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結局)
072
又過了兩日, 天氣終于放晴。
蕭寶明離開皇室, 住到了一所莊子上。郗骁履行承諾, 把允哥兒還給她。
在郗王府地牢的陸乾,了結了自己的一生。
各地的折子陸續送到宮中,澇災區域涉及京城及附近大大小小十七個縣。
郗骁請旨,要離京查看各地具體情形, 會據實上報朝廷,此事了結之後,巡視京城附近幾個軍營的情況。
蕭仲麟當即應允, 另派了吏部侍郎随他出行, 協助安民事宜。
走之前,郗骁去了坤寧宮一趟, 看看兩個妹妹和小風。
小風聽說他要離開一段日子,立刻舍不得了,也不說話, 只是絞着小手, 眼巴巴地看着他。
郗骁柔聲道:“等我回來就休息兩三個月,到時候每日都陪着你。”俞太傅已經在進京的途中, 數日後可抵京,回來後便能接任兵部尚書職, 且能代替他協理皇上處理朝政。太傅可不是吃閑飯的,只是礙于不成文的規矩,不得不返鄉丁憂,離開了朝堂這麽久。
小風想了想, 點頭,“好。我等爹爹回來。”
郗骁立時逸出了溫柔的笑容,大手揉了揉小風的小臉兒,“真乖。難得啊,兩個姑母沒把你帶的調皮不省心。”
持盈和郗明月相視一笑。這樣的郗骁,是近來才能經常看到的,也是她們最樂于看到的。
“你放心吧,小風有我們照顧呢。”明月說道,“家裏有沒有什麽事?用不用我回去?”
“別回去吧?”持盈把話接了過去,“一個女孩子自己在家,想一想就不踏實。哥,還是讓明月繼續住在宮裏吧,閑時讓管事把賬目送來給她看看就行了。”
郗骁颔首,“這樣自然最好,你多費心吧。”他看看明月,又抱了抱小風,“這倆就交給你照顧了。”
持盈颔首應下,看着他蒼白的臉色,又叮囑道:“你在外也好生照顧自己,早些回來。”若是可以,真不想讓他離京,只讓他在家中好生調理一段日子。
“嗯,這是一定的。”
話別之後,郗骁回到府中,從速準備,翌日一早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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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總是顯得比別的季節漫長,只燥熱就讓人時常心緒不寧。
持盈時不時喚路予到後宮,給自己、明月和小風診脈,讓他開藥膳方子調理。一來二去的,嫔妃、宮人、官宦之家和太醫院見狀,對路予很有些刮目相看,慢慢發現這人雖然年輕得很,卻有真才實學,太醫院院判張羅着把路予的品級往上升了兩級。
路予學以致用,日子過得很充實,一次笑着對持盈說:“我還得在太醫院混個十年二十年的。”
持盈失笑。
一次,路予會隐晦地提及蘇氏産業的情形,“我哥那次獲益頗多,派出去協助打理朝廷新增的那份産業的管事說,一切都好,各方的人都是明白人、謹慎人。”
持盈也只是聽一聽。
路予又說:“那母子兩個,在距京城幾百裏的地方,很安分。”
持盈對此毫無情緒,“不安分的時候再告訴我就行。”
路予索性又說起許夫人:“許夫人在家修行的消息,已經傳出來了。有客登門,都是許大奶奶應承,她誰都不見。”
持盈嗯了一聲。
路予審視着她,見她眼神慢慢恢複了往昔的靈動,不再是那種透着涼意的沉靜,聽到這話題的時候是真的沒興趣,不由心頭一松。
終歸,她的心結是在慢慢打開。
路予看得沒錯,持盈的心緒的确是在逐日好轉。
很奇怪的。有些話不說出來,就會成為一根刺,時時作痛。說出來之後,有一兩日覺得心裏空茫一片,但在之後,人就莫名覺得輕松了一些。
一日,她主動跟蕭仲麟提起,要見見父親。
蕭仲麟自然是當即命人傳話,讓父女兩個團聚。
許之煥再一次見到愛女,長長地透了口氣。看得出,她在痊愈之中。
持盈笑着握了握父親的手,“爹爹,我真的好多了,快好了。今日先見您,日後再見見大哥、大嫂、二哥。”
“這就好。”許之煥逸出慈愛的笑容,“我就知道,我的女兒是最聰慧最通透的孩子。”
持盈與父親走在林蔭路上,絮絮地說起近來自己的一些事情。
許之煥也告訴她家裏一些事,例如他正在親自張羅次子、三子的婚事,“派人問過他們,兩個都說并沒遇見意中人,只聽我安排。這樣一來,我就少不得多斟酌一番,總得給他們挑選明白事理的人到身邊。你平時也幫我留意些,覺得哪家的閨秀合适,便告訴我。”
“嗯,這是自然。”
許之煥又說起蕭仲麟,“诟病你的折子,皇上這幾日看到不少。他倒是也不惱,不知打的什麽算盤。我就只等着看好戲了。”
許持盈笑着點頭,“我也聽說了,跟您一個心思。”她想,日後百官就會發現:蕭仲麟态度強硬的時候,對他們而言是幸事;蕭仲麟打定主意耍壞的時候,任誰都夠喝一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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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蕭仲麟喚來梁攸、蘇道成:“随朕出宮,去夏家一趟。”
兩個人愣了一會兒才做出反應。蘇道成提醒道:“皇上,您去夏家……不合适吧?危險不說,而且天子不宜到臣子家中。”皇上去誰家串門,都是秘而不宣,只是,暗衛和錦衣衛能守口如瓶,夏家的人怕是做不到。
蕭仲麟只是道:“去安排吧。”
梁攸忍不住問:“皇上去夏家,因何而起?”
蕭仲麟笑微微的,“這是夏博洲該告訴你們的。”說着又擺一擺手,“快去安排。”
一頭霧水的兩個人從速安排下去,一刻鐘之後,護駕離開宮廷。
蕭仲麟的打算很簡單:今日是過去打草驚蛇,給夏博洲一個警告,那厮若再不知好歹,他就再次登門,且打出纡尊降貴去探病的旗號。
要知道,帝王到訪臣子家中,尋常都意味着是極為看重那名臣子。但若理由是去探病,意味的就是那人病重,不久于人世。
夏博洲給他添堵,他就讓他活不起也死不起。
這時候的持盈,正和明月帶着小風去往清涼殿,聽說前面的這個消息,思忖片刻,猜到了蕭仲麟的意圖,微笑時心道:蔫兒壞。
清涼殿四面綠樹環繞,後面的殿中有個偌大的水池。
持盈和明月要親自教小風洑水,順帶的活動活動筋骨。因着前段日子下雨,蕭仲麟改為在練功房裏練習箭法,持盈則再沒專門騰出時間疏散筋骨。
好習慣一旦養成了,被打破之後,周身不自在,從骨頭縫裏透着不舒坦。只是眼下天氣太熱,她實在不想弄得每日一頭一臉的汗回宮,便想到了這個一舉數得的法子。
蕭仲麟到訪夏家兩日後,夏博洲稱病,上了一道致仕的奏折。
蕭仲麟當即準了,驚掉了不少人的下巴。與此同時,他又發落了兩個幾乎每日一道折子诟病持盈的言官,賞了每人二十廷杖,理由就是橫加議論他的家事、對皇後有不敬之詞,且有言在先:若有人膽敢再犯,罷黜官職,賞五十廷杖。
要是連自己的小妻子都不能保護、維護,趁早撂挑子算了,橫豎也不是幹皇帝這差事的材料。
幾日後,夏家收拾停當,離京返鄉。
敬妃聞訊,大哭了一場,随後便求見持盈,要戴罪去寺廟清修。
這一次,持盈把事情交給蕭仲麟處理。
蕭仲麟準了敬妃的請求,讓她帶發修行三年,三年後便可脫離嫔妃的名分返鄉,婚嫁自行定奪,皇室再不幹涉。
自此之後,朝堂真的清淨下來,臣子們再有争端,只限于政見不同、公務上有分歧,再無人用置身深宮的女子做文章。
宮中的嫔妃看到敬妃的歸處,便隐約看到了自己的前景,有人歡喜有人愁。可不管是怎樣的心緒,明裏暗裏,是不敢說皇後哪怕一個字的不是,更再也不敢招惹正宮的任何一個人。
就此,蕭仲麟和持盈總算是能夠放松下來,安然享有近前的歡欣平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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澇災的情形不算太嚴重,這應該是這個夏日最值得慶幸的事,朝廷體恤官員更體恤百姓,減免了受災各地百姓的賦稅。
酷暑之中奔波數日,郗骁病了。
返回京城途經涿郡的時候,他實在是撐不住了,走進當地驿站的房間,便昏然倒地。醒來後,寫了一道禀明各項事宜的折子,又說了說自己的病情和所在之地,請蕭仲麟同意他在此地将養幾日。
蕭仲麟看到折子,立刻派賀太醫趕去涿郡為郗骁診治,又喚暗衛随行,吩咐驿站的人,妥善照顧郗骁的衣食起居。
皇帝這般周到,涿郡的官員聽說,自是百般殷勤,親自去了驿站一趟,問清楚短缺之物,命人送到驿站。
賀太醫給郗骁診脈之後,結論是心火旺盛、舊傷有發作之兆。
郗骁只覺得周身每個骨節都在作痛,真的是要散架的感覺,沒力氣,額頭發熱,指尖卻冷冰冰的。
室內放了足夠的冰,應該是涼爽怡人,可他感覺不到舒适。
只想好好兒地睡幾日。他知道,休息夠了,病痛便會消減。
一直都是這樣的。在沙場上受過的幾處傷,在當時都沒時間好生将養至痊愈,便成了長久的隐患,時不時地鬧騰他一陣。忙碌的歲月,有意志力支撐着,并不覺得怎樣。
忙碌之後,要麽意志消沉,要麽全然放松下來,病痛便會發作。
以前他害怕這樣的情形,以前總是忙完之後心裏空虛,空虛之後便消沉下去,病倒在床。真擔心自己一蹶不振,死在病床上。
這一次病了,他倒是并不擔心,心緒很放松。
有那麽多讓他牽挂在意的人,他哪裏有時間消沉,痊愈之後,要繼續伴着他們往前走。
現在,他很惜命。
這幾日,他幾乎日夜不分,長時間沉睡,只晚間被人喚醒服藥的時候,意識到又一天過去了,喝完藥去沐浴,然後再回到寝室入睡,等待第二日的來臨。
這晚,他沒來由地醒來,是本能驅使,意識到有人潛入室內。
他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睜開,是感覺到來人對自己沒有歹心。
特別特別輕的腳步聲,緩緩到了床前,停下。
他聞到了淡淡的清香,是熟悉的味道。
有綿軟的手趨近,摸了摸他的額頭。
他緩緩睜開眼睛,擡手握住那只綿軟的小手。
沈令言凝視着他,目光溫柔,含着疼惜。
“你怎麽來了?”郗骁摩挲着掌中那細膩的肌膚。
沈令言坐到床畔,仍是細細地打量他,好一會兒才說:“你瘦了好多。”
郗骁微笑。這句話,聽過好多次了,每日與他相見的人都說他瘦了,只是,沒有一個人的語氣與她相同,沒有一個人的言語能如她一般讓他覺得溫暖。
“這是什麽嗜好?”郗骁緩聲與她開玩笑,“我威風八面的時候,你不去看;我成了病秧子了,你倒尋了過來。”
沈令言輕輕掙開他的手,雙手捧住他的面頰,重複說過的話:“你瘦了好多。”聲音已是悶悶的。
郗骁撐身坐起來,慢慢的。他現在是真正的紙老虎,起猛了都會眼前冒金星。與她四目相對一會兒,他把她擁入懷中,“心疼了沒?”
沈令言竟是輕輕點頭,“嗯。”
“這就值了。”他輕笑。
沈令言的手撫着他的背,“你離京之後,我也跟着離開了。這一段日子,一直在你附近。”
郗骁動容,旋即就訓她:“何必呢?你那小身板兒,比我能強到哪兒去?缺心眼兒的事兒都讓你辦了。”
沈令言笑了,笑得眼中泛起淚光。她和他拉開一點距離,撫着他的面容,“你說過,你在外征戰的時候,我跑去游山玩水了,也不擔心你戰死沙場。阿骁,不是那樣的……”
“我知道。”郗骁的額頭抵着她的額頭,“那只是我找茬時胡說的,于公于私,你去年的離開,我都明白。”
“可是,我現在很後悔。”她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滾落,大眼睛愈發的水光潋滟,“我該早些到你身邊照顧你,我沒想到你平日是那樣的忙碌。”真的是忙得不可開交,連一餐飯都沒時間好好兒吃。
郗骁微微側頭,笑着看她一會兒,随後捕獲她柔軟溫潤的唇。
很溫柔的親吻,溫柔到幾乎不像是他的做派。他總是很熱切,或是很霸道,甚至很粗暴。這溫柔,是因寬容而起——對她和他自己的全然理解,且珍惜。
她的眼睑緩緩合攏,淚水終是滑落面頰。
而這淚,無關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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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郗骁與沈令言相形回京。翌日,郗骁上折子請蕭仲麟賜婚。
蕭仲麟挺為郗骁高興的,當即下旨為他與沈令言賜婚,命禮部協助攝政王府籌備大婚事宜。
持盈開始歡天喜地地幫沈令言籌備嫁妝,郗明月則是兩頭忙碌,平日不是哄着小風,便是回家去看看籌備的進展。
夏季就在這歡喜的氛圍中悄然而逝。中秋節之後,郗骁與沈令言大婚,當日蕭仲麟與持盈各有賞賜,且沒忘了以太後的名義賞了沈令言一柄玉如意。
随後,郗骁與沈令言接明月、小風回家。
許府那邊也傳來好消息,許明的婚事定下來。
對方是書香門第,許之煥滿意這一點,又讓持盈尋機相看了那名閨秀。持盈确定那名閨秀性子活潑又識大體——大事從不含糊,小事上偶爾犯迷糊,是個很可愛的女孩。照實與許明說了,許明少見的只是傻乎乎的笑,末了才說有些印象,遠遠地看到過,要是家裏和妹妹都認可,他自然沒什麽好說的。
至于女子那邊,對許家的門第無可挑剔,又賞識許明在外的才名,本就願意結這兩姓之好,說項的人登門兩次之後,便答應下來,互換了庚帖。
持盈閑時思來想去,記挂的便只有一件事了。沈令言進宮的時候,持盈問道:“明月的婚事,我以前不方便和阿骁哥提,現在你是郗王府主母,少不得要張羅明月的婚事——可有眉目?”
沈令言卻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不知道麽?”
持盈比她更意外,“知道什麽?”
沈令言笑出來,“真是的,唉……我可是服氣了。”見持盈忽閃着大眼睛,愈發懵懂,解釋道,“春日裏,我就無意間跟皇上提了提裴顯铮意中人的事兒——算我多事吧,擔心有人嚼舌根,往你身上潑髒水。裴顯铮的意中人是明月,明月也很喜歡他。嗳,你這日子是怎麽過的啊?皇上和明月都沒跟你說過麽?”
“……哦。”持盈托着腮,沉了片刻才皺眉,“這兩個人……着實叫我上火。”她沒深問過,他們就一直只字不提,也太不像話了。
沈令言笑意更濃,笑夠了才問起宮裏的情形,“一切都好麽?”
“好得很。”持盈笑道,“一個個不知道多乖巧多安分,好幾個試探過我,問能不能效法敬妃去寺裏帶發修行。但那不是我的事,往後再說吧。”
沈令言很為她高興,又指一指慈寧宮的方向,“那邊那個呢?”
“還沒告訴她外面這些事。”持盈低頭看着腳下,“紛擾太多也太久了,好不容易安靜了,我先享享清福。”随後側頭瞧着沈令言,笑,“嫁人之後,更好看了。”
“是麽?”沈令言撫了撫面頰,“好像是胖了一點兒。”
“聽小風說,你們兩個偶爾會吵架?”持盈說着,已經忍不住笑了。
“是啊,他那個人,有時真氣得我想打他一通板子。”沈令言語聲頓住,忽然緊張起來,“嗳,小風是不是看着害怕?”
“哪兒啊。”持盈笑聲輕快,“他說你們倆真奇怪,那麽大人了,也跟他似的,轉頭就忘了先前的不快。而且,吵架時的樣子特別好玩兒,他每次看到,都要拼命忍着才能不笑。”
“……好玩兒?”沈令言扶額,“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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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秋末,持盈診出喜脈,養胎期間,讓影衛把外面的事情據實告知太後。
太後被囚禁這麽久,還能安之若素,不外乎是心中還有寄望,指望着外面的爪牙設法救她和寧王走出困境。
持盈觀望了這麽久,外面并沒人敢再設法為太後、寧王出頭。
時機到了,可以出手擊垮太後的脊梁了。
數日後,太後自盡。
賀太醫和影衛妥善打理之後,讓蕭仲麟只管放心,對外宣稱太後是纏綿病榻太久、油盡燈枯。
蕭仲麟命禮部完全按照章程操辦一應事宜,自己也是按照章程行事,憑誰也看不出他對太後早已嫌惡至極。在臣民心中,他依然是那個孝順太後的帝王。
對于此事,他只擔心持盈受不住這般的勞累,每次見到持盈,總少不得擔心地詢問:“有沒有覺得不舒坦?千萬別強撐着。”
“放心。”持盈道,“淑妃、德嫔,還有好些人,都對我體貼入微,沈輕揚也一直在我近前。我身體好着呢。再說了,我們的孩子,怎麽會受不得這點兒辛苦?”
蕭仲麟瞧着她的小模樣,擡手刮了刮她的鼻尖。過了害喜的日子,她私底下當真是神采飛揚的,可愛的要命。
太後下葬之後,年節已不遠,今年自然是不能普天同慶,京城家家戶戶都要陪皇帝為太後守孝。
蕭仲麟如今有許之煥、俞太傅、郗骁三個能力卓絕的人分擔政務,自己也已完全步入正軌,相較而言,每日陪伴持盈的時間寬裕了一些。
“以前我還想過,等熬到清閑下來,帶着你微服出巡,看看外面的景致。”入睡前,他摟着持盈,手掌撫着她的腹部,“真傻,居然沒考慮到孩子。”
“你想出去就只管去。”持盈笑說,“等孩子大一些了,若有機會,再帶我們出去看看。”
“嗯,那就晚幾年再說。我們得一起去。”
持盈更深地依偎到他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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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言曾幾次請太醫到郗王府。随後,郗骁為小風上族譜,父子兩個祭拜家族,又與沈令言一起張羅着辦了個宴請,席間把小風喚到衆人面前,言簡意赅地說了說這件事。
傳言傳得再逼真,人們總會有些懷疑,親耳聽到之後,不免一番驚詫。
有的高門貴婦再見到沈令言,少不得一番旁敲側擊。
沈令言平靜地說自己身子骨不争氣,舊傷影響的緣故,這輩子都沒法子為郗王府開枝散葉,憑誰都治不好。
人們聽了,想的就多了,不難想到郗骁這些年的意中人只有沈令言一個,還想到或許當初賀知非與沈令言和離,興許賀家就是曉得她不能生養的缺陷,才忍痛答應。
別人怎麽想,沈令言并不關心。因她而起的事,她便會适度地說出一些真相,承擔責任,不讓郗骁陷入旁人的揣測、流言蜚語之中便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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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兒,鎮守邊關的裴顯铮奉旨回京,任職京衛指揮使。這是蕭仲麟和持盈的意思,想讓郗王府的日子早一些圓滿。
裴顯铮進京數日後,蕭仲麟為他與郗明月賜婚。
對這個郗骁一直頗為賞識、大力提攜的年輕人,蕭仲麟也很欣賞。君臣兩個你來我往幾次,竟很是投契,蕭仲麟每日傍晚練習騎射,先是有兩次湊巧喚上裴顯铮,之後便是君臣兩個每日結伴——裴顯铮的騎射,一向被郗骁诟病,蕭仲麟如今的騎射已不可小觑,裴顯铮當然樂得精益求精。
時光荏苒,至夏日,持盈生下皇長子,生産過程較之常人,算得順利。
蕭仲麟在這之前,滿心巴望着第一個孩子是女兒,但是,看到粉嘟嘟的兒子,哪兒還顧得上先前的所思所想,疼都疼不夠。
洗三禮的時候,蕭仲麟請許之煥到偏殿,親自把孩子抱給他。
許之煥小心翼翼地接過小小的孩童,像是捧住了珍寶,過一刻,唇畔逸出慈愛的笑容,“好,好。樣子像皇後。”說到這兒,看向蕭仲麟,“是不是?”
“是,像持盈。”蕭仲麟站在岳父身邊,手指輕柔地點一點孩子粉嫩的小臉兒,“這是你外祖父,往後讓外祖父常進宮來看你,好不好?”
“太可愛了。”許之煥的神色則有片刻恍惚。多年前,他在許家別院,就是這樣抱着小小的持盈,有了自己此生的掌上明珠。斂起思緒之後,笑呵呵地看着孩子,嘴裏則提醒蕭仲麟,“孩子麽,女孩兒要寵,男孩兒則要管。”
蕭仲麟大樂,心說我清醒時也這麽想,但你的寶貝女兒一準兒不答應。看到許之煥那極為柔軟慈愛的笑容,為之動容,在心裏說了一聲謝謝。要感謝的事情太多了,沒有這樣一個人,他的持盈不會那樣堅韌通透,沒有那樣的持盈,他便不會得到如今的幸福。
但也只能在心裏說。心有大愛的人,不需要這種被人說濫了的凡俗詞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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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長子出生之後,先前對蕭仲麟還有期許、憧憬的嫔妃,心徹底涼了。
皇後十月懷胎期間,皇帝每日回坤寧宮陪伴、照顧,對旁人仍是不聞不問。
眼下有了長子,對皇後的寵愛只能更勝一籌,怕是幾年之內都會如此。
而且回頭仔細想一想便會發現,皇上根本就是在這深宮之中,守着皇後過兩個人的小日子,從來容不下別人。
已然如此,她們該認真地為自己的前程打算了,是要寂寥地老死在這深宮,還是像那因禍得福的敬妃一樣,熬三兩年便能重新開始一段生涯?
怎麽想,都是後者更有希望。
只是,要如何能如願?
值得她們慶幸的是,幾個約之後,在衆人正在絞盡腦汁想法子的時候,蕭仲麟下了一道旨意:廢除六宮制,遣散宮中嫔妃及部分宮人,嫔妃去寺裏帶發修行兩年後,便可恢複自由身,每個人所在的門第不可輕慢,要好生安置。
有官員提出異議,蕭仲麟态度強硬。事情便這樣定下來,按部就班地施行。
當晚,蕭仲麟踏着月色回到坤寧宮,先去配殿看過孩子,才回到寝殿。
持盈坐在妝臺前,正在等他,見他進門,笑着站起身來。
他走過去,低頭輕輕一吻。
“不會後悔麽?”持盈柔聲問他。
“那種機會,你不會給我,我也不會給自己。”他說。
持盈展臂摟住他的脖子,依偎好一會兒,勾低他,在他耳邊低語。
聲音特別輕,特別柔,正如萦繞在他耳邊的她的呼吸。他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她說了三個字。
是他最想聽的,曾對她說過的那三個字。
以前,他們是相伴的夫妻,現在起,他們是相愛的眷侶。
持盈親了親他的唇。
何為愛?愛是相濡以沫,歲歲與君同。
她确定,他們會這樣度過餘生的似水光陰。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章送上,抱歉晚了。
這文不寫番外了,這次就點到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