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荊棘路(八)
姚未哭唧唧的“可城門都關了”
白晖走在郁桂舟後頭, 白了他一眼“有你這個府尹公子在, 守城的還敢攔着不成,只是輕輕開一個口子罷了, 又不是大開城門, 快一些,待會你要是那樣了我可不扶你”
姚未欲哭無淚的跟在後頭,幾人憑着姚未的身份,順利的進了城,直奔姚大人府上。接到門房通報的姚大人第一時間趕了過來,見到被下人扶着的搖搖欲墜的姚未那真是險些吓得三魂七魄都丢了“未兒!”
“老爺”姚府下人把姚未遞給了接手的姚大人,姚大人扶着人一看, 姚未渾身乏力, 眼神呆板,正要問是怎回事,卻聽堂內被他忽視的少年郎其中一人對他說道“姚大人還是趕緊把人放下吧”
姚大人這才順着聲音看過去, 眼一凝, 突然道“老夫記得你, 院試的頭名,如今和未兒都住在蘭院”
郁桂舟額首, 把他扶着的另一名少年也扶在姚未旁邊坐下,一直沒說話的另一位提着包袱的少年把包袱擱在桌上。見他們做完這一切,姚大人才問道“這是怎回事,你們為何會這樣?”
白晖和施越東兩位姚大人也曾見過數面,如今見施家公子好似睡着了一般, 連動都沒動,眉眼就是一跳。
這要是真在渝州府城出了事,他這個府尹還真是難辭其咎。
“還請姚大人先請個大夫過來給他們看看,小子定然把前因後果同大人講清楚”郁桂舟和白晖相顧一看,等姚府下人匆匆去提府醫,郁桂舟方把他們去城外慧覺寺采茶,實則去調查城內姑娘們失蹤一案,施越東和姚未二人在野花叢中不小心被紮了的事兒草草梳理了一遍,在他說的時候,
白晖也把包袱裏頭那支與衆不同的野花兒給拿了出來,遞給了姚大人“大人請看,我們發現了這花杆上的刺兒頗有些不同”
姚大人面色複雜的接了那支野花過來,看着他們嘆了一聲“糊塗,這般大的事兒連府衙的捕頭都毫無頭緒,你們幾個赤手空拳的萬一遇到了什麽,本府要如何交代?”
他先前就覺得難辭其咎,如今聽完這敘述,更是難辭其咎了。
那個敗家子,書沒讀兩本,還學着跟人破案當英雄了,如今還慫恿幾個天資不凡的學子跟他一起胡鬧,若不是面前這二人當機立斷,以姚未的腦子,明兒就得去野花叢裏撿人,說不得還會打草驚蛇。
有這麽個兒子真是心累得很。
“大人,府醫來了”匆匆離去的下人身後跟着衣裳都沒穿整齊的府醫,手裏提着藥箱,正要給姚大人行禮,被他不耐的制止了,指着姚未和施越東道“得了,不拘禮數,快去看看他二人如何了?”
“是”府醫提着藥箱在兩人面前蹲下,診了會脈,放了兩人的手,皺着眉頭,似乎是不知該如何說。
姚大人急着催問“他們到底為何會昏迷?”
“這……”府醫回道“大人,兩位公子體內并無大礙,應是吸納了有着使人昏昏欲睡的藥粉,對身體并無傷害,睡一覺就好了”
姚大人把手邊的野花遞了過去“你來瞧瞧,這刺上可有你說的使人昏昏欲睡的藥粉?”
府醫接了過來,從藥箱裏拿出一張白淨的繡帕在那刺上擦拭了一會,拿在鼻尖下輕嗅幾下,肯定的擡頭“這刺兒上抹了藥粉,應是岷山一帶的紅花,因其花瓣紅豔開在山上十分喜人,有前朝詩人路過很是贊美,故有此名,這紅花雖有藥用,但同時也具有毒素,且十分歹毒,若是只取花粉同別的草藥混合,被人吸入,只會使人昏昏欲睡,反應遲緩,并無別的用處”
姚大人點點頭,揮了揮手“我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是”府醫收拾好藥箱,匆匆離去。等他一走,姚大人這才放了心,轉頭對郁、白二人道“府衙出動了數十位捕頭,跟着失蹤的姑娘們一日一夜,絲毫沒有收獲,而你幾人,卻能在短短幾個時辰內就發現端倪,可見天資”
郁桂舟和白晖同時拱手“大人過獎了”
姚大人搖搖頭,臉上似複雜又是驚嘆“那依你二人所想,這花上既然已被人動了手腳,那失蹤的姑娘們借宿在庵堂還沒有沒問題?”
這案子撲所迷離,早前查證絲毫沒有人為的痕跡,如今卻被發現這花上被人動了手腳,只是府醫已經檢查過了,那花上也只是被抹了使人昏昏欲睡的花粉罷了,并沒有害人,何況,回來的女子大半被經驗老道的嬷嬷們查過了,具是完好。
既沒有害人,損人清白,想來不是采花賊所為,只是又給下了使人昏昏欲睡的藥粉,難不成只是為了讓姑娘們回不了城在城外住上一晚?
“自然是有問題的”白晖說道“背後之人花費了大把的力氣,在花刺兒上做手腳,讓采花的姑娘們防不勝防,給下了昏昏欲睡的藥物,自然不會白做一場的,郁公子,你說呢?”
姚大人聽得連連點頭,也轉頭看着郁桂舟。
郁桂舟道“小子的想法是,那背後之人做這一切,恐怕要的就是讓人昏昏欲睡,他們才好下手,在世人眼裏,女子最珍貴的莫過于清白二字,可若是下藥之人不是為了奪人清白,而是為了別的呢?”
“別的?”姚大人和白晖顯然沒料到他會說這話,都止不住沉思了一番。
不為清白,那到底為何呢?
“是的”郁桂舟大腦快速的轉動,把這些線索聯系在一起,越發覺得那背後之人這般做的目的不過是另有圖謀,世人皆知女子失蹤那頭一個反應的就是清白沒了,初初聽姚未說起時,他也這樣覺得。
可換一個角度想,這世上有千萬種人,形形色色無法讓人辯駁,有些人一臉正義,背後卻藏污納垢,有些人表面風流,卻深情如一,也或有人利用了世人的想法,把自己的目的真正的掩蓋了起來,從古至今,世上都不乏心懷鬼胎,陰暗扭曲的人。
“說得有理,如今就只需要順着這條路查下去,看看那幕後之人到底是為了什麽?”姚大人看了他們一眼,不忍他們再犯險,便道“兩位公子就在本府先住下,此事本官既然已知道了,就定然會查個水落石出,你們幾人乃是府學的學子,是我大魏未來的國之棟梁,還是安安心心讀書吧,失蹤案就不必再管了”
郁桂舟和白晖剛要應下,卻聽不知何時醒過來的姚未臉上還有些呆愣,嘴裏卻蹦出了兩字“不行”
姚未在見過施越東的反應後,在回城的路上便擠了不少鮮血出來,雖然最後還是因為體內有那紅花花粉而昏厥,但比施越東是好了不少,只暈了一會便醒了過來,剛醒便聽到他爹翻臉無情,用完他們就準備過河拆橋的話,想也沒想便反駁了回去。
姚大人黑着臉,指着他“你那是什麽樣子,你爹我還會搶你們的功勞不成?”
自己都半死不活的了,還有空管別人的閑事?
姚未掙紮了兩下,渾身上下軟綿綿的,他撲騰了兩下就險些把自己折騰得筋疲力盡的,還是郁桂舟看不過去,倒了杯水遞到他唇邊。
姚未喝了幾口水,感覺稍好一些,便一臉正氣的跟他爹對上“難道不是?府衙的捕頭們出動了多少,一撥一撥的往外跑,頓在屋檐下守了一夜又一夜,可結果呢?”
姚大人被兒子質問的語氣弄得有些尴尬,随後又怒火翻湧“你這是什麽話,你這是在質問你老子?”
姚未絲毫不怕發努的姚大人,依舊語氣生硬“誰質問你了,你又沒去查案,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說的是府衙的捕頭們,平日裏個個都有狗鼻子似的,這次失蹤案都幾個月了,一點線索都沒有,還言辭鑿鑿的說沒問題,我們四個不過随意跑了一趟城外就發現了蛛絲馬跡,到底是他們太過無能還是我們有過人之處,還是爹你就不懷疑?”
“我懷疑什麽?”姚大人沒好氣兒的吼了一句。
姚未白了他一眼,心裏突然覺得好累。
從前他一直認為他爹英明神武,冰雪聰明,如今他話都說得這樣明白了,竟然還一臉茫然?
他如今這樣天資不凡,估摸着是遺傳了他娘的聰慧吧?
姚大人吼完,沒兩下突然頓住,皺起了眉頭“你的意思是捕頭裏出了奸細?”
“肯定的啊”姚未顫着手指了指自己幾個,連昏睡的施越東都沒放過“我們幾個只是憑着推斷就發現了問題,府衙的捕頭們辦過的案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咋會個個都一點線索都沒發現,所以啊,你讓他們去,沒用!”
被他這樣一說,姚大人心裏也一個咯噔,到底顧忌着還有外人,被兒子這樣下面兒心裏頭也有些不快,指了指姚未本人“說別人沒用,你有?”他掰着手指數落起來“失蹤案就你蹦跶得最歡,把同窗都給鬧過去了,結果呢,放了一個倒下,自己也倒了,若不是這兩位公子聰慧機智,我明兒是不是得去野花叢裏撿你們起來,還是你們半夜就被幕後之人給抓走了?”
被誇獎的郁桂舟二人一個頗有些不好意思,一個表情淡然,毫不謙虛的收下了贊美。
被罵的姚未怡然自得,跟他爹說道“正因為有我這樣為百姓伸張正義的人,有這股沖勁才能把白兄和郁兄拉上船,有我的消息加上他們的聰慧,破你一個失蹤案易如反掌”
姚大人怒極而笑“那本府就等着你們破案歸來”
姚未成功挽回勝利,給了郁桂舟和白晖一個得意的笑容。郁桂舟依然表情溫和,只眉眼唇角稍有些無奈,倒是白晖白了他一眼,明顯是不想淌這渾水了還是被姚未給坑了。
至于施越東,從頭到尾就昏睡着。
“得了,時辰不早了,本官讓人先帶你們下去休息”姚大人雖然決定讓幾人調查失蹤案,但面對幾個手無寸鐵的學子,心裏還是放心不下,臨走前還叮囑道“此去找那幕後之人,定然非常兇險,你們最好帶些防身的過去”
“知道了爹,你放心吧”姚未在姚大人背後擺擺手,呲牙咧嘴的朝郁、白二人笑着“郁兄、白兄可真是多虧了你們,對了,你們到底是如何發現那花兒上的刺有問題?”
“說了你懂?”白晖反問一句。
姚未滿頭黑線“我怎麽不懂了,本公子如此聰慧,有何事是我不懂的?”話落,他見郁桂舟指揮着府裏的下人擡起了施書呆,疑惑的問道“郁兄,你這是做啥?”
郁桂舟讓下人們把施越東帶下去休息,自己也朝外頭走,還不忘回答姚未“自然是去休息”
“郁兄稍等,咱們一起”白晖也跟着走了,留下姚未剛清醒過來,如今回味兒起今晚做的事兒,心情難以抑制得正要找人談談天。
回頭一看,整個堂內,安靜得只剩下他一個。
清早,姚府下人請了幾位客房的公子前去廳裏用早飯,郁桂舟、白晖、施越東三人走出房門,各自問了兩句,剛走到大廳,姚大人夫妻已經在廳裏等候了,在他們後面而來的還有沒睡醒一般的姚未。
三人給姚大人和姚夫人請了安,各自落座,姚大人看了看他們,滿意的點點頭,等看到姚未身上時,臉又黑了下來,忍不住教訓了兩句“你昨晚又做何去了,我早早就吩咐你們去休息,你瞧瞧你,這滿臉無精打采的模樣,真是……”
真是跟那些被掏空了身子的敗家子一模一樣。這話姚大人當着衆人的面兒沒說出來,給姚未留了面子。
姚未又打了個哈欠,眼角連淚珠都出來了。這也不能怪他不是,昨晚他清醒後,壓根就睡不着,翻來覆去的想着他們晚上的經歷,興奮之下都忘了時辰,一直到天要蒙蒙亮了才睡着,這才躺下呢,又被下人給喊了起來。
“好了,未兒難得回來一次,近日又多是用功讀書,都沒跟外頭的敗家子胡天胡地了,你還不滿意呢?”姚大人教訓姚未,姚夫人就不幹了。
她兒子苗苗正正的,不就是難得貪玩了一次嗎,少年心性又何不能諒解的,非要訓斥兩句才罷休不成?
姚大人見姚夫人似要跟她杆上一般,只得擺擺手,只認倒黴“行行行,他哪兒都好,我不說了行嗎?”什麽難得回來一次,這兩月他幾乎日日見到人在跟前慌呢,還難得一次,姚大人心裏嘟囔着,轉頭看向其他三人“幾位公子昨晚睡得可好,還有施公子,今兒可還覺得有何不對的?”
“多謝大人,一切都好”三人回道。
“那就好”姚大人額首“來,吃早飯吧,等吃完三位公子可去老夫的書閣裏坐坐,待時辰到了在去城外也不遲”
這點,郁桂舟三人都非常滿意,原本這日頭高照、青天白日的就不适合去辦案,還不如抽空多看看書,溫習一下平日裏所學呢。
吃完早飯後,姚大人就去府衙處理公務了,姚夫人跟他們說了幾句,囑咐姚未回房歇息後便帶着丫頭回了房。四人商定好待午時過後就回慧覺寺取香茶,晚上一探庵堂後,郁、白、施三人便在下人的帶領下去了姚大人的書閣,姚未原想跟着,想了想還是回去補了一覺,只等精力充沛後把失蹤案偵破。
姚大人走的是典派路子,且還是渝州境內清河大儒的弟子,他的書閣藏書不少,裏邊涉及的有經義、史書、律法、各大儒的著作、還收藏着不少琴、棋、書畫的書籍和字畫,三人各自找了幾本,挑了個位兒坐下認真的閱覽起來。
郁桂舟在姚大人的藏書裏找到了兩本棋譜,這兩本棋譜上記錄了圖和注解,比前幾日他在府學藏書閣找到的棋譜更加完善,不由大喜,不多時便沉浸在了書中。
一直到正午,有下人來請他們去用膳,三人才意猶未盡的放了書,施越東還有些感嘆“姚大人的書閣類目繁多,收集完善,且完全不是走純路子”
他說的純路子郁桂舟和白晖都聽懂了。姚大人走的是典派路子,若是一般人的書閣,起碼多是收集典派書籍,可姚大人不同,作為大儒的弟子,他除了收集典派書籍,更是收集了不少關于儒派的書籍,而那些書從書面兒上看,顯然還被時常翻動過。
白晖挑了挑眉“兵書有雲”他朝郁桂舟看了一眼,郁桂舟笑着接了下一句“上善伐謀,知己知彼”
“不錯”白晖拍了拍手,手指彈了彈衣擺,轉而出門“走吧,早些結了這事兒”
姚大人在府衙忙得抽不開身,早早就讓人遞了話來,姚夫人也派了丫頭過來說要在院子裏用飯,大廳裏只有他們四人,姚未倒是高興得很,招呼他們吃吃喝喝,等一吃完,就迫不及待的吩咐人準備馬車。
還給三人保證“我方才睡醒悄悄開了我爹的庫房,拿了些防身的東西讓人擱馬車上了,走,咱們去看看”
郁桂舟三人真是哭笑不得。難怪方才姚未聽到姚大人不回來時突然那般高興,敢情是做了壞事怕被揭穿啊。
四人草草收拾了一番就出發了,馬車上,姚未确實準備了不少防身的,有長劍、短劍、還有弓箭、匕首等等,他攤着手“一人選一樣吧”
郁桂舟指了指長弓問“咱們這裏誰會這?”
其他三人看了看,姚未和施越東幾乎同時指着白晖“他會”
白公子琴棋書畫、騎射刀劍樣樣精通,但白晖怎麽覺得他像是被人塞了挑剩下的呢“本公子風度翩翩,世間男女如癡如狂,還是長劍最适合我”說道後面,已是咬牙切齒。
他一手抓着長劍,卻被姚未眼疾手快的按了下去“不行”他上下打量了白公子幾眼,嗤笑了一聲“大晚上的,一身黑,你哪兒來的風度翩翩,這裏就你會用弓,不是你是誰?”
“姚兄言之有理”郁桂舟和施越東都站在了姚未一邊。
被三人反對的白晖終是拿了弓箭,一路上都臭着臉,到了慧覺寺門口,幾人把兵器藏好,一路進了寺裏,昨日招呼他們的小和尚慧空跟幾人打着招呼“阿彌陀佛,幾位施主一直不見出禪房,小僧正要去尋十師兄說一下呢?”
姚未又要去摸小和尚的臉,被人一本正經的躲開,還笑道“我們清早就出來了,就為了看那初升的太陽,那時候,你估摸着還沒醒吧?”
“胡說,小僧才不會睡懶覺呢”慧空堅決不承認自己起得晚,還頗為認真的點點頭“既然幾位施主回來了,就可以取走茶院已經烘制好的香茶了,小僧還有事兒,幾位施主請”
郁桂舟等人跟慧空告辭,拖着還想逗人的姚未去茶院取了香茶,回禪房待到夜幕降臨,整個天幕仿佛都暗淡下來後,四人青衫佩劍的溜出了慧覺寺。
庵堂離寺廟不遠,借着朦胧的月色,四人跟做賊一般到了庵堂外頭,又側耳聽了好一會,見庵堂沒有動靜,只有淺淺粗粗的呼吸聲傳來,幾人用手指了指,搬了幾塊石頭放在牆下,墊着石頭爬進了庵堂。
好不容易四人都進了庵堂,正要動,卻聽腳步聲傳來,幾人扯着躲在一邊的花草後,見屋檐下漸漸出現了兩個挽發的女子,兩個女子皆是素衫,頭上未帶朱釵,手上還各自端着一個盆,盆沿還搭着一塊白色的巾帕,看情形,仿佛是給借宿在這裏的姑娘打的洗臉水一般。
等她們走過,消失在了房下一側,幾人相互看了看,悄悄跟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人,一個女人,到底身上有什麽惹得別人觊觎?
四公子,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