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三
宇光遒一馬當先地奔進狩獵區,長魯大王子緊随其後。宇光遒拼着一口氣也想将大王子的氣焰壓一壓。兩人均是武将,又都憋着一口氣,俱不把其他人放在眼中,有些身單體弱的使節早早離他們遠遠的了。
宇光遒可算得上是全力以赴,無論是為了他們周國,還是為了大公子,抑或是為了柔若,他可謂拼盡全力。然而令他不忿的是,長魯大王子依然游刃有餘,甚至得空繞了個圈,将陳以晖圈了進來。
這一下陳國的侍衛們可慌了,雖然把陳以晖擅騎射的牛吹出去,但真讓主子一個人去騎射,他們在旁邊看着,那可是萬萬不成的。
陳國的侍衛們想往儀親王身邊擠,可長魯國也不止來了大王子一個人,大王子是比較聒噪,他帶來那些人也不是善茬。平時跟着吃吃喝喝的時候,只覺得一幫子酒囊飯袋,真到了馬上才曉得,俱是一等一的勇猛戰士。陳國的侍衛往裏沖,那些長魯人就把他們往外擠,反複多次,陳國侍衛竟沒有一個能近到陳以晖跟前。
陳以晖回頭去看,直覺長魯人不似想找侍衛們麻煩,也就未在意,更因馬兒奔馳之中,實在無暇分心。
這麽會兒功夫,三人三騎已将其他人甩遠,當然也就比其他人更早發現獵物。
遠遠看去,應該是只鹿類的動物,正在一塊巨石頭前吃草。宇光遒拉弓搭箭,打算拔此頭籌,陳以晖也不示弱,同樣的箭在弦上。
動物機敏,時機轉瞬即逝,二人的弓箭幾乎同時發出,奔着同一只獵物而去。
箭矢破空而去的震動,使那鹿兒疑惑擡頭。
宇光遒對那獵物勢在必得,陳以晖也覺得差不太多。然而令二人沒想到的是,另一支晚發的箭此刻直直追了上來,此箭幾乎帶着風聲,先碰歪了宇光遒的那支箭,又與陳以晖的箭齊頭并進,即使如此,此箭卻一如既往往前沖去。
那鹿兒已體會到危險,正欲逃跑,箭矢已到跟前,那箭帶着極大的沖力,穿過獵物的心髒,直直将它釘死在身後的巨石之上。
陳以晖大吃一驚,沒想到長魯大王子竟有如此臂力。箭矢本身沒有多少重量,長魯的弓看上去也很一般,完全靠着射箭之人來推動它。長魯大王子比另外兩個人晚動手,箭卻超過了他們倆,而且中途碰到宇光遒的箭卻是完全沒有改變方向,這是何等的精準。
轉眼間長魯大王子的馬已越過其他二人,到得獵物跟前勒馬停下,馬兒擡蹄長鳴,威風凜凜。
陳以晖與宇光遒也先後到了,更有周國的兵士,他們跟過來,準備将獵物擡回去,那一箭射得狠了,幾名兵士弄了半天,才将獵物從巨石上弄下來。
兵士們擡着獵物返回營地,經過三人身邊,他們看得清楚,鹿腿上中了一箭,此箭工藝上乘,打磨光滑,箭身上甚至刻上了花紋,想來必是陳國貨。
再觀鹿兒胸口那只箭,比較粗糙,唯有箭翎整整齊齊,倒也并不特殊,再窮的國家也能制作得出來。
陳以晖朝長魯大王子豎起拇指以示欽佩,并道:“厲害。”
長魯大王子哈哈笑道:“沒什麽,我的拿手好戲才不是射箭,我最擅長的是徒手抓野豬。”
雖未親眼見過,但陳以晖還是從書上讀到過野豬的,自然也知道這東西兇猛異常,動作又迅速,能徒手抓它,陳以晖根本就想像不到那該是怎樣的光景。
只是旁邊的宇光遒說了句喪氣話:“我們這兒沒有野豬。”
長魯大王子問道:“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啊。”宇光遒明顯還沒從剛剛的失利中回神,随口道,“那東西毀莊家,又容易傷人,怎麽能留。”
陳以晖點頭。他們陳國同樣。建了城池,不就是為了保護裏面的百姓,保護百姓,一來防外來的敵人,二來要防殺傷力過大的猛獸。
長魯大王子吸了吸鼻子,不屑道:“那你們的日子得多無聊啊。”
宇光遒嗆聲道:“我也不覺得天天跟野豬打架多麽有趣。”
沒想到長魯大王子竟認同地點了點頭,繼而感慨道:“那倒是,建個結實的城,娃娃們就不用擔驚受怕,可以平安長大了。”
另外二人都不明白這個蠻人怎的突然生出了這樣的想法,只見他雙腿一夾馬肚,馬兒已狂奔了出去。
“你,你使詐啊你!”宇光遒猛地回神,趕緊打馬就追,邊喊,“站住,等等我。”
前方長魯大王子大吼道:“我等了你,你把獵物都打走了怎麽辦!”
陳以晖難得覺得有趣,也來了興致,催馬跟了上去。
就這麽追追鬧鬧,這場目的不明的茶會總算收尾,諸位使節,有急着趕回去,也有本來就帶了貨物來,打算跟周國交易的。
陳以晖心裏惦記他弟弟,可有皇命在身,不好返回都城,着同來的臣子往他家裏捎了封信,囑咐來福一有消息馬上傳遞給他。
臨走時錦春過來送了送,兩人俱沒提柔若,錦春以私人名義送了些特産給陳以晖,陳國在禮數方面從來不甘人後,回禮回得痛快,幾乎把帶來的東西,沒拆封的都留下了。
陳以晖走的時候長魯大王子還沒走,據錦春說,那蠻人因為分配獵物還在跟宇光遒吵架。不過陳以晖觀他神色,總覺得他有所隐瞞。錦春看上去特別匆忙,才剛把陳以晖送到城門口就往回返,難免讓人心生疑窦。
其實陳以晖還是冤枉了錦春,長魯國的人沒走,确實是要與其密會,但密會的事卻是由長魯人提出來的。讓錦春匆忙的原因卻不是長魯人,而是他家後院起火,他那個在周王面前說話很有分量的岳父老泰山要他馬上去面見。
想來也知道,他出手誤傷了自己的大夫人,那女人雖彪悍,卻是岳父的獨生女兒,疼愛得要命,他自是明白躲不過去的。
等錦春把手邊的事情都安排好,馬不停蹄地趕到岳父家,岳父都開飯了。
秋風漸緊,天色也黑得早了,過去,一到這個時節,周國人便把晚飯和休息的時間都提前,以節省燈油的消耗,現如今比那時富有許多,但習慣已經形成,也就不改了。
錦春的岳父比他父親還要年長,是個矮胖老頭,桌上已擺滿了食物,桌邊卻只有岳父一個人準備吃飯,他用的碗都比旁的大,裏面堆滿了米飯。
岳父看見錦春風塵仆仆地進門,忙吩咐人再添副碗筷。
大夫人的親娘過世得早,岳父身邊有不少侍妾,外面一堆的相好,就是怎麽也生不出一個兒子,連女兒也再沒半個。
岳父退而求其次,在周王成堆的兒子裏,選了錦春做女婿,老頭将自己和女兒一輩子的榮華富貴都壓在錦春的身上。幸好錦春也沒讓他失望,他對周王的揣度向來精準,比如像這次,周王打從很早就想打大留,別的公子也好、大臣也好都揣着明白裝糊塗,只有錦春敢為天下先,帶着人馬就去了。
老頭知道周王對錦春滿意,他也就對錦春滿意,至于錦春對他女兒是否滿意,他覺得,只要自己活着一天,權勢還在,他就不敢不滿意。既然相互滿意,那平時兩口子打打鬧鬧的,也就沒甚大關系。哪有夫妻不打架的呢,他自己生氣的時候還會打老婆呢,何況自己家的女兒是個什麽脾氣,他是再清楚不過的。
這麽想着的功夫,錦春已經走到廳堂,對着岳父施禮。
岳父哈哈大笑,道:“你這個孩子,莫要學陳國尚國那一套什麽禮法,那是天底下最無用的東西,快快,過來坐。”
別看岳父老婆多,吃飯卻不講究,都是獨自吃獨自,想在哪裏吃在哪裏吃,想什麽時候吃就什麽時候吃,他是一律不管。
錦春臉上微笑,心裏卻不以為意,就是這樣不講禮法的岳父,才會教導出他家那個不懂規矩的大夫人。明禮後知恥,學會禮貌才會知道怎樣的行為是羞恥的,也就不會去做。但明顯岳父家裏并不是如此教導。就像岳父對家人從不約束,大夫人也是如此,餓了的時候便自顧自吃飯,等錦春饑腸辘辘回到家,滿桌的殘羹剩飯。你想吃口飯,人家卻已吃飽,就算陪着,也只說些家長裏短,平添煩惱,不然就拂袖而去,家不似家。
更可怕的是,大夫人将這些毛病習慣都融入到執家之中,搞得家裏上不上、下不下,尊不尊、卑不卑,侍妾不怕正妻,她沒辦法,就去找錦春,錦春沒時間管她就撒潑,卻從不想怎麽會變成這樣,只認為錦春弄回家的女人太多,都是錦春的錯。
錦春坐到桌邊,陪着岳父吃頓飯。
岳父吃飯跟他家閨女一樣不管不顧,只朝自己喜歡的下手。錦春這兩天忙碌,心情又不好,看着吃得滿嘴流油的岳父更是沒有食欲,岳父倒是不客氣,一邊招呼錦春叫他趕緊吃,一邊将錦春面前那盤子炒肉片端走,換到眼前的位置,大快朵頤。
總算捱過了這餐飯,桌子上還有不少剩菜,下人直接着幫廚拎來兩只泔水桶,一律倒了進去,連同新蒸的白米飯,一點沒留。碗碟都收走,桌子擦幹淨,又換了茶水上來。
錦春曾問過岳父,一個人吃飯為什麽要做那麽多菜,吃不了丢掉怪可惜。岳父則答,從前吃不飽的日子過怕了,現在有食物當然可着勁兒吃。
錦春知道岳父家勢大,不敢頂嘴,也就沒法提醒他,周國的百姓也不是全都每頓有白米飯吃。食不果腹的大有人在,這一餐丢棄的食物都夠那些貧苦百姓一家溫飽了。
錦春覺得,起碼在這一點上,自己這位岳父還不如長魯國人,長魯人吃的多,但每餐皆不會剩下,雖然他們不用筷子,但每一粒米飯都會捏起來填到嘴裏。
或許在周人看來,富有,大概就是陳國那個樣子的,但錦春個人并不認為富有就該浪費。不過岳父跟他的想法不一樣,老頭覺得錦春之所以會産生這樣的想法,都是因為跟陳國的女人混太久。
同樣是這個晚上,吃不下飯的還有柔若,她多希望錦春能來看看自己,她着人做了晚飯,都是錦春平日愛吃的,她一直守在桌邊,眼瞅着飯菜冷了,又着人去熱,再看着它們冷掉。到最後終于死了心,飯菜也沒糟蹋,都着人熱好了送與門口的乞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