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李江陵幾乎要拿不住手機。
“琴佅你得對你說的話負責,”他壓低嗓音,聲音聽起來顯得沉悶又嚴厲。他換了好幾個坐姿仿佛都不得勁,焦慮地握住了方向盤,食指不住地敲動,“什麽叫複發!?”
“我是說有複發的可能性,可能性!”琴佅強調,“抑郁症複發率本就高地離譜,這是正常現象。”
“你跟我說過她已經康複!”他火急火燎,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
難為琴佅沒被他吼怕,保持着冷靜:“是!我是說過,但康複的僅僅是抑郁症,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并沒有!同時我也告訴過你,她抑郁症康複的方式非常不正常!”
“那——”
“我姐是心理醫生,這幾年我無數次跟她讨論過輕舟的問題。”琴佅打斷他,緩下聲音,“江陵哥你能冷靜一下聽我慢慢給你解釋嗎?”
李江陵動了動唇,喉嚨裏像被塞了鉛塊,堵地發酸發疼。半晌,他喑啞道:“你說。”
事情起始于三年前。
李輕舟是李家她同輩乃至父輩裏唯一的女孩子,從小養在老家。爺爺奶奶終于有了個小孫女,自然而然就把她寵到天上去,說她是在蜜罐裏養大的小公主一點也不為過。
然而,物極必反,被過分溺愛的孩子,就會過分叛逆。
初中時,遲到早退、翹課逃學、打架鬥毆、談戀愛、頂撞長輩甚至出言不遜,這些都是家常便飯。她張揚跋扈、恣意妄為、極盡放肆,并且十分不服管教。
爺爺漸覺苗頭不對,想要從嚴教導,而奶奶卻一味袒護,說她還小。
還小的借口一用就是兩年。
三年前某個夜晚,奶奶一如既往地出門尋她回家吃飯,意外就這樣發生了。
彼時李輕舟正帶着一夥人與別校學生糾纏,夜色晦暗,街頭小巷。奶奶擔心孫女受傷,焦心之下沖入那一群年輕氣盛的生命裏,摔倒,後腦着地,當場死亡。
“這是你們知道的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對吧?”琴佅深吸一口氣,“但我知道的,卻是另外一回事。”
“江陵哥你知道嗎,沒有人能夠代替父母來陪伴孩子成長,輕舟一開始那麽做,只是為了引起你們爸爸媽媽的注意而已。她從小就鬼精靈,那個時候已經懂得,聽話的孩子往往得不到過多關注,反而那些調皮搗蛋、惹事生非的,才能牢牢吸引住父母的目光。哪怕是責罵與教訓。”
“沒錯,她的确經常打架,打的是校裏校外那些欺負同學的渣滓。她也挨過很多次拳頭,臉上、身上,你們見她的次數少,不知道,但我都清清楚楚地看進眼裏。她的确談過很多次戀愛——如果說為了罩某個同學,或者只是一起玩玩,連手都沒拉過就算得上戀愛的話。”
“她其實很渴望被關心的,我知道她最在乎的就是她奶奶,因為每次提起的時候,雖然她總會說煩死了,但是眼底的驕傲和得意是藏不住的。”
“當時出事後我陪她在醫院,她一直不停地哭,說她知道錯了,會改,以後會聽話,只要奶奶沒事。但你知道,人在送往醫院之前就已經去了。你能想象麽?在你們趕來醫院之前,她站在病床前,那副脆弱又悔恨到不行的樣子。”
“而當她看見父母後,她又迅速拉起被冷漠嚴實包裹的僞裝,好像根本沒有感情一樣,任他們推搡。”
話及此,琴佅聲音已然哽咽:“我想她大概也是沒想到,最後竟然是通過這樣的方式跟自己的父母闊別重逢,而他們在見她第一面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打了個半死。”
“哈,好像你們都忘記了,當時她也不過是個孩子。”
“我并不否認她有錯,但是為什麽啊?”琴佅笑笑,低聲說,“明明她也失去了至愛的親人。”
李江陵啞然。
“後面的事就像你們知道的那樣了,輕舟指證說,當時是有人推了奶奶,所以她才會摔倒,但在場那麽多孩子,別校的,甚至包括我們自己的朋友,口徑出奇地一致,都說老人家是沒站穩自己摔倒的。他們還說輕舟撒謊,說一切事件都是因她而起,說如果不是因為她,根本不可能會鬧出人命。”
“哪怕是句對不起呢,江陵哥,可是一句都沒有。”
“指責,陌生人的、朋友的、親人的,鋪天蓋地,全都是指責。”
“你知道那種已經被推至風口浪尖,卻依然被千夫所指的感覺嗎?這一切就是她PTSD和抑郁症的根源。”
“……這兩年,”李江陵喉嚨滾動,艱澀道,“這兩年不是挺好的嗎?”
“其實就算你今天不找我,我也正打算找時間聯系你,”琴佅整理了一下情緒,“如果不是她那晚撐不住給我打電話,她這兩年正常地連我都要騙過去了——她的抑郁症,說白了是以一種病态的自我暗示的方式康複的。也就是說,自那次自殺未遂到現在為止,她一直以一種,她自以為的,奶奶希望她成為的樣子,活成了一具與正常人無異的行屍走肉。”
————
周五。
時隔三天,李輕舟手握萬字檢讨回到了學校,被年級主任批評教育一番後,終是安安穩穩地回到教室。時值早讀,教室裏充斥着朗朗背書聲。
紀寒往外一拖板凳坐到李輕舟桌邊,笑地那叫一個欠扁:“哎喲果凍啊,你看你多好,才來上一天課明天考完試又要放假,見你一面實在是太不容易了,這樣,晚上吃什麽你點,哥幾個給你接風洗塵啊?”
李輕舟:“我點?”
紀寒:“你點。”
李輕舟:“确定?”
紀寒:“???”
紀寒心中陡升一股不詳的預感。
李輕舟點頭:“行,那就集體喝粥吧。”
紀寒:“……”
紀寒磨了磨後槽牙,默默地挪回了座位。
啧,本來開嘲諷是想笑話她的,沒想到這丫頭片子反将一軍。
喝粥?不行,餓死個大活人啊。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李輕舟測完八百米便在田徑場看臺尋了個見光的位置,坐着曬曬太陽,順便從兜裏掏出昨天沒看完的卷子。
一張校卡随之掉了出來,塑料卡套在陽光下尤為閃亮。
啊,差點忘了。
李輕舟伸手将校卡撈起來,背過光仔細看着校卡上那張笑地鮮明的臉。
今早李江陵将這據說路上撿的校卡遞給她讓她幫忙歸還的時候,李輕舟差點沒認出來。要不是照片右方規整印刷着莫安兩字,她絕對不會把照片上一頭黑發笑得如此陽光的女孩,和那個冷郁的姑娘挂上鈎。
她眯起眼睛往偌大的田徑場看了一圈,最終在一群繞場走的女生中發現了目标。
巧的很,她們兩班體育課正好一起上。
她攔住莫安的去路,在同行幾個女孩識趣地走遠後,将手心裏的校卡面朝上遞了出去:“路上撿到的。”
莫安目光在她手心頓了頓:“謝了。”
她眼底還是沒什麽情緒,仿佛面對的是一團空氣。李輕舟轉身要走,便聽她站在原地沒頭沒尾問了句:“那天晚上是不是你?”
太久遠的事了,李輕舟一下沒反應過來。愣神的空檔,見女生往前跟了一步,兩條長腿在陽光下,明晃晃的白。她說:“我看見是你。”
她這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八樓那件事。
“是我。”
“你為什麽不說?”
“說什麽?”
“你覺得呢,你覺得他們想聽什麽?”莫安扯出若有若無的笑,轉身與李輕舟并排站着,望向遠處擠在籃球場邊的大批人群,“我一生氣,這裏所有人都得看我臉色,但你猜他們當中又有多少人巴不得我摔進泥土裏,甚至越慘越好?”
李輕舟側目,看她妝容精致神情卻冷淡的側臉。
她忽然想笑——總算弄明白對她有好感的原因——從某些方面來說,她們兩個還真是有些相像。
笑意斂去後,李輕舟無比平靜地回答:“我猜有很多。”
莫安唇角勾起嘲諷的弧度。
腳下滾來一個足球,有男生在場中吆喝着:“美女麻煩踢回來謝謝!”
沒來得及動,便聽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正向她們靠近:“哎喲,這不是我們轉學生嗎?怎麽了,是不是我們校霸欺負你啊?”
方一晨袖子直撸到肩膀上,邁着兩條長腿就沖她們兩個方向走來,揚起別有深意的笑:“挨欺負了倒是告訴我一聲啊,我替你做主,我這可拿捏着我們校霸的把柄呢。”
莫安沒有任何表情,在聽到他這話後,腳尖一撥把足球撥至身後,轉身飛起一腳——足球如撒歡的兔子,直像遠方飛去。
李輕舟注視着球落地飛滾,直奔籃球場,這才收回視線,面不改色道:“不知道你們兩個有什麽矛盾,但是建議你下次直接對準他幾把踢,省時省力還能解決問題。”
莫安扯扯唇角:“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