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清平樂
“瑤兒,父皇假借國師之言将你許給楚昭只是權宜之計, 如今一切都塵埃落定, 又怎麽能委屈你, 讓你同一個女子成親?這門婚事取消了吧。你當初不也是不情願嗎?”
“有些心思或起于一時之興, 時間會慢慢沖淡的, 過些日子,你瞧瞧世家弟子中有沒有滿意的, 朕為你做主。”
“對了,當初晉國退兵的條件是楚昭回去繼承皇位, 光王那邊應下, 朕這邊也同意了,楚昭還是得回到晉國去。”
……
寧玉瑤的腦海中一直盤桓着兄長的話語, 閉上眸子勾勒出那副意味深長的神情,心中忽地一痛。乍聽聞取消婚約之事,沖動之下回到皇宮找兄長理論, 不知道他看穿了多少的事情。畢竟于情于理,如今的自己都不該嫁給一個女人。
“怎麽樣?消息傳到将軍府了嗎?”寧玉瑤擡眸就瞧見了行色匆匆的清漪, 低聲問道。
清漪點了點頭, 輕輕地嗯了一聲。頓了頓,又說道:“将軍府外圍還有宮中的人守着, 不知道為了何事。”
“我只笑了。”壓在了膝上的雙手驟然握成拳,寧玉瑤眸色一沉,語氣平靜。
“公主,您、您真打算和楚家那位——”清漪猶豫了半晌, 開口問道。只是在寧玉瑤那冷冷淡淡的視線中逐漸地噤聲。公主已經過了适婚之齡,解除了與楚府的婚約後,宮中必定開始重新挑選驸馬爺。這種事情公主不知麽?還是佯裝不知?
“嗯。”寧玉瑤輕輕一颔首。
清漪的眸中頓時流露出幾分心疼來,她驕傲的公主,自從遇見了楚昭後,要吃上多少苦頭?有些惱楚昭,又為寧玉瑤能找到意中人而喜悅,一時間酸澀有、愁悶有、歡喜有,難以分辨。
“如果楚府來人了,讓她直接進來見我。”寧玉瑤低語道,頓了頓,又道,“去秦國公府請秦異人來,我有事情與他商議。”如今的事态去皇兄跟前大吵大鬧都無濟于事,不如自己先謀劃好下一步該如何走吧。
将軍府中,愁雲慘淡。
聽聞了新天子解除婚約之事,楚昭的面上沒有絲毫的愉悅之情,恨不得沖到宮中與天子理論,請求天子再度賜婚。可是在父兄的阻攔下,她連大門都不曾踏去,去見昭陽公主一面,了解她的心思亦是不可。
楚家的兄弟兩人隐隐明白了自家小妹的心緒,但是楚行天那兒卻不曾注意楚昭的近況,讓他擔憂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天子在提及解除婚約之事後,又說到了與晉國的盟約內容。在新天子繼位後,晉國的國書又送到了,說是兩國之間的和平全系于一人之身,希望寧國天子早日送回晉國儲君。
楚行天嘆了一口氣道:“晉國那邊非要你回去繼承皇位。”
楚昭擰了擰眉,什麽皇位誰愛誰拿去,為何偏偏要落在她的頭上?“我已經跟他們說了,如果不想江山敗在我手中,便不要将天子之位傳給我,我不稀罕。”
“可你真繼承了天子之位,會因內心之憤,置群臣與百姓不顧麽?”楚行天了解楚昭的性子,不用等她回答心中便已經有了答案。晉國的人敢如此行事,定然是暗中考察過的。“聖上的意思也是讓你回晉國。”
“因為這對寧國來說,利處多多。”楚昭冷笑了一聲,豈會不明白天子在打什麽主意?晉國的女帝是曾經的寧國之臣,險些成為女驸馬。女帝之父為寧國肱骨,是朝中的頂梁柱。只要她一坐上晉國女皇的寶座,便讓晉國落了下乘,處處受到寧國的掣肘。
楚行天眸中流出了一抹哀色,沉聲道:“這一趟晉國之行,不去怕是不可能了。”原想着将一切都隐瞞下去,讓孩子們平平安安過活,不辜負妻子的期待,可誰知道會發生這麽多的事情呢?“聖上會以你為南行的使者,到時候你也推脫不得。”
楚昭沉悶地應道:“我知曉了。”頓了頓又問,“昭陽公主那邊,解除了婚約後會如何?”
楚行天一聽這個,神情便稍稍地放松了下來,他應道:“聖上會替公主找一門好親事吧。”
楚昭眸光一凜,冷聲問道:“屬意的人選是誰?”
楚行天道:“不知是裴家還是李家的小子。”頓了頓,他驚詫地望向了楚昭,問道,“你問這事情做甚麽?難道要替公主考察一番?”
楚昭勾了勾唇,笑容頗為譏诮,她應道:“昭陽公主是我楚家的人,她不會嫁給任何人。”
“你——”楚行天聞言大驚,轉過頭看着立在兩側噤聲不語的兒子,還以為是他們對昭陽公主做了什麽,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大罵道,“孽子!你們做了什麽?”
楚昭哼了一聲:“當初先皇賜婚,擾亂一池平靜的水,現在風波平定便想恢複原樣,哪有這麽容易的事情?”也不管楚行天的驚異,她拂了拂袖子,大步地走出了書房。命府中的小童備馬,便朝着公主府上奔去。
她的一舉一動都被暗中監視的人報到了天子的耳中。年輕的天子本還在猶豫,聞言眼神一凜,強迫自己作下決定。與其讓這兩人繼續發展着不清不白的關系,倒不如徹底地讓她們死心。
當初的太子妃已成為了皇後,暗衛禀告之時并未回避她。“您這是何必呢?”幽幽的嘆息藏在了心中,一雙平靜如水的眸子中,潛動着絲絲的不滿。
“你早就知道她們兩人之間的暧昧了,是麽?”寧珏轉頭看自己的妻子,沉聲問道。
長孫若水偏頭,淡聲道:“這事情太後如何決斷。”
寧珏神情一僵,半晌後應道:“母後不管。”
長孫若水又問:“你不怕這樣的行為會逼死瑤兒?”
寧珏沉默了許久,才應道:“我這是為了她好。”
長孫若水道:“你怎麽知曉你的這份‘好’,瑤兒願意接受?這世上多得是自以為是的人。”溫柔的表象後藏着一抹譏諷,寧珏知曉她心中的怒氣未消,也不同她辯駁。沉默了許久後才說道,“這還關系着皇家尊嚴。”
長孫若水冷笑道:“也是,皇家二字大過天。”
寧珏露出了一抹無奈的笑容,應道:“我會仔細考慮的。”
長孫若水淡聲道:“但願吧。”
長安元年春二月,大将軍楚行天辭官。天子許之。
十三日,命雲陽侯楚昭持節南行晉國,昭陽公主親送之。
煙雨霏霏,籠罩在其中的長安城如夢如幻。楚昭坐在了高頭大馬上,時不時回頭望聳立在煙霧中的城牆。南行的侍從大多是從牢中釋放出來的晉國刺客,他們看着楚昭動作遲緩,一時間也不好出言相催。
離開長安,還能有再回來的日子麽?聽聞天子已經下诏,将昭陽公主許給了鎮北侯裴玄才之子,這讓她如何甘心!風雨撲面,沾濕衣襟。楚昭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心中一動,當即翻身下馬。看着絲雨中撐着傘緩步走來的人。
“昭陽……”兩個字在唇齒間纏繞了千百回,模糊了視線的不知道是淚還是雨。楚昭顧不得随行人的神情,幾步上前将人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油紙傘落在了地上,濺起了絲絲雨水。
“皇兄很急,過幾日我就要與裴家的公子完婚了。”寧玉瑤撫摸着楚昭的面龐,又笑了笑道,“這樣也好,皇兄不急,我都要急了。”
“對不起,我——”心中情緒翻湧,到了唇邊卻只化作了“對不起”三個字,她無力阻止昭陽和裴家公子的婚事,也無力将昭陽從京中帶走。在昭陽大婚的那一日,她只能孤獨地行走在前往晉國的路上。或許一輩子都不能再回返長安了。
寧玉瑤親了親楚昭冰涼的唇,微微一笑道:“我的阿昭是未來的女帝呢。”
“這一趟我不得不去。”楚昭眸中露出了一抹哀色,“但是我會盡力回來,我不要那勞什子的皇位。”
“別人都為了這個位置搶破頭,你倒是好啊。”寧玉瑤輕笑了一聲,擦了擦楚昭的眼角,低聲道,“你不用再回到長安了,記住我當時告訴你的話,你不必為我擔心。誰說公主都是嬌滴滴、柔柔弱弱,一點兒能力都沒有的?”
“我的阿昭啊,不管在什麽時候,我都不會成為你的負擔。而你,也莫讓我擔心呢。在京中這段日子都忍過來了,還有什麽走不過去的呢?”
在她與楚昭的婚約被下旨解除後,一切還不算完。皇兄那邊甚至不願意自己與楚昭碰面,暗暗傳達了旨意。如果她不聽,那麽楚府的秘密便會傳出去,到時候臣子們會怎麽樣呢?不是誰都願意送楚昭回到敵對國去繼承皇位的。一舉一動關系着将軍府近百口人的安危,她哪裏還敢放肆?大約是知曉楚昭不會再回來了吧?這恩賜算作留情還是無情呢?
寧玉瑤湊在了楚昭耳畔低語:“你等我,你千萬要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