,現實卻是另一回事,在Y市讀書,每個星期都可以回家,多少能幫上些忙。以後爸媽都上了年紀,我就在在縣裏或市裏工作,既有時間,離他們也近,方便照應。”
“小晞,咱們家沒有男孩兒,将來我們要像男孩兒一樣肩負起贍養父母的責任。你比我優秀,将來你若有心去大城市闖蕩,我會全力支持你。只是我們家,總需要有一個人在父母跟前。”
田悅說這一席話的時候,面容沉靜,态度從容,想必,她自己也是經過深思熟慮。
這些話田晞第一次聽到,面對姐姐漆黑的眼睛,那裏面甚至有淡淡的微笑,她知道,姐姐已經接受了這樣的命運。
眼淚不期然滑落,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她感到有些慌張,心裏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鹿,六神無主。
原來所有故事都有緣由,要想改變,何其困難。
許多看似充滿遺憾的往事背後,竟然都有這樣那樣的理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姐姐,如果……你已經設想過以後的發展軌跡,既然……反正都要回來,為何不趁這四年的寶貴時光,去遠方看看?”
田悅的手一頓,田晞的話很有誘惑力,可是……還是算了吧。
外面的世界必定精彩紛呈,如果……到時候舍不得,怎麽辦?
還帶着青澀的少女搖搖頭,“我不想離家太遠,怕生活不能習慣。”
田晞最近上課老是走神,書讀不進去,文章也寫不出半個字。
她想來想去還是游移不定,姐姐到底是真的已經想清楚并接受現實了,還是害怕改變害怕未知以致連嘗試都不願意?
她從前信心滿滿,以為自己很了解姐姐,能輕而易舉改變她的命運。
但現在,她開始懷疑自己了。
要怎樣做,才能讓她換個地方換個專業?
扯謊瞎掰故弄玄虛兜好大一個圈子?或者據實以告,說出自己最大的秘密?
時間不多了,主意還沒有。
又被老師叫去辦公室教育,馬上期末考試了,老走神怎麽回事……
田晞什麽也聽不進去,眼淚撲簌簌掉落,她很着急,也很難過。
最後一個周末,下個星期一,田悅就要回學校正式填報志願,到時候一切都無法轉圜了。
田晞提議和姐姐一起去寺廟裏還願,感謝菩薩保佑姐姐考出好分數。
戴春紅覺得很是,過去幾年每次菩薩生日她也會去半山寺裏燒上幾柱香,保佑女兒考個好大學。
如今願望達成了,是該去拜拜菩薩。
本來決定一家人同去,就當放假休閑,不料一早被生産隊的幾個村幹部堵在了家門口。
為的便是春天裏讨論過一回的魚塘的事。原本魚塘5月到期,沒聽說什麽音訊,原來确是沒找着下家,如今都7月了,村裏幹部卻找到了田建華。
大人們商量事情,田晞和姐姐沒有參與的份,兩姐妹一商量,反正天氣炎熱,去了也不見得如何休閑,還是就兩姊妹跑一趟吧。
得了母親首肯,領上十元零花,田晞轉身便望望天空,果真是蒼天助我?
半山寺位于田悅高中所在的鄉鎮,是方圓百裏香火比較旺盛的一家寺廟。規模不大,簡陋古樸。
上了半山,遠遠望見廟門,田晞撲通就是一跪,雙手合十磕三個頭,難得的鄭重莊嚴。田悅被唬得一愣,“我……你這麽一跪,顯得我好不虔誠。”
田晞噗嗤笑出來,搭着姐姐的手起身拍拍膝蓋:“我有所求,與你不同。”
田悅疑惑:“明明是我來還願,怎麽倒成了你所求?”
田晞笑笑不說話,拉着姐姐往裏走。
從前不覺得,重生之後第一次進廟門,竟感覺尊尊雕像都望着自己,座座菩薩皆洞察她的秘密。
半山有風,寺中清涼,田晞卻汗流浃背。
從莊嚴的大雄寶殿裏出來,她下意識的一個回頭,釋迦牟尼佛仿佛對她慈悲一哂。
田晞一個激靈從頭涼到腳,“姐姐,我們去溪水邊吹吹風吧。”
田悅早察覺她滿頭大汗氣息不暢,以為是中暑不舒服,“好,要不要我去給你讨杯熱水?”
“不了,我不想喝水,就想呼吸點新鮮空氣。”
“好。”
這時節本就沒什麽香客,這道潺潺小溪從半山寺旁蜿蜒而過,行走還是有段距離,她們去了溪邊,更是杳無人煙。
旁邊有濃綠的農田,溪水也充沛,田晞撿一顆樹蔭下的大石頭坐下,好長時間的失神。
田悅見她不說話,臉色也不怎麽好,便讓她安靜休息。過了一陣着實無趣,看看手表将近十點,“你還好嗎?我們回去吧,要是回去了還不舒服就去看看醫生。”
神游的田晞被拉回現實,感覺喉間一股苦澀,她咽下兩口唾沫,似是喃喃自語:“我死那年,剛過28歲。”
她聲幽如魅,田悅聳然一驚,以為自己聽錯了,“小晞你……你怎麽了?是不是撞上什麽……”
她驚慌失措的四處探望,可不遠就是神佛之地,撞邪也不該在這地方。
田晞坐在石頭上,回過頭對她輕輕一笑,眼裏似是含了淚:“姐姐,別害怕,是我,我是重生的田晞。”
只是一瞬間的驚慌之後便鎮定下來,田悅取笑自己太滑稽了,雖然很多人向菩薩許願,但這時間何來的鬼神?更何況這青天白日佛門重地。想必,自己這腦洞無限大的妹妹耍什麽小把戲來。
可見她音容,為何又這樣哀戚?
“姐姐,你能坐到我身邊來嗎?”
田悅偏着頭仔仔細細打量自己這個妹妹,忽而一笑,“好呀。”如果你想講個精彩的故事,我倒是願意聽聽。
“前世,我在28歲那年與人訂婚,去民政局登記的那天遇到他從前的情人,那人剛烈,開車撞上來,我死在民政局門口,死在我最好的朋友面前。”
故事的開頭信息量比較多,倒敘?田悅手托下巴,“然後呢?”
田晞看着姐姐的眼睛,估摸她大約覺得自己在講故事,垂頭思索片刻,“你記住她的名字,她叫徐千慧,雙人徐,千萬億的千,聰慧的慧。”
田晞深吸一口氣:“我的身邊現在,并沒有這樣一個人,不出意外的話,我會在大學的時候遇見她,她是泰東樂達創始人唯一的女兒,美麗大方,活力明豔,将來會成為泰東樂達最美麗的明信片。我甚至可以畫出她的肖像,回去畫給你看。”
田悅微微皺眉,這是什麽?虛實莫變?“呃,然後呢?”
“她現在,就在南岸中學,就在Y市,我們現在還不認識。前世我和她成為最好的朋友,是因為……她幫我從媽媽去世的陰霾裏走出來,遇到她,從媽媽去世之後就停止成長的我,終于能夠面對現實的世界。姐姐,前世,媽媽在我十五歲,也就是你大二那年的秋天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