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月白風清,萬物靜寂,唯有樹下叢中,夏蟲長鳴。
李輕舟出奇地冷靜,就好像剛剛聽到的不是什麽情真意切的表白,而是鄰裏之間打招呼時最常說的那幾句“上班去呢”“剛下班啊”以及“今天風挺大”。
她差點要張口回一聲“哦”,動了動唇,但終究沒吭聲。
喜歡又怎樣,反正他最後終會離開的。
她似乎一下失去所有力氣,安安靜靜任由慕朝辭抱着,不再掙紮,就好像剛剛他的一席話語,猶如一把巨大又鋒利的剪刀,“咔嚓”一聲幹淨利落地剪斷了她所有的情緒,而此時此刻,她只剩一具空洞的,失去靈魂的軀體。
醫務室裏空無一人,值班老師不知溜去哪裏偷懶。
慕朝辭關上窗戶,飄忽的白色窗簾馬上偃旗息鼓,乖巧地垂至窗邊。
他找來消毒棉球與鑷子,夾起一團白花花的棉球往女生膝蓋傷口處沾拭,像是怕弄疼她,動作輕而緩,一下一下,耐心且專注。
他認真的模樣與一個人太相像,以至于李輕舟看得失神。
從小到大她不缺少追求者,同時也倒追過不少人。初中時,她曾荒唐到一周換過三個男友——如果那稱得上為男友的話。
她跟許多男孩子交往過,短則幾天,長達數月,哪怕時過境遷,他們的名字早已模糊于回憶,唯獨一人,她記得清清楚楚。
許諾。
她唯一的數月之久。
念及此,心中忽而有些情緒叫嚣着,想暴起,要沸騰。
它們帶動着承載了太多過去的心髒加速跳動,帶動着全身滾燙的血液全部逆流進大腦。
她不斷拿食指的指甲劃拉着拇指指腹,努力壓下心中奇怪的躁動。
許是察覺到她的小動作,慕朝辭擡眸低聲問道:“弄疼你了?”
李輕舟唇角不受控制地牽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
“忍忍,馬上就好。”慕朝辭重新換了一團幹淨的棉球做最後處理,邊叮囑,“近幾天最好不要洗澡,不沾水——”好地快一些。
“接吻嗎?”李輕舟舌尖掃過幹燥的下唇,忽而打斷他,問道。
五感仿佛在剎那間全部失真,四肢冰涼,唯有頭腦發熱。
“什麽?”這問題太過突然,男生舉着棉球的手頓在半空,驚訝地回問。
太像了。
李輕舟不由分說地欺身吻上去,雙手牢牢抓住慕朝辭的衣襟。
鼻間猛然鑽入的,是屬于這個年齡大男孩獨有的氣息。
心神激蕩。
她用力碾壓着他溫熱的唇,在他配合地予以回應後更為強勢地探出舌尖撬開他的牙齒,更加深入地糾纏不休。
真的太像了。
琴佅說的對,她後悔。
從她說出分手兩字直至再次聽琴佅提起他的名字,三年了,她無時無刻不在後悔。
她吻地太用力,以至于身體不由自主往前傾,将慕朝辭壓地坐倒在地。
他空出手小心護着她受傷的膝蓋,而另一只手則牢牢按在她腦後,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吻。
他清楚地感覺到她在發抖。
唇齒間霸道地啃噬着,那麽兇,而身體卻像風雨中飄搖的小船,無助到發抖。
兩人各懷心思,誰也沒有停下的意思,直到逐漸升溫的空氣裏忽然響起了手機鈴聲,李輕舟才恍若驚醒般頓住,而後猛地推開了身前的人。
媽的。
李輕舟暗自咬牙。
慕朝辭喘勻一口氣,從口袋裏撈出手機,開口時嗓音已然暗啞:“紀寒?”
李輕舟正想借機離開,繞過男生身邊時,卻被他牢牢攥住手腕。
明明力道也不是特別大,但每次被這人攥住,總也擰不開,好像這手就長在她手腕上一樣。
“知道了。”對方不知說了什麽,慕朝辭簡短回應着,從開始到結束寥寥五字便挂斷電話。
他緩緩站起,與李輕舟面對面站着,垂眸盯住女生紅潤的唇,無聲地笑:“親完就跑,有你這麽耍流|氓的嗎,啊?李輕舟。”
“……對不起。”李輕舟低着腦袋輕聲道歉。
是她的錯,是她太沖動了。
明明已經學着克制自己,但一遇上某些事,還是太沖動了。
她低着頭,像在反思,又像愧疚,總之不肯擡頭看他的眼睛。
真可愛。
明明之前還說他跟人說話不看人眼睛,現在倒好,是誰不看?
“我不要對不起,誰主動誰負責。”慕朝辭伸手擡起她的下巴,偏要與她對視。
他不知道她這突如其來的沖動到底是因為什麽,但此時此刻,他只想看她俏粉的臉頰與通紅微腫的嘴唇。
要命。
明明才分開一會空檔,他竟然有點懷念剛剛的滋味。
“在我這裏只有對不起。”李輕舟冷靜下來,“親一下又不會懷孕,我負什麽責?”
啧,小刺猬。
慕朝辭長呼一口氣,種種原因讓他決定暫且不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纏,于是晃晃手機,明智地轉移話題:“剛剛紀寒說讓咱們過去一趟。”
李輕舟拒絕地十分果斷:“我不去醫院。”
醫院兩字如同魔咒,每次提起總會讓她産生過于激烈的反應。
“不去,”慕朝辭安撫性地順順她腦後被他揉亂的頭發,“但是需要你幫忙出出主意——班主任沒聯系到李嫣然父母,現在只有紀寒一人在守着,完全不知道怎麽照顧。”
“為什麽要問我,”李輕舟推開他的手,尖刻道,“醫院有很多性別為女的醫生護士,她們比我專業地多。”
男生臉色變了變,旋即垂下被推開的手。
李輕舟忽然有些期待,期待他對她的不近人情大失所望,期待他決然轉身離開的背影。
到極限了吧?
該到極限了。
哪怕嘴裏說着喜歡她呢?
沒有一個人會接受自己喜歡的是如此冷漠無情之人。
這就是現實。
然而男生在短暫的沉默後,順從地點了點頭:“好了,不問你,你不要再生氣。”
也不要再難過。
你不知道,你假裝刻薄的模樣,可真讓人心疼。
————
時間是晚上九點零三分,慕朝辭推開了病房虛掩的門。
撲面而來的夜風吹地紀寒猛一個激靈,正瞌睡着,睡意一下散了大半,見着來人不由低聲抱怨:m你還知道來啊老鐵,我以為你把我忘了!我手機半個世紀前就被我玩沒電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媽的,只能抱着手機睡覺。你能信?我明明抱着手機居然會在九點以前睡覺——全都是因為沒電!”
慕朝辭覺得,要是高考作文就“手機電量”這四個字展開讨論,紀寒準能寫一篇打動所有閱卷老師的滿分作文。
紀寒絮叨完,抻着腦袋往慕朝辭身後看了兩眼:“果凍呢,沒來啊?”
“來了,”慕朝辭避重就輕,“在車裏。”
“我操,大晚上的你把人一小姑娘單獨放出租車裏,你他媽缺心眼兒啊!?”
“……我的車。”
“……oj8k。”
紀寒轉念一想:“不過你還回家開了個車?”
“讓司機開到校門口的,還有什麽問題?”
“沒了。”
“沒了就吃,”慕朝辭扔給他一袋薯片,“使勁吃,別給自己說話的機會。”
“…m。”紀寒一臉悲憤地撕開了包裝袋,一捏三片全部塞進嘴巴裏。
許是兩人動靜太大,李嫣然無精打采地掀了掀眼皮,旋即醒了過來。
此時慕朝辭正把充好電的暖手寶往她紮針輸液的手底下墊,見她睜開眼睛便笑了笑:“怎麽樣,感覺好點了嗎?”
紀寒一聽,也跟着往前湊腦袋,嘴裏嚼吧着薯片含糊不清地問:“醒了?”
“辭哥,班長。”李嫣然艱澀地叫了一聲,打量着四周。
她身體發冷,軟綿綿地沒什麽力氣,腦子裏也是一片混沌,仿佛連思考都變得遲鈍。足有半分鐘過去,她依然沒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麽躺在這陌生的地方。
“這在醫院,班主任和紀寒送你來的。”慕朝辭見她費解,解釋道。
李嫣然費力地支着身子坐起來,擡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我暈倒了嗎?”
“可不是,”紀寒薯片往邊上一放,“怎麽喊你都不醒,送來醫院醫生說你差點休克——都這樣了你怎麽不請假啊,身體可是革命的本錢。”
李嫣然露出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這都小事,”紀寒擺擺手表示這不算什麽,指着慕朝辭拎來的購物袋說,“沒聯系到你父母,也不确定你什麽時候能醒,所以就讓阿辭和果凍買了點東西過來,你看有什麽用得上——”
紀寒一頓,忽然想起什麽,猛地一拍慕朝辭肩膀:“我說老鐵,你趕緊給老班去個電話讓他別過來了,既然李嫣然醒了等下你直接送我們回去得了。”
“我手機在車裏。”慕朝辭漫不經心道。
“我靠,手機随身攜帶好嗎同學,你看往後再有這樣的情況多不方便啊。”紀寒逮着機會可勁吐槽。
慕朝辭白他一眼,默不作聲。
其實他的手機在李輕舟那裏——她說她想打個電話。
小丫頭嘴硬心軟,在一番激烈的抗拒過後就像發洩完情緒的小朋友,無比平靜地答應說可以出主意也可以過來,但是堅決不會踏進醫院大門。
她手機放在桌肚裏沒顧得上回教室取,因而當她說想借他手機打個電話時,他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手機遞了出去。
紀寒一番話忽然提醒了李嫣然,她左右看看,神色忽然顯得有些慌張:“我的手機呢?”
焦急的語氣一下把紀寒問愣了,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說:“在學校呢吧?沒揣身上就應該在學校呢。”
“啊……那就好那就好,還以為掉了。”
“哈哈哈,幹嘛,手機裏有重要信息啊?”
“不是重要信息,”李嫣然打起精神開了個玩笑,“是非常特別及其重要的信息。”
挂完水已經接近十點鐘,期間紀寒借了值班小護士的手機給班主任去了個電話。拔完針後,李嫣然扭扭捏捏從購物袋裏抽了個什麽玩意兒飛速奔向洗手間,看這精氣神,恢複了至少百分之八十。
三人上車時李輕舟正坐在副座上打着電話,但見有人上車便迅速結了個尾說再見。
紀寒幹掉了一整袋薯片又喝了一瓶汽水,飽足地不行,一上車就亢奮地跟李輕舟打招呼:“嗨喲我的小果凍,躲車裏幹嘛呢,跟男朋友煲電話粥啊?”
李輕舟也沒看他,毫無波瀾地回了三個字:“女朋友。”
紀寒故作驚奇:“我操,看不出來你居然搞百|合!”
李輕舟面無表情:“我也可以搞你,你要試試嗎?”
紀寒縮縮脖子,噤了聲。
怎麽了這是,吃飯的時候不還好好的嗎?
有情緒的女人不好惹,也堅決不能惹。
慕朝辭最後上車,發動車子掉頭往停車場外面開。
車上氛圍蜜汁尴尬。
李嫣然醞釀良久,頂着壓力在這無比尴尬的沉默中艱難開口:“辭哥你能送我回學校嗎,我想拿下我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