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生
田晞覺得自己應該在昏迷。
她清晰地記得車禍時的場景。
千慧看到了她,嘴角剛剛勾起。田晞剛向她招手,一團火紅突如其來的撞擊了他們的車子。
紅色汽車身輕如燕從他們頭頂翻過。
韓琅的車被撞向路邊,他本能的将車頭調轉,把副駕的位置送出去承受沖擊。
于是她聽到最可怕的聲音,車子撞向路邊粗大的樹幹,車門癟了,她的身體破碎了。
竟然沒有感覺到疼,她難以置信的看向韓琅,對上他驚魂未定的眼睛。
對不起對不起……他淚流滿面。
他哆哆嗦嗦的解開安全帶,下車,繞到她那邊想救她出來。
千慧哭到扭曲的臉出現在她面前。
周圍聚集了許多人。
韓琅邊哭邊拉車門,拉不動還摔了幾次。
千慧一頭鑽進駕駛座想拉她出去,可她一動就痛到全身都麻痹了。
“不……”她哀求大家別動她,實在是太痛了。
千慧瘋了一樣:“小晞你別怕痛……別怕!我馬上拉你出來你會沒事的!”
從來那麽冷靜的千慧居然全身都在抖,田晞的眼淚一下子掉落。
她用力的搖頭,卻只有輕微的幅度:“千……慧……我,我快死了嗎……”
“不——”千慧撕心裂肺的哭喊,“小傻瓜你不會有事的,報……報警……救護車!救護車馬上就來了你堅持住!你堅持住知道嗎田晞!”她最後幾乎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她捧着田晞鮮血橫流的頭,淚如泉湧。
沒有人敢動這輛車,那只會讓她的傷口加深,有人認出了她,作勢要給她爸爸打電話。
“爸爸……”
“什麽?爸爸?對對對你是不是想給爸爸打電話,我……我幫你打,我……我的手機……”千慧在身邊一通摸索卻找不到手機,原來方才車禍發生時她吓得魂飛魄散,手機早已随着她的驚叫抛到了不知何處。
田晞忽然預感自己的生命馬上就要終結,她等不到那個電話了。
突然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她一把抓住千慧,盯着她的眼睛,“我的保險……”
“保……保險……”千慧反應不過來她為什麽忽然這樣說,田晞的聲音太微弱了,千慧把耳朵湊過去,田晞說出最後一句話:“我愛你們……再……見……”
仿佛回到了眷戀的故居,爸爸大口大口的喝下涼茶。
院子裏草木搖曳,西角的栀子花散發馥郁的芬芳。
四周一下子黯淡了,世界只剩下鋪天蓋地的塵土飛揚。
這樣混沌的狀态持續時間有些長,田晞猜想自己,并沒有死,而是處于一種植物人的狀态。
但她不确定,因為一點都感覺不到身體哪裏疼,或者說她根本就感知不到自己的身體。
不過話說回來,她也是第一次做植物人,鬼知道原來是這樣。
她慶幸自己沒有死,還有機會照顧爸爸;可她又覺得有些不妥,不知道這樣的狀态要持續多久。
田晞擔心爸爸和姐姐。
車禍前一天的晚上,田晞給了爸爸一張卡,那是她這些年網上寫作存的錢,留給爸爸養老用。昏迷之前也有提醒千慧自己那些保險。
她曾說過這世界上信奈的朋友只千慧一個,她的所有保險受益人都是爸爸,如果将來發生她不能親自理賠的情形,希望千慧幫忙,将那些錢全部留給爸爸,替自己盡孝。
她相信千慧回過神來會兌現對她的承諾。
只是這些錢是留給爸爸的,如今她的狀态這樣糟糕,可別讓爸爸傾家蕩産才好。
而且,她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醒啊!
要是永遠醒不了了怎麽辦啊!
老天爺你可不可以痛快一點!
“痛!痛痛痛痛痛!死丫頭你能不能不要這麽野蠻,以後誰敢找你做女朋友!”
終于有聲音了,田晞發現周圍的世界不知何時變得黑漆漆一片,她努力去适應周圍,發現好像是一個山洞。
一個人影在她面前一個踉跄差點摔跤,然後他大聲呼痛,并對身後破口大罵。
應該是個孩子,看輪廓有些眼熟。
外頭的人大聲哄笑,一個女孩兒不屑一顧的反駁:“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小小年紀不好好讀書天天就想着談情說愛?我是對你手下留情沒把你學校的事告訴大伯父,要不然你還能在這裏跟我大呼小叫?”
女孩兒的聲音漸漸靠近,一行四個身影舉着兩個手電筒,斑駁的光影裏田晞看到一張秀氣而高傲的小臉,豁然震驚。
那分明是她自己,十幾歲的模樣!
這是……什麽情況?
田晞一陣頭皮發麻,胸膛彷如繃緊一根弦,已經拉扯到極限,馬上就要斷了,可又頑固的不肯斷。
這是她童年記憶裏最深刻的記憶,這是讓她差點小命交代的一場事故!
初一那年的暑假,她十三歲。
一場幾十年難遇的暴雨把村子東邊的山林沖垮了一大截,漏出個成年人那麽高的大洞。
村裏上年紀的人說那是從前打戰時期的防空洞,戰争結束後因為裏面死過人所以村裏共同商議把它給封閉了。
經年累月,洞口早已草木繁盛看不出痕跡,若不是這場幾十年一遇的大雨,他們那些小孩子怎麽可能知道還有這樣的存在。
聽說是防空洞,田晞和幾個年紀差不多的好朋友感到好奇極了。
大家都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紀,加上各種傳言在村子裏四處蔓延,幾個膽子大的拉了勾發了誓便約好一同去探險。
結果就是……
這洞裏常年封閉,越往裏面越不能呼吸。
他們閱歷過于欠缺,對這種情況不明所以,唯一一個年長的田斯詠學過相關的物理知識,卻素來是個不學無術的草包,明明一個個都頭暈惡心,卻沒一個知道是因為缺氧。
結果就是幾個人都栽了,撐不住的時候已經晚了,接二連三倒了一地。
好在他們來的路上遇到兩個本想一同進洞卻膽子不夠的小夥伴。
田晞永遠都不會忘記他們的名字:春梅,小強!
因為那是她的救命恩人。
兩人年紀小一些,不知道這事得對大人保密,否則他們全都免不了一頓教訓。
他們路過大伯父家門口,大伯娘素來喜歡小孩子,抓紅薯幹給他們吃。兩人得了好吃的高興得很,三兩句就把路上聽來的‘秘密’給倒出來了。
大伯娘火燒屁股的找到大伯父,驚動了所有碰見的村裏人,大夥火急火燎的就報了警。
村民和警察都是背着氧氣進來尋的他們,據爸媽說,到的時候田晞已經快沒氣了。
因為這件事,本來就重男輕女的奶奶更加不喜田晞,她一直固執的認為是田晞非拉着堂兄田斯詠進去。
田斯詠那個有膽做沒膽認的慫包,醒來之後面對大伯父的鞭子把一切責任都推到田晞身上。
這也是田晞從此與他疏遠的原因。
往事歷歷在目,只是她竟會看到自己小時候的模樣,而且是以這樣旁觀者的視角,這就十分詭異了。
所有人都察覺不到她的存在,她試圖說話卻連自己都聽不到聲音。
她就像是一團意識體,難道是靈魂出竅?
可為什麽會回到小時候?莫非當年的事心結太深?
小田晞桀骜的停在哥哥田斯詠面前,明明個子小半頭卻仿佛居高臨下,“這裏面地勢凹凸不平,我們只有兩支電筒,你要一起探險就服從大夥的安排,不聽安排就自己回去!”
“就是,斯詠哥哥你得和我們一起。”曉峰和光光大聲附和。
曉峰是田晞鄰居家的獨子,光光是田晞從學前班開始的同學和朋友,住在鄰村。
一切都按照記憶中的軌跡在繼續,田晞沒興趣看他們再經歷一遍,夢而已,又不是真的有危險。
她好想回家去看一眼媽媽!這是她十三歲那年,媽媽還在!
哪怕這只是一場荒誕的回光返照,可若能再見她一面,便死也心甘情願。
她想出去,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是了是了,靈魂還走什麽路,可她該怎麽回去?
莫非靠意念?
田晞努力想象自己回到了家,站在自家院子裏。西角有口井,井邊是一大株栀子花,正該開得熱烈;東邊兩顆梨樹,此時正碩果累累;正面是自家的大片玉米地,正是掰棒子的時候。
他們的房屋和院子被這樣環繞,仿佛隔絕喧嚣的世外桃源。
她努力凝聚所有意志。
卻絲毫沒有作用。
她就像綁在幾個小孩身上的氫氣球,一直追随着他們的軌跡移動。
這什麽情況?她到底是魂是鬼是死是活呀?
“田晞,這裏面好冷呀,陰森森的我害怕。”
光光別看個子和年紀都比田晞大,卻是個外強中幹的,抓着田晞的胳膊手心都沁出了汗。
小田晞語氣有些無奈:“你的書都白讀了嗎?這世界上是沒有鬼怪的,這裏面最多有些昆蟲蛇類,咱們身上抹了那麽多雄黃,有什麽可擔心的。”
“話是這麽說,可這洞子也太深了吧。而且這裏面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呢,你說一會兒我們會不會……啊……有鬼啊……”
“什麽什麽?”
“怎麽了怎麽會有鬼?”
光光大驚大叫慌不擇路跑掉了,她沒拿手電,田晞和曉峰田斯詠背靠背縮在一處,電筒朝光光消失的地方照看。
微弱的光芒就像被無邊的黑暗吞噬了一樣,顯得特別羸弱,“光光!光光你去哪裏了回來啊!”
三個小夥伴喊了半天沒有回答,剛剛被驚吓之後慌忙向同伴聚攏,此時前後都是差不多的地貌,完全分不出光光到底是往外跑了,還是向裏去了。
“怎麽辦斯詠哥哥?”
曉峰是年紀最小的那個,這種情況下本能的依靠最年長的田斯詠。
“現現在我……我們……沒事!剛剛我照到好像是一只老鼠碰到光光的腿,她沒搞清楚就跑掉了。我們人就這幾個又是一起進來的,一定要一起回去。現在光光不見了,我們得去找她!”
小田晞很贊同哥哥的态度,“哥哥說得對!我們沿着這邊走,這裏面沒有岔路,很快就能找到光光的。”
“那我們就繼續續走吧,我走前面,小晞是女孩子走中間,曉峰你別害怕,這種時候男孩子要有擔當的。”
兩個小的異口同聲:“好!”
田晞飄在他們身後,就像有根繩子無形中勒着她一樣。
她非常郁悶自己不能随心所欲的離開。
不過也平常,做夢嘛,都是這樣身不由己的。
三人不知走了多久,曉峰忽然慢吞吞的開口:“斯詠哥哥……小晞,我頭好暈……”
小田晞停下來。回頭面向曉峰:“我也是,我剛剛就想說了……”說完‘撲通’一下軟倒在地。
“小晞!小晞!妹妹你怎麽啦!”田斯詠大駭,他使勁搖晃田晞的身體,她卻軟綿綿的沒有回應。
曉峰無措的蹲在旁邊,越來越覺得兩眼昏花,不知何時也栽倒了。
“曉峰!”田斯詠跨過田晞來到曉峰身邊,“難道真的有鬼?我好像也不行了……”
田晞就像一個看電視時提前被劇透的吃瓜群衆,如果她有身體肯定無聊的想打呵欠。
這劇情都告一段落了,她做夢不是一直都很跳脫的嗎,該換場景了吧?
好奇怪的感覺啊,明明是夢,卻感覺這麽真實。
小田晞有些瘦弱,因為她素來挑食。她的神态很安詳,聽說缺氧導致的昏迷會讓人有一種很舒适的幻覺。
小田晞的呼吸很微弱,看上去随時都會斷。
田晞心中覺得十分異樣,這勞什子的夢讓她看着自己死去,莫非是對車禍的遭遇耿耿于懷?
平心而論她怎能不怨?
‘韓琅你個該死的自己招惹的爛桃花憑什麽拉我墊背啊?’
‘老天爺我可是有工作有存款自己養自己的獨立女性,說了願意簽婚前協議不貪他一分錢財,是他自己不幹的。’
‘我自認從來尊老愛幼團結友善,從未做過虧心事,憑什麽別人情變我遭殃啊?’
‘而且我爸爸都那麽大年紀了,他知道我出了車禍得多傷心啊?更別說還是因為他那麽滿意的好女婿。’
‘我現在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到底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
田晞在心裏OS,眼睜睜看着三個小孩在自己面前呼吸越來越微弱。
小田晞是體格最差的那個,田晞靜靜地注視着從前的自己,終于,地上的女孩兒單薄的胸膛靜止了。
田晞心想我到底何時結束這場夢,難道要親眼看着他們全死光?‘不知結束之後我是繼續昏迷還是現實中醒來呢?’
她莫名的有些期待,也不知道昏迷期間花了爸爸多少錢,沒關系就算欠了債她以後也可以慢慢還,總比讓爸爸白發人送黑發人強!
她有些沉浸在劫後餘生的快樂裏,卻猛然一下雙眼一黑。
渾身都疼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