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放心
早飯是紅薯粥就玉米粑粑,配上老壇鹽水泡的豇豆和仔姜十分開胃。
每樣食材都天然無公害,全是非轉基因,香味地地道道。
田晞現在每餐都胃口大開,父母對于她不再挑食十分欣慰。
大快朵頤後放下碗筷,田晞雙眼亮晶晶:“爸爸媽媽,昨天下了場透雨,今天是不是要把花菜苗栽下地了?姐姐難得休息課業又重就別去了,她負責中午做飯,我跟你們去幹活。”
田悅都快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今天做早飯的時候,媽媽直誇田晞一下子變懂事,什麽活都搶着幹,在家也不看電視了,要知道,爸媽卧室那臺彩電從前可是田晞的心頭寶,哪天不是看得廢寝忘食?
別說下地幹活,就是讓她幫忙做頓飯都極不情願的人,這一下子這麽體貼起來,可真教她難以置信哪。
田悅驚訝的看向爸媽,他們的表情就像在跟她說:你看吧,就跟你說妹妹懂事了呢。
看來田晞的改變的确很大。
田悅很是欣慰,連語氣都更溫柔了:“還是我去地裏幫忙吧,你畢竟年紀小,有些事情還不會做。還有一個星期你也開學了,就在家裏把作業完成好,最好再把下學期的功課先預習一遍。”
田晞剛想反對,田悅伸手示意她不許:“我們難得放假作業并不多,在學校做了一部分,剩下的昨晚已經全部完成了。我們老師學期開始就說了,高三學業繁重,但必須勞逸結合,健康的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要不然就算學習再刻苦身體不好也會拖後腿。”
“我在學校裏每天三點一線,鍛煉身體的機會不多,幫忙做些農活就當鍛煉身體,你就別跟我争啦。”
姐姐不容置疑,估計也是因為晨起看到她‘趕作業’特地給自己留時間,既如此也不好再糾纏,能多些時間寫作總歸是好的。
一天的時間過得忙碌而充實,晚上田晞等姐姐看了會書正打算休息的時候提前放筆,湊過去挨着姐姐躺下。
“姐姐你要睡了嗎?”
“對啊,你也睡嗎?”
“嗯,姐姐我有事跟你商量。”
田悅拉息電燈打個哈欠:“什麽事?”
田晞盤算她久矣,早已編好了一套說辭:“姐姐你昨晚有沒有聽到媽媽咳嗽?”
“什麽時候?我沒注意到。”
“不是不是,是睡覺的時候,我出院回家頭兩天夜裏有些睡不太好,連續兩天後半夜的時候都聽見媽媽咳嗽。斷斷續續,有些急促,姐姐你說,媽媽是不是生病了?”
“可我白天沒見媽媽那樣啊。”
“是,我也覺得很奇怪,前天我還問媽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呢,結果她說沒有,而且我問她為什麽老夜裏咳,她竟然說不記得。”
田悅借着紗窗透進來的月光看向田晞近在咫尺的小臉,心想田晞應該是生出了古怪的聯想,擔心
媽媽的健康。
她比田晞大幾歲,知道十三歲剛剛步入青春期,愛胡思亂想是本性。
不過咳嗽的事可大可小,整個呼吸系統錯綜複雜,任何一個地方出毛病都有可能引發。
她學過生物,知道咽喉和支氣管部位還好,若是病竈在肺,那可就不是鬧着玩的了。
她聯想到這幾年村裏已經有兩個熟悉的長輩都是死于癌症,村裏現在是談癌色變,一時間也開始有些擔心。
田晞了解自己的姐姐,她是一個敏感善良的人,十八歲正是最愛浮想聯翩的年紀,給她一個引子她能聯想出幾個版本的故事。
而這其中必定有她想要的版本!
見姐姐沉思,田晞趁勢追擊:“媽媽向來身體就不是很好,我這幾天見她幹了稍微重一點的活便總是氣喘籲籲,要休息好久才能恢複過來。”
“我在樓上聽得不是很清楚,不過聽起來不像是平常睡着了簡單咳幾聲的樣子,姐姐,我想帶媽媽去檢查一下。”
“雖然咱們家沒什麽錢,可媽媽真要得了什麽病,就算是去借咱們也得給她治啊。”
田悅确實沒想到妹妹已經懂事到這個地步。或許在她不知不覺間田晞早就長大了,只是粗心的她沒有發現。
幸好夜色遮擋了她的神情,否則就要在妹妹面前丢臉了,她調整自己的呼吸:“這樣,明天咱們就跟媽媽一起去鎮上的衛生院,找醫生好好看看。”
“這大約不行,我那天問媽媽的時候就說必須去做個徹底的檢查,可你知道,媽媽心疼錢,她根本沒察覺出自己的身體有什麽不對勁,頂多就是虛弱一些,她都習慣了,你叫她去花那冤枉錢絕對不可能。”
“這樣的話……”媽媽确實素來節儉,田悅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去說服父母,畢竟現在農忙,這樣既花錢又耽誤農活的事情,在老實巴交的父母眼裏必定純屬多此一舉。
聽她沉默,田晞道:“姐姐,我有個想法,正是要跟你商量。”
田悅打起精神:“說來聽聽。”
田晞起身盤腿而坐,一頭長發披肩滑動,在夜色裏頗顯溫柔:“還記不記得對面灣子裏的廖阿姨?還有前邊大房子的杜四叔?我們鎮上衛生院的條件太落後了,他們都是去市裏的大醫院檢查的。
“下周六二舅舅要給戴浩清表哥過十八歲生日,到時候我們家除了你都要去。小姨媽早就讓媽媽提前帶上我先去玩兩天,媽媽一直擔心家裏的農活才沒答應。”
“我打算無論如何也要求媽媽星期五那天帶我先去小姨家,小姨家離市醫院不遠,到時候我就是撒潑耍賴也要把媽媽拽去做檢查。不過有個困難的地方,就是她到時候肯定說沒帶錢,所以我要帶着錢去。”
“我最近整理了這兩年存的壓歲錢和平時的零錢,一共有二十三塊。鎮上趕集的時候不是總有人在收女孩子的長頭發嗎,我好幾次都被人追着問要不要剪頭發賣掉,好像可以賣三四十塊錢呢,我過兩天趕集就去賣了!”
“不過我從來沒進過醫院,還是市裏的大醫院,不知道這些錢夠不夠做一個檢查,所以姐姐……你存了多少錢?拿出來支持我吧。”
田晞将自己深思熟慮的計劃和盤托出,這是她能夠想到最合理的說辭了。
可她說完之後,姐姐卻久久沒有回應。
她的臉剛好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裏,她的沉默沉重打擊了田晞的自信。
“姐姐我真的沒有說謊,我不是想騙你的錢!我發誓真的是要帶媽媽去檢查身體,等你下次周末回家你可以問媽媽,我要是說了一句……”
“妹妹!”田悅坐起來靠近妹妹身邊,月色下清秀的臉龐上竟淚水漣漣,田晞一下子懵了。
“我哪裏是不相信你,”她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水,轉身拉開電燈,從書包裏拿出鑰匙串,坐到書桌前把自己的抽屜打開,拿出一個木頭盒子。
她把盒子放到田晞手裏,露出一個極美的笑容:“我沒有你心細,要不然也不會開學花了許多出去,現在只有一百出頭,”
她伸手溫柔的撫摸妹妹的長發:“你留長發很好看,減掉太可惜了。”
田晞設想過無數次姐姐到底會如何反應。
無論哪種設想裏都沒有這樣毫不猶豫的信任和支持。
她甚至還特地在前天實打實的問媽媽夜裏怎麽老是咳嗽,就是為了如果姐姐要核實能打消她的疑慮。
她也擔心姐姐今晚會刻意留心樓下的動靜,就會發現媽媽并沒有她所說的狀況。
可是姐姐一點懷疑都沒有,私房錢全部托出。
姐姐有多節儉,田晞一向知道。
田晞自己得了零花錢雖說會存一些起來,卻總會花掉一部分去買些平時難得吃到的零食。
姐姐卻很少這樣放縱自己。她幾乎從不會亂花零錢,大部分的開支都用于購買學習工具和書籍。
她讀高中每個星期生活費只跟爸爸媽媽要20塊錢,省吃儉用的情況下如果超支,肯定也是自己貼補。
淚水啊不聽她的話,忍也忍不住。
田晞仰頭讓它們滑進頭發裏,想起那年她大學畢業,借了室友的筆記本電腦去上班,卻在公交車上被人偷走。
室友八千的手提讓她折舊賠五千,可她卻連五千都沒有。
她想過向千慧借錢,恰逢千慧回老家給爺爺奔喪,最後找到姐姐,姐姐二話不說往她卡裏打了錢。
她說:出門在外,人沒事就最好,不要太自責,任何時候姐姐都是靠山。
那時姐姐剛剛出月子,跟姐夫長久累積的矛盾終于到了離婚的邊緣。
姐姐自己都在朝不保夕的處境裏,卻一句重話都沒對她說。
時過境遷田晞才知道,當時姐姐已經身無分文,那錢還是跟老同學借的。
燈光下姐姐的眉目溫柔而堅定,田晞依偎在姐姐的懷抱裏,百味雜陳。
她們的家境比村裏一多半的人都貧苦,可印證了那句老話:有錢人的孩子不讀書,窮人家的孩子攢勁讀。
田建華夫婦知道土裏刨食的艱辛,對兩個女兒的學習向來格外看重。
田晞記得姐姐的行事風格向來極為保守。她的天分不高,卻在一個普普通通的鄉鎮高中裏考上了師範大學。學校的硬件設施和師資力量都很薄弱,能取得那樣的成績已經付出了數倍于常人的努力。
田晞已有設想,等媽媽的事情告一段落,她要為姐姐的未來早做籌謀。
而此時姐姐卻打斷了她的思索。
“小晞,怎麽算現在也只有兩百來塊錢,不過有個很嚴重的問題,就是到時候就算去了醫院,媽媽也很有可能根本不會聽你的。”
“确實如此,姐姐我其實有個想法,你幫我斟酌一下到底可不可行好嗎?”
田悅說話還帶着鼻音,聽聞妹妹又有計劃頓時來了精神,妹妹什麽時候變得這樣鬼馬精靈了?
她一時晃神,卷起田晞的一縷青絲在指尖纏繞:“說來聽聽。”
“是這樣,我打算跟爸爸媽媽說我這段時間在給雜志社投稿,雖然沒有稿費,但是獲得了一個獎勵:就是一個免費體檢的名額。”
“哦?”田悅秀眉皺起,在思索這個說法的可行性。
“我知道這個說法聽起來很不切實際,可重要的是實際操作!”田晞越說眼睛越亮:“星期五到了小姨家,我會找機會提前去醫院挂號。挂號之後我先去找坐診醫生開檢測單,把錢交了。并且将情況跟醫生說明,請求醫生配合。”
“我相信醫者仁心,我做的并不是壞事,醫生同意的可能性極大。等一切都搞定了,我把繳費明細拿到爸媽面前,他們就算不相信也得相信啦!”
田悅越聽越是一頭霧水,什麽挂號,什麽開檢測單,還要提前去跟醫生交涉,人家大醫院的醫生會相信一個鄉下來的小娃娃嗎?
她的憂心忡忡就坦白的寫在臉上,田晞知道姐姐現在心裏也是懸的。她還沒進過正規醫院的門檻,根本就連基本操作都摸不着頭腦。
果然,“小晞,這些只是你設想的步驟,只要一個環節出差錯,就會影響整個計劃喲。”
卻見田晞成竹在胸,“你放心,我已經思考很久了,還記不記得去世的廖阿姨和杜四叔?他們當初都是去小姨家旁邊的醫院檢查的,回來之後把過程跟村裏大夥都說過。我本有心,還特地去詳詳細細的問過,你放心吧!”
妹妹行事如此周到,連細節都摸索清楚了。這個說法獲得了田悅的信任,不過對于年幼的妹妹帶父母去醫院檢查這種事,田悅始終覺得非常不放心。
她想讓田晞改個時間,等她有空了再一起去,不過轉念一想,下周的他們本來就要去市裏,去醫院很好順水推舟。
如果換了別的時日免不得特地跑一趟,到那樣勞師動衆的時候,媽媽又覺得自己并沒有異樣狀況,恐怕就很難付諸行動了。
“要不然我去跟老師請假,下周和你們一起去,跟爸媽就說學校放假。”
如果姐姐能一起去當然最好不過!“那樣當然更加完美!不過你請假需要什麽手續?好不好
辦?”
田悅思慮再三,這一次打破素來的保守性子,把心一橫,決定铤而走險,“需要一張家長簽字的請假條。假條我來寫,田晞,你來給我簽爸爸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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