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與刑天分道之後,穆離在亂石林中漫無目的地走着,時不時擡頭看着黑漆漆的天幕,有些許恍惚。
思索着刑天離開時說的話,她有些不知所措。
猶記得當時他撚着那根極細長的金針,紮破了她伸出來的手指,然後将她的手指按在他的眉心的那束紅上,許許多多紛雜的信息就順着血的媒介傳達過來。
他作為黃泉客,飄蕩在人世間的時間,比她想象中要長了幾倍。
刑天的記憶十分破碎,穆離不知道要怎麽來形容。如果非要用一個比喻來解釋,那感覺就像一個完整的碟子被打碎,有許多部分都缺失了。而沒有缺失的部分,也很難看出它的本來面目。
現在這些碎片,就如同電腦拷貝一般,通過血傳達到她的腦海裏。
“我所有的一切,你想知道的,或是不想知道的,都在這裏。你已經沒有退路了。”當時她手指下的皮膚沒有一絲溫度,說不清是什麽滋味,穆離對着刑天那雙漆黑而專注的眼睛,深刻地感覺到,她生命裏的某些東西,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成為一個受人敬仰的馗師夢想,在漸漸遠去,遠到她已經無法把握;她為數不多的朋友、同門,最親近的師父、師叔,也在轉身;壓過來的,是巨大的黑暗,看不到未來的荊棘盲道……
有光嗎?有的,雖然光很細微,細微到難以察覺,但她不能放棄。明明一開始就下定決心的事情,為什麽現在會覺得失落呢?
仿佛重要的東西被蒙上了灰,讓人看了就想哭。
一開始就決定好的,已經沒有退路了……
穆離閉上了眼睛,嘗試着用神識去觸碰其中一塊較大的碎片,然而神識才伸展過去,立刻就被彈了回來。
那感覺就像是被人用錘子在腦殼上釘了一顆釘子,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靈魂被撕裂般的慘痛。
太冒失了,大塊的記憶碎片,刑天魂力的保護就越強大,她現在心境很不平和,怎麽能夠這麽大赤赤地就去探知,況且她的魂力跟刑天根本不是一個級別。
穆離心中一陣氣悶,疼痛的感覺平複下來之後,她再次集中注意力,選擇了一個細小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探出神識。好在這次沒有再被魂力彈開,短暫的暈眩過後,一個院子出現在她靈臺之中。
穆離見過這個院子,她知道這個院子裏的某個房間,發生過一個令她十分不适,而且終身難忘的事情。
不過這次跟上次不同,院子裏花草芬芳,晴好的陽光下小橋流水叮咚;亭臺水榭,假山奇石,蝴蝶追逐蹁跹。
“子期,”穆離先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她循聲看向院牆拱門,看到‘自己’追着葉子期跑了進來,“能不能別去,我求你……”
“阿離,”葉子期回頭,打斷道,“我心意已決。”
穆離看到‘自己’張了張嘴,似乎說了一句什麽,絕望的眼睛裏,有兩行清淚奪眶而出。她想再聽得更清楚一些,色彩缤紛的畫面已經變得灰暗,然後寸寸崩塌,她神識又回到了自己的識海,被‘查閱’過的記憶碎片也随之消失。
穆離又接着查看下一塊碎片,場景一換,這次是兵荒馬亂的戰場。烽火狼煙中兵器碰撞與喊殺生響徹天際,目之所及,一個接一個倒下的士兵血染大地,到處都是殘肢斷臂,滾滾沙塵飛揚中,戰争的號角似乎永無止息……
場景又一換,葉子期一身白衣被血水染紅,他頭發散亂,眼中仿佛醞釀着風暴,在樹林中打馬狂奔……
一塊接一塊,穆離不知看了多少塊,她發現這些記憶的關鍵部分總是缺失的,留下的都是一些瑣碎、而且沒有多大意義的碎片。并且記憶的年代越久遠,缺失的部分越嚴重。
或許也不能說這些記憶全無意義,但于她而言,這就像是在看一場長長的、又破碎的電影,根本看不懂劇情。她只是一個旁觀者,無法連串起來的劇情,難以猜不出這鈔電影’想要表達的是什麽東西。
穆離本想接着繼續看,或許等她看完,就能發現什麽也不一定。然而腦袋裏的鈍痛警告着她,不能再繼續了,她的心境仍舊穩定,很有可能面臨精神崩潰。
神識從識海裏退出來,穆離的腦子疼得厲害,她幾乎全身脫力,一手撐着腦袋,一手扶着一塊岩石緩緩坐下。
如此混亂的記憶,刑天沒有瘋,真是個奇跡。
穆離忽然有點能夠體諒這只鋸嘴葫蘆了,為什麽他讨厭別人問他問題,為什麽他總是不耐煩,為什麽他不愛說話……
刑天決定跟她合作之後,對她可以說是有問必答,簡直稱得上溫柔了。他要從這麽多的碎片裏尋找信息,真的很不容易。
黃泉草吞噬記憶,果然是真的。
穆離仰起腦袋,對着黑壓壓的天空嘆了口氣,後背重重向身後的岩石靠去。
她心裏正醞釀着那股名為惆悵的情懷,沒成想她這一靠,背後那塊不下千斤的石頭突然晃了一下。雖然是極其細微的一下,幾乎不能用晃這個字眼來形容,但穆離心裏還是能夠十分的肯定。
她常年練習‘水上漂’,對自己身體力道與速度的控制,要求極其苛刻。這需要極其精準的判斷力,剛才那感覺是來自于身體感受的直接反射,出錯的可能微乎其微。
穆離腦子裏的疼痛立刻被她忽略了,她爬起來,調動體內的靈能,雙手搭在那塊巨石上用力一推。只聽見‘咔噠’一聲響,似乎是觸碰到了某個機關,巨石被她推動了近一米寬,腳下露出一條約一米多長,半掌寬的縫隙來。
穆離先是一愣,接着一喜,這個縫隙裏面有風吹出來,石頭下面有機關!
剛開始她也只是抱着試探的心理,沒想到這塊巨石本來就是可以活動的,這是瞎貓撞到死老鼠,趕巧了。
在這種神秘的地方,發現密道一樣的入口,穆離當然是有興趣的。神識展開,順着那條縫隙就探了進去。
這是一個方形的入口,一米多寬,入口封口的巨石下,左右各有幾只直徑半米的金屬的齒輪卡着,不在特定的方位大力推動巨石,是無法發現這條密道的。
再探方形的入口下面,是陡峭的石梯,仿佛很深,直通往地底。再多的,穆離就查探不到了。
進還是不進?
穆離只猶豫了一秒,體內的靈能就快速流轉起來,她大力推動巨石,這次幾乎用盡了全力,不多時,四方的入口就完全暴露在眼前。
齒輪下的溝槽已經鏽跡斑斑,腐蝕得很厲害,經穆離這一推,鐵鏽簌簌而落。
她攤開手心,靈光一閃,伏霜劍握于手中。穆離踩在了入口的第一級階梯上,沒有什麽異常,她又感受了一下裏頭流動的空氣,也沒有什麽不對,接着,她一步一步踏了進去。
伏霜劍的劍氣發着藍光,驅散了些許黑暗。穆離右手握劍,橫于胸前;左手撐着凹凸不平的牆面,摸了一手的細沙。
她大概向下走了五六米,忽然停了下來,回頭看向那個門洞大開的入口。刑天說過,葉子期正趕往這裏,假如被他發現這個入口,也鑽了進來怎麽辦?
穆離想到這裏,頓時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幸好她多想了一層,否則真這麽倒黴,到時候哭都沒有眼淚。
她忙又爬出了洞口,推動巨石只留可以容她鑽進去的寬度,然後清理那些掉下來的鐵鏽,又鑽進密道,從下方移動這塊封石。這跟在上面推不一樣,直廢了她九牛二虎之力,花了将近半個小時,才聽到機關合攏的聲音。
穆離坐在臺階上直喘氣,這真特麽累死人了,剛才查看刑天的記憶碎片本就精神乏力,如今移動這塊石頭肉體也跟着乏力了。穆離覺得這鐵定是不行的,她必須先休息一下,然後吃點東西補充體力,磨刀不誤砍柴工。
因此,她又在入口處休息了将近一個小時,吃好喝好感覺狀态良好之後,她再次握着伏霜劍,重新出發。
一切似乎看起來萬無一失,可穆離要是知道,她移動的這塊巨石,由于齒輪腐蝕得太過厲害,以至于有一只齒輪脫落碎裂,一角暴露在巨石的邊沿,導致之後的兩小時,被經過此處的葉子期發現這絲異常,她死不會浪費時間,在入口休息近一個小時,甚至壓根兒不會選擇進入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