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穆離一路下山的步伐快得幾乎要起飛,引得路上遇到的人頻頻側目。
其實在她回來之前,左臨風因不放心,就發了信回門,希望掌門能将穆離能留在門內,短時間內不許她再下山。也正是因此,她才會一次次碰壁。
然而就連左臨風也料想不到,一向守規矩的徒弟,這次竟然學了他那一套,甩手就走。
暫時沒有人來阻攔她,但她要過湖,沒有唐戊的那種紙船,卻是個大問題。湖面太大,等她繞過去到達湖對面,還沒出護山大陣,一定又被抓回去了。
到那時,她再想走可沒那麽容易。
成為一個合格的馗師,二十多年來她一直為這個目标努力着,從無懈怠。一個理由都沒有,就這麽毫無道理地把她困在門內,她怎麽可能妥協?
穆離做了個深呼吸,折紙成船的本事她是沒有了,但‘水上漂’她可以試一試。大不了跑到一半沉下去,她再游過去好了。
想着,穆離後退,然後雙腿發力,似一顆子彈般向湖面奔去,全身的每一塊肌肉都被調動起來。速度使空氣向兩旁分割,帶起的勁風,使岸邊平靜的湖面漾起漣漪,層層疊疊推向遠處。
穆離的速度太快,她的身影幾乎化作一片殘影。就見那殘影掠過湖面,所過之處水波蕩漾,卻并沒有激起哪怕一顆水珠。
要有尋常人看見,絕難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這不是吊威亞,也不是電影裏的特技,這是實打實的現實版水上漂。
其實穆離沒有多少把握能一口氣沖到對岸,她學習這門輕身的絕技便是在這裏,最高記錄也只能跑到三分之二的地方。
不得不說,一個馗師擁有極高的身法,這是十分必要的。穆離是個對自己要求很嚴格的人,要麽不學,要麽就要學到極致。而現在難題已經擺在眼前,她顧不了那麽多了,必須放手一搏。
穆離一身的靈能幾乎運轉到了極致,帶着她前所未有的決絕。
她其實依稀能猜到,師父為什麽不許她下山。現在回想起來,起先在鬼市見到師祖,師父就仿佛對蓑衣人沒有傷她的事情十分上心。而當時殷祁山沖出來,打破的應該是某種靈媒,那個蓑衣人應該是希望她幫助他,達成某個目的。
這一切或許因為當時的淩亂她不曾察覺,但事後她不是沒有細想過,為什麽蓑衣人沒有傷害她?甚至見到她之後,舍棄了殷家店鋪所封印的‘東西’,離開了現場。
這是不是意味着,她在這個人的眼裏,比那個封印的‘東西’還要重要?如果他強行要拿那東西,她必定會拼死抵抗。他不希望她死亡,所以他才離開了。
不是穆離自作多情,思來想去這是唯一的可能。這個世界上沒有僥幸,當時她顯然不是蓑衣人的對手,他沒道理放走她。
穆離很清楚,這次事件僥幸不死,看起來似乎不是壞事,但也絕不是好事。這種情況會讓她的處境十分危險。
然而她已經長大成人了,時刻準備着成為一個馗師,難道那黃泉客存在一天,她就一日不下山?那倘若百年過後,那黃泉客仍在,她就龜縮在門派百年?
倘若如此,即便通過了考核,這輩子她也沒臉擡頭對別人說她是一名馗師。
也許是決心使然,二十多年來都跑不過
去的湖面,這次穆離竟能一口氣跑到對岸。
盡管如此,她也是累得夠嗆,一屁股坐在地上,自己撫着胸口給自己順氣。令她感到愉悅的是,長年一直無法完成的事情一朝達成,這種成就感讓她的心情鼓囊囊的,有種說不出的暢快。
臉上情不自禁地浮出笑容,穆離回過頭看向自己跑過的湖面。沒成想這不看還好,一看之下,臉上挂着的笑容立馬僵住。那對面站着的兩個人,不是掌門和小師叔又是誰?
一瞬的變故,讓她的心情好似坐過山車,穆離大驚失色,哪裏還顧得上休息?她爬起來,幾乎逃命一般,似一股小旋風疾行過境,又繼續‘玩命’開跑。
她第一次在心裏把掌門罵成‘陰險狡詐的老狐貍’,甚至連她師父也罵了進去。
“掌門師叔,不追麽?”看着越跑越遠的人,唐戊挑眉問道。
“你師兄常罵他這個徒弟笨,我看她卻比你們師兄弟兩個要聰明得多。”馗道掌門撚須而笑,有些垂暮的面容上,透着歲月才能打磨出來的滄桑和睿智,“有些事情太過鑽牛角尖,就成了‘愚’。”
“我和師兄多年以來,一直都無法釋懷師父的事情。特別是師兄,平時他總是表現得很豁達,甚至有些不着邊際,但很多的事情,都是他一人扛起。”唐戊說到這,有些無奈地苦笑,“我其實很能體諒他的心情,琉璃廠的事讓師父……他應該是害怕穆離丫頭出事,才關心則亂。”
“重情義不是壞事,但不該讓這些過往蒙在心頭,積壓成疾。”此時穆離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掌門收回目光,“這丫頭能拿到‘伏霜’,就證明她有駕馭這靈物的力量。一個兩個就知道瞎操心,回吧。”
“掌門師叔說得很是。”唐戊抿嘴微笑,掌門要是不操心,又追來這裏做什麽?
穆離一路狂奔,幾乎‘連滾帶爬’十分狼狽,等她翻過幾座山頭才反應過來,掌門和小師叔壓根就沒打算來追她。那兩個人要是真的要把她抓回去,她連出護山大陣的機會都沒有。
想通這其中的關節,穆離也不着急趕路了,撿了個地兒坐下休息。
高山上大風刮得很兇,天空開始飄起雪來。穆離出了一身的汗,心知無論她身體如何強健,也不能這樣頂着冷風吹。她吃了一點自帶的幹糧,又喝了兩口水,便起身繼續趕路。
身上的錢不多了,她得想法子賺錢才行。北京她也不可能去了,很有可能在哪裏碰上師父,而且那個蓑衣人……
穆離邊走邊想,她一下有了打算,往南走。
不管如何,遠離那片是非之地是上上之選,離得越遠越好。至于去的地方,當然是那種歷史悠久的城鎮,能讓她有機會賺到錢的,當然是有怪事發生的地方。
待她下得山來,雙腳踏在國道上,卻發現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穆離不禁有些犯愁了,雖說上山的路只有一條,但下山的路……有無數條,她現好像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
皺着眉左右看了看,穆離沒有辦法,擇了個方向便繼續前行。這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她只能一邊走一邊試着攔一下,看有沒有好心的司機肯載她一程了。
這個攔車的技能,她還是跟那些到高原地區窮游的背包客學來的,雖然她目前還沒有成功過。
穆離的五感十分靈敏,背後來了幾輛車,車型的大小、速度、以及重量,她不用回頭都能知道。
先是來了一輛拉貨的大卡,穆離伸出緊握的手,豎起一根大拇指,大卡呼嘯而過;又來了一輛銀色小轎車,穆離锲而不舍,又伸出手豎起大拇指,小轎車呼嘯而過……
都記不清身邊開過去多少輛車了,穆離幹脆一直伸出手不放下。省得她擡起又放下、擡起又放下,心裏累的慌。
走出很遠的距離,雪漸漸停了,然而天色也暗了下來。高原的天空總是十分明淨,即使是夜晚也無法将之掩蓋。鈎月夜,滿天星鬥似碎玉撒進了墨盤,好不璀璨。
夜晚路上的車輛也少了下來,這樣人跡罕至的地方,有時甚至一兩個小時也難得見一輛車。
勞累了一天,穆離也覺得有些饑腸辘辘。她停下休息,也沒什麽講究,放下背上的登山包直接席地而坐。
外面墨藍色的沖鋒衣,被雪打濕了又□□燥的風一吹,現在已經差不多都幹了。
她從登山包裏拿出水,發現幹糧都被她吃完了,只剩一包□□方便面。其餘包裏的東西,都是一些日常用品還有一些符箓。
掂了掂手裏的水壺,穆離悲慘地發現水也快沒了,又默默把不鏽鋼碗放了回去。她本來還想熱面來吃的,沒水了。
咬着幹硬的方便面,穆離暗道此次下山的計劃太過倉促,簡直是失策。之前的包留在了北京暫時的居所,這次除了這包方便面是她從火車上帶下來的之外,其餘的都是從門裏帶出來的。
可恨門中每天的食物有定額,除了大餅和包子,其他東西都不方便攜帶。玉米和番薯又不頂餓……加之,即使氣候寒冷,這些東西也留不了多久,留久之後就咬不動了。
穆離啃着方便面心裏苦啊,但有什麽辦法,休息之後她還得趕路,這種地方她有錢也沒地方花。
她嘴裏嘎嘣嘎嘣地咬着,時不時地灌一口水,忽見夜幕中遠處的公路上遠遠打來兩束遠光。
這回穆離連起都懶得起來了,甚至只是敷衍地伸出一只手,不做任何的手勢,惡狠狠地咬着方便面。
餘光看着車型,料想應該是吉普車,可惜不出所料,這車子仍舊呼嘯而過。
穆離心頭怨念無限,她暗暗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在高原攔車。沒想到她剛發完誓,就聽到剎車聲,然後是引擎重新啓動的聲音。
卻見那輛開過去的車子,居然又倒退着開了回來。
穆離嘴裏塞滿了面幹,見狀她猛灌一口水,把嘴裏的面吞下去。
車子在她面前停下來,車窗緩緩下降,一張幸災樂禍的臉探了出來,“哎喲我去,這不是穆離嗎?”
穆離一見這張幸災樂禍的臉,被噎了一下,氣得她猛拍胸口使勁咳嗽。
然而剛才那一下嗆得狠了,喉嚨裏的東西吐不出來也吞不下去,眼淚都出來了,只得背過身去摳喉嚨。
車裏的人哈哈大笑,一個嚴厲的聲音立刻喝止:“不得無禮!”
等她終于把卡在喉嚨裏的東西吐出來,撫着胸口順完氣,她回過頭對車裏的人怒目而視:“江懷川,你不要小人得志,有種下來單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