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在咨詢過資深痛經人士琴佅同學以後,李輕舟去醫務室揣了盒布洛芬在上課鈴打響五分鐘後堪堪趕回教室。
李嫣然依舊趴在桌上,明顯沒緩過來,此時她胳膊疊在腦門下墊着,冰涼的手指旁放着一杯熱水,杯口上方白氣蒸騰。
李輕舟斂了聲息回到座位,伸長胳膊将藥往李嫣然桌上一推,用藥盒的邊棱碰碰她的手臂。
李嫣然沒有反應。
心裏拿捏着她可能昏睡過去,便也放棄叫醒她吃藥的想法,整理了一下今晚布置的作業,提筆做起了題。
專注時總感覺時間成倍飛逝,李輕舟專注于攻克數學試卷最後一道大題,沒有注意班主任是幾時進教室的,只知道她注意力從試卷上稍稍抽離時,已經能夠聽見班主任刻意壓低的男中聲音:“不舒服?不舒服就請假回家,高三是時間緊迫,但也不需要無謂的硬撐。你把她叫醒。”
偏頭看去,李嫣然後桌正用筆戳她的後背。
沉寂三秒,女生趴在桌上紋絲不動,看樣子睡地很沉。
班主任沖後桌點了一下頭:“行了,你學習吧。”
他扶扶眼鏡親自上陣,拿三根手指推了下李嫣然的肩膀:“醒醒李嫣然,我給你開假條你回家休息。”
這一推,李嫣然依然沒有醒來,然而也是這一推,一下推出了驚天動地的響動——
李嫣然整個人像軟骨動物一樣往一邊歪,腦袋上綁的馬尾辮在空氣中劃出黑漆漆一道線,眼看就要栽倒在硬實的水泥地面。
班主任下意識伸手去拉。
李輕舟條件反射轉身伸手去接。
一個一手撈空,另一個被沉重的軀體砸了個滿懷。
李輕舟因為前傾而翹起的凳子被這沖力壓地“咣當”一聲歪倒在地,而她人也跟着一下跪坐到地上。
膝蓋和屁股結結實實往地面上一扣,沉悶的鈍痛沿着骨頭清晰蔓延。
嘶——李輕舟倒抽了口氣。
天花板白熾燈冷漠照着這一切,燈光素白清冷,空氣清透涼薄,寂靜的教室随着這一系列的磕絆聲掀起一層私語。
班主任聲音稍稍提高:“安靜!沒你們的事,繼續學習。”
李輕舟試探着活動了一下,顧不上膝蓋明顯的刺痛感,試圖将李嫣然架起來。
此時已經有幾個男生上前幫忙,一人撈住李嫣然一只胳膊扶她站直,往紀寒背上一送,女生就在班主任淡定的指揮下被背出了教室,準備送往醫院。
她松了口氣,小心地把自己跪蜷的小腿推出去掰直。
太久沒練了真的是,稍微這樣跪坐一下腿上的筋就緊繃地像馬上要斷掉一樣,扯地發疼。
“沒事吧?”鄰座男生已然向她伸出友誼之手,好心提醒道,“你膝蓋流血了,最好去醫務室處理下。”
“沒事,”李輕舟勾勾唇角揚起标志性微笑,“謝謝,我自己能行。”
班裏一下少了班主任和班長兩大主心骨,逐漸鬧騰地像在開聯歡會。
李輕舟正要扶着桌子站起來,冷不防被身後壓來的陰影愣了下神,擡頭去看,入眼便是慕朝辭精雕細琢的下颚線。
男生的身影高大挺拔,低垂着眼眸宛若俯瞰衆生的神祇。
她一下忘了動作,任由他微彎着腰用手腕架住她的胳膊幫着她站起來,随後又牽了她的手腕往門外走。
“你幹什麽?”李輕舟這才反應過來,因為膝蓋有傷而腳步虛浮。
“去醫院啊,你膝蓋流血了。”慕朝辭不假思索。
說話間已經步出教室,順着樓梯下了幾級臺階。
李輕舟擰了擰手腕,十分抗拒:“我不去。”
走廊裏能夠聽見兩人交纏的腳步聲,一個沉穩一個踉跄。
男生掌心一如既往的溫熱,緊緊攥着她的手腕沒有一絲要松開的意思,自以為是的背影猶如燎原之火,輕而易舉點燃她積蓄已久的怒氣。
他懂什麽?
明明什麽都不懂卻總是裝出一副深明大義的樣子,以為這樣做是為她好,是關心,是保護。
不是。
全都不是。
別的事可以視若無睹,可以商量,也可以忍忍就過去,但這件不行。
她憎惡醫院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而是日積月累,是日久經年。
李輕舟收斂所有的情緒,壓下神色與嗓音:“我再說一遍我不去醫院。”
似是陳述,卻像警告。
樓梯拐角,慕朝辭頓下腳步打量着女生無比平靜的面容,她的神情與目光,冷漠到完全像在看一個陌生人,讓他恍惚感覺,好像一切都白費了。
這些天,刻意拉近距離,費盡心思取悅,想要靠近,更靠近,而此時此刻,一切都白費了。
她眼眸裏的結出的冰,太厚太堅固。
“醫務室也行,不用非得去醫院,”慕朝辭溫着聲音解釋,“傷口至少要消下毒,好嗎?”
“不好。”她拒不配合。
“為什麽不好?”
“沒有為什麽。”
“因為怕疼嗎?”
因為怕疼?
幼不幼稚,當她三歲小孩嗎?
李輕舟眯了眯眼,冷眼旁觀男生毫無根據的猜測。
“疼是肯定會疼,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但是必須消毒才行,不然可能會感染發炎,處理起來更麻煩。”
哈,搞笑,居然跟她說什麽“但是必須”。李輕舟冷笑,但凡她不想做的事,連李江陵都逼不了她。
她的冷笑極盡完美表達了她不屑的神情與态度,過去的經驗告訴他,哪怕這個男生再能忍,此時此刻也一定會生氣,會憤怒,甚至暴跳如雷。
沒有人願意讓自己的一番好意付諸東流,更何況随意踐踏。
很好,好極了。
就讓她再一次撕破僞善的面具,暴露出令人作嘔的人性的黑暗面。
而這一次她将笑着,再也不會手足無措抑或嚎啕大哭,因為這場對弈是她勝利了。
想象止于此。
眼前的男生斂眉沉眸,眸中閃爍着李輕舟意料之中的愠怒,她要笑,唇角将将上揚,卻見那一絲愠怒仿佛化作無奈,繼而從他口中嘆出。
嘆出。
他僅僅嘆出一口氣,一時間沒了言語。
這不對。
這不應該。
他沒有理由不生氣。
在她的主觀臆斷裏,他甚至都有動手打人的可能性——他伸手了!
李輕舟巋然不動,面對逐漸回到她掌控的局勢,她鎮定且張揚。
而就是這股子張揚,讓她面對慕朝辭靠近的手臂時,毫不退縮,繼而被他一彎腰撈進懷裏抱了起來。
腳下的懸空讓她下意識抓緊男生胸前的衣襟。
慕朝辭垂眸看了一眼懷裏被這舉動驚到懵逼的女孩子,愉悅地彎了下唇角,趁她沒反應過來迅速下樓。
李輕舟懵了五秒,或者是十秒,總之當她反應過來時男生已經出了教學樓往辦公樓的方向走。
她五指猛然揪住男生後腦勺的頭發,一臉兇狠:“你找死?放我下來!”
“等你傷口消好毒。”
刺眼。
他一臉淡然的模樣太刺眼。
李輕舟忽然就控制不住壓抑已久的情緒,與一肚子的刻薄話。
“你閑事管太多了。”
“這是我的腿,是我受傷,一切與你無關。我就是不要消毒,你聽見了嗎?我就不!”
“現在,立刻,馬上放我下來!”
“……”無動于衷。
李輕舟攥着男生頭發的手指又加了些勁。
“你聾了?我要下來你聽不見是不是?”
“哈,還是真的像紀寒說的那樣,你喜歡我?”
“真的?喜歡我什麽,臉?”
“……”還是無動于衷。
m你現在是不是覺得自己特牛逼特帥?”
“我告訴你一點也不。”
“你現在簡直讓我惡心,跟那些人一樣惡心。”
李輕舟終于耗盡最後一丁點耐心,不顧一切掙紮了起來。
她讨厭這種被掌控着的感覺,她要踏踏實實踩在地面上,一字一句地對慕朝辭宣戰。
她不信挑不起這個男生的怒火,不信他依舊能夠笑着回應或是強行忍耐。
她不需要任何人對她好。
假。
太假了。
朋友這玩意兒,與其擁有了但卻在最關鍵時倒戈相向,不如一開始就不要。
眼前的男生終于有了動作,他攏了攏手臂,牢牢固定住她,沉聲道:“別亂動,等下摔疼你。”
李輕舟一字一頓:“放,我,下,來。”
“我是喜歡你。”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這樣一句。
李輕舟幾乎在一瞬間就停止掙紮,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喜歡你什麽?沒想過……也不是,是沒想出來。”
“一開始只是覺得你很可愛,眼睛很漂亮,所以想總想找機會跟你說話。”
“想了很多開場白,但是每次跟你開口的時候又不知道說哪一個你會更感興趣。”
“奇怪了,可能人就是一種喜歡犯賤的生物。”
“你越冷淡我就越想看看能不能溫暖你,越不想讓我碰你我就越想碰碰你看你沖我發脾氣的樣子。”
“你問我喜歡你什麽?我到現在都沒想出來。”
“我只知道,當我看你第一眼的時候,心裏忽然就萌生出一種讓我自己都吃驚的想法。”
慕朝辭笑容揚在臉上,化進風裏,讓李輕舟覺得這夜的風帶着一股赧人的燥熱。
“我當時心說,怎麽會有看起來這麽乖這麽可愛的女孩子,讓人看了就特別想——”
短暫的停頓過後,男生繼續說:
“想抱抱你,想親親你,想把你捧在手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