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玉雲對于這位秋大哥的舉動簡直無語了,竟然把洗土豆的水倒鍋裏了。幸好啊,這兩天自己沒怎麽吃東西,否則……
“這鍋菜不能要了。”玉雲過去單手提起大鍋,琢磨着倒哪兒合适。
秋大哥的眼珠瞪得溜圓,看妖怪似的看玉雲。要知道,這口大鐵鍋可是生鐵所鑄,一次能炒半個軍營人吃的菜,當初那是十幾人用撬杠等物件一起安放的,這都好幾年了,未曾動過。如今玉雲這樣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竟是随随便便一只手就拿起來,且舉重若輕。
燕文忙對玉雲道:“玉雲不要多事,快将鍋放下。”
玉雲想将鍋遞過去,給燕文看:“師兄,不是玉雲多事,是秋大哥把掉地上的土豆放鍋裏了。”
鐵鍋太大,玉雲遞過來的時候沒留神,掃落了旁邊架子上的兩罐豬油,正落入竈坑內,秋大哥剛叫一聲“不好”,只聽“砰”“砰”兩聲巨響,竈坑內的豬油罐爆炸了,迸濺出一大片火花,混着豬油,落到哪裏就燒到哪裏,竈坑崩飛,塵土一片。
含煙和小莫本在隔壁洗碗,等到聽到爆炸聲響時,門簾已經被迸濺的火油點燃了。
燕文手裏還拎着一顆白菜,燕傑手裏還拿着兩個土豆,玉翔本在牆邊提水,爆炸聲起,三人都躍了開去,燕文順手将秋大哥一把拽過來扔向門外。
玉雲離着竈臺最近,淬不及防之下,只得運起護身罡氣,燕傑手腕一抖,腕上金鈴飛出,将玉雲手裏的鐵鍋撞翻落地,擋在他和玉雲身前,擋住了濺起的火油或是石塊及一應的鍋碗瓢盆,那一鍋土豆連同湯水卻是灑了一地,而火油遇到水,反倒更加蔓延開來。
含煙和小莫也帶着另一個士兵從裏屋急縱而出:“先出去。”
衆人均飛身出大帳之外時,燕月也剛将老楊自糧草垛裏拽出來,玉翎正将燒着的糧草垛挑到一起,與其他糧草垛隔離。
夥夫營的十幾人哪見過這種又是起火又是爆炸的場面,各個吓得面無土色,不知所措。
這邊含煙已經吩咐了“滅火”,傅家弟子就地取土,并将營帳周圍的沙土提過來,速度地熄滅了火勢。
餘煙袅袅,一片狼藉。
聽着哨兵一路向中軍帳禀告過去,含煙真是連想死的心都有了。不知道這幾日是否流年不利啊,真是做什麽事情都會出纰漏啊。
楊榮晨帶着親衛還有小卿匆匆趕到。
夥夫營的兵丁都吓得跪在地上,抖如篩糠。肅立一側默默不語的傅家弟子也并非是不怕,只是怕也沒用,該要承擔的總要承擔。
“怎麽回事?”楊榮晨問這話時,是強忍怒火,咬牙切齒。你們這是來拆我的軍營嗎?
“是屬下之錯。”含煙、燕月、燕文同時出聲,欠身請責。
小卿嘆氣,完了,果真是這些蠢東西。師兄能求你們哪怕有一次不闖禍的嗎?
楊榮晨臉色沉肅:“軍營之中,也敢兒戲,不知軍法無情?”
“意外而已。”燕月欠身。
楊榮晨握了下拳頭,顧忌主帥之威,才沒一個巴掌扇過去。你這一天天地,給我出幾回意外了。
“含煙、燕月、燕文,軍法帳領責,罰軍杖五十。其他人,罰俸銀三月。”楊榮晨甩袖而去。
小卿輕嘆氣,只得繼續跟着楊榮晨轉回中軍帳。
進得大帳之內,楊榮晨摒退左右,才暴喝一聲:“跪下!”
小卿雙膝着地:“是小卿督導不嚴,願領楊大哥重責。”
楊榮晨擡手就是一個耳光,将小卿剛剛消腫的臉又打得緋紅。
“以為本帥真得不會對你們軍法處置嗎?”楊榮晨強壓怒氣,本帥的軍營何時出過這種纰漏?若非你們是傅家弟子,如此罔顧軍規,便是再有幾個腦袋都不夠砍。
小卿實在無話可說,褪去軍甲,解下束帶,奉給楊榮晨:“請楊大哥受累,打死小卿就好。”
楊榮晨不由更怒,你還敢覺得委屈了?他一把搶過束帶,對着小卿的背脊就抽下去。
小卿咬緊牙關忍耐,束帶抽在脊背上,啪啪做響,隔着薄薄的夾襖,每一下都似乎直接抽在小卿的骨頭上。
小卿盡力保持跪姿,不晃不躲,硬承楊榮晨的怒氣。
楊榮晨越發覺得不解恨,手裏的束帶猛地抽到小卿的臀側,撕喇一聲,竟是将純棉的長褲都抽裂了。
小卿疼痛難忍,險些呼痛失聲,猛地咬到唇側,只痛得心中一悸,才将那聲痛叫硬生生咽回腹中。
碎裂的衣衫處,露出青紫的肌膚。小卿這幾日率受責打,背脊之上或是臀腿之上,都是傷痕累累,痛楚難當,卻還要執事操練,忍屈含冤,順承捶楚。
楊榮晨手裏的束帶再揚起來,卻沒有落下去。他将束帶扔到小卿面前,“你是大師兄,師弟有錯,你自然難逃幹系,還敢覺得委屈?”
小卿緩了半天,才道:“小卿不敢覺得委屈,只是小卿也拿他們沒有辦法,若是楊大哥多打小卿幾頓,能讓他們不都不出纰漏,小卿也是心甘情願。”
“我打你有什麽用?”楊榮晨實在有些心疼小卿了。尤其是想起龍星昨夜毫不憐惜地責罰,想來确實傷了小卿的心了,唉。
“要想自己不挨揍,就看緊師弟們,要是你天天打得他們爬不起來,我看誰還有這麽大的膽子拖累你受罰。”
小卿嗫嚅道:“小卿也是這樣想的啊。”
楊榮晨冷哼:“光想有何用,做!”
“是。”小卿忙應。
楊榮晨略猶豫了一下:“此去西木草原,本就變數頗多,如今又有血族為患,我們更要步步為營,稍有行差踏錯,許就是陷入僵局,要承受無法挽回之痛。”
小卿點點頭:“楊大哥教訓的是,小卿一定引以為戒。”
小卿說了這一句,眉峰輕揚,還是忍不住說道:“不過楊大哥放心,有小卿等弟子在,絕不容許有宵小為惡,管他是血族抑或其他。”
楊榮晨看着即便臉頰紅腫,雖是跪在地上卻依舊神采飛揚的小卿,又是無奈,又是喜愛,到底是小卿,任何挫折或是委屈于他的影響不過都是轉瞬之間,他總是如此堅強,如此勇敢,便再是刻意收斂、恭順,依舊難掩鋒芒。
其他的傅家弟子亦是一樣,便是再挨了板子,受了責罰,甚或是被打得皮開肉綻,依舊順意而為,勇往直前,固然是讓長輩頭疼氣恨,卻也欣慰自豪。
再次來到軍法帳中,含煙、燕月和燕文都覺面上無光。魏丁和押解的衛兵交接過,對三人幹咳一聲道:“末将職責所在,僭越僭越。”
燕文對魏丁抱拳,低聲道:“還請魏大哥念在昔日之情,予以關照。”
含煙和燕月不由不解,這可不似燕文性格,挨板子還會求人關照嗎?
魏丁已經連連點頭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魏丁說着,已經板起面孔揚聲道:“你們聽着,今日受責的三位都尉大人,都是皇親貴戚,不許看打!”
正在準備刑杖的六七名兵丁不由齊聲抱怨道:“不許看打,那我這幾日欠下的酒錢如何籌措?”“魏大哥通融一下,哪怕只有一人看打也可啊。”“就是,魏大哥別斷了兄弟們的財路啊……”
燕文低聲對含煙和燕月道:“兩位師兄可帶有銀兩嗎?”
含煙不習慣帶錢在身上,燕月卻是帶有幾兩碎銀,就拿出來交給燕文,燕文将碎銀都遞給魏丁:“魏大哥分給兄弟們吧。”
魏丁假意推辭道:“怎好要燕兄弟的銀兩。”
燕文誠懇地道:“這已經害魏大哥壞了規矩了,就打賞給兄弟們喝杯水酒吧。”
魏丁這才收下,對那些兵丁道:“都別吵吵了,這些銀子拿去分去,可比賣打要賺得多了。”
那些兵丁中的一人走過來,看見魏丁手中的銀兩不由滿面開花,點頭哈腰地對含煙等人道:“讓各位大人破費,小的等就謝各位大人打賞了。”
魏丁便攆那人仔細準備,又對含煙等人欠身為禮:“燕兄弟也在軍法帳當過差,就受刑的規矩就免了,請幾位都尉大人直接去後帳候刑吧。”
燕文又謝過魏丁,請含煙和燕月師兄與他去後帳。挑了厚厚的轎簾進去,裏面有三個立着的刑架,也有三個條形的刑凳。其中一個,燕月昨天晚上還趴過的。
燕文對含煙和燕月道:“這軍杖執行,也有很多說道。其中,便是有賣打和看打一說。”
不等燕文細說,含煙和燕月其實已是猜得七七八八了。
所謂的賣打和看打是相對而言。行刑的士兵“賣打”,想觀刑的兵士“看打”,只要付給行刑士兵一些銀兩,便可在軍法帳中随意觀看行刑過程,甚至還能“付費”指定受刑部位,或是刑責程度。
燕文解釋道:“行軍杖時,行刑的地點,也有不同,可在帳外、中帳或是後帳。”
地點不同,看打的價格也不同,一般以在帳外價格更高一些,因為看得更清楚。而且杖責的部位也不同,可脊杖,也可杖臀。但是兵丁們更樂于杖臀,且杖臀的賣打價格也更高些,而且,杖臀的兵丁還有一些十分下.作的手法,可令受刑之人受盡屈辱苦楚,并名之曰:“孔雀開屏”。
當然,越是年輕俊朗之人受責,越是有更多的人愛看,且看打的價格也會提高到幾文錢,若非是燕文和魏丁有這種交情,怕是半個營的閑人,都要來看打了。
含煙和燕月不由蹙眉,想不到這楊大哥的軍營之中,也有這些龌蹉之事。
燕文苦笑道:“這是軍營的通病,由來已久,就是楊将軍也不可能盡改之。”
燕月伸手拍拍燕文:“倒是幸好有你在,否則含煙師兄許是真平白讓人占了這個便宜去呢。”
含煙狠狠瞪了燕月一眼,這個沒心沒肺又抗揍的東西,這才被師兄教訓過沒幾日,又要受杖責了,卻還是凜然不懼!
“只要幾文錢就可看打,難怪收了那幾兩銀子就樂得滿臉花了。”燕月揚手甩去盔甲,又解長袍:“那就脊杖吧,軍杖又如何,總不會是比老大的板子打得更痛了。”
含煙伸手點點燕月的頭:“就欠老大收拾你,天天打得你爬不起來才好。”
含煙最是怕痛了,而且在外人面前褪衣受責實在是有夠丢臉了,雖是脊杖,亦是難堪。
“對了,燕文,”含煙忽然道:“若是這軍法刑責有這許多說道,是否可以付費免打呢?”
燕月聽了,也不由停下手裏的動作去看燕文。
燕文果真點了點頭:“完全免打倒是不行,只是可不必褪衣,而且……”
“而且什麽?”燕月倒是想不到挨打也可以如此取巧,不由好奇,追問道。
“而且還可以花錢請人代打。”燕文說到這裏,又立刻搖頭道:“不過若是讓老大發現,咱們就慘了。”
燕月不由眸中一亮:“這既然是軍中通用之規,咱們不過是依照規矩行事,想來老大也不會降責。”
含煙蹙眉猶豫,燕月已是做了決定:“請人代打要多少錢?”
燕文道:“總要幾錢銀子吧。”
哈,燕月簡直覺得撿到寶了。只要幾錢銀子就能免了五十軍杖啊,這買賣哪找去啊。
“你那還有錢嗎?”燕月問含煙,含煙搖頭。
哈,燕月又有辦法了,順手将內袍上的幾粒抿扣拽了下來,遞給燕文:“這可是南珠,絕對更值五十軍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