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初,天朗氣清,烈日不減盛夏時的威力。
開學第五天,周四,下午一點五十三分,身穿校服的少年少女們說笑着踏進南城一中高三校區的校門。
李輕舟收起搭在腦門上遮陽的課本,手背抹了一下鼻尖的汗,進入教學樓。
時間尚早,人不算多,教室裏寥寥幾個都在趴着補覺,李輕舟輕手輕腳地到最後一排自己的位置坐好,摸出手機回複剛剛因為進校門而不得不中斷的對話。
此時手機屏幕已經被自家閨蜜發來的消息擠滿。
【麥麥:不是我不理你呀嘤嘤嘤】
【麥麥:開學第一天我手機就被班主任沒收了!今天就差給跪了再三保證以後不會帶到學校才拿回來!】
【麥麥:拿回來第一時間我就趕緊給你打電話】
【麥麥:但是!你沒有接!】
【麥麥:為什麽呀親愛的難道你不愛我了嗎!】
【麥麥:你一定是不愛我了現在連消息都不秒回!】
【麥麥:說!是不是到新學校有了新歡就抛棄了我這個舊愛!是不是!】
【麥麥:再不回我就要哭了我跟你講!】
下面一個小孩子嚎啕大哭的表情。
李輕舟無聲地揚了揚唇角,開始打字。
如果不是父母工作變動調離了原來的城市,她也實在不想在高三這種緊張時刻轉學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
她的适應期很長。
長到已經上了五天課,聽着陌生老師講課還會開小差;長到已經跟新同學相處了五天,才将将記住本班班長和坐她左邊那個男生的名字。
記住班長的名字是因為他被班主任指名帶她盡快适應環境,而記住左邊男生的名字是因為他和她的名字出自同一首詩。
他叫慕朝辭。
【李果凍:剛剛進學校沒看手機】
【麥麥:QAQ】
【麥麥:終于回了我差點就哭了你信嗎親愛的!】
【李果凍:去你的,就你戲多】
【李果凍:沒接你電話是因為我在睡午覺調靜音了,後來我不是給你打回去了嘛】
【李果凍:你也沒接哼】
【麥麥:後來我也睡了啊!】
【麥麥:好了嘛不說這個了,新學校怎麽樣還适應嗎?有沒有好看的小哥哥?照片拍來給我看看呀!】
【李果凍:生氣】
【李果凍:一看就知道你重點完全在後半句】
【李果凍:所以我就被還适應嗎一句帶過了?】
【麥麥:大人我冤枉QAQ】
【麥麥:人家的心是屬于你的!】
喔,見風使舵的本事一流……不過好看的小哥哥嘛,還真的有。
其實說實話,這個年代的小孩稍微會打扮一些顏值就低不到哪裏去——當然,她也并不否認那種不怎麽打扮照樣能吸睛的存在。
比如說坐她左邊的慕朝辭。
李輕舟敢打賭,這個男生無論放到哪個城市的哪個學校,都會引來一片尖叫和追捧。
絕不誇張。
長相好,學習好,脾氣好,性格也好……相處的時間不算長,一時半會兒挑不出毛病。
【李果凍:坐我左邊的男生很帥啊,帥得很可愛】
【麥麥:帥得很可愛是個什麽樣子嘛】
【麥麥:請果凍大人直接上照片好伐?】
【麥麥:哎等一下】
【麥麥:不是我說親愛的你形容人長相什麽時候能離開可愛這倆字?】
李輕舟沒忍住笑開了。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形容一切都喜歡用可愛。
這并不是無中生有。
比如按個頭來說跟可愛搭不上邊的自家閨蜜琴佅,她把街頭的流浪小狗帶回家一人一狗圍在媽媽身邊可憐兮兮地喊着求收留的時候很可愛。
比如按年齡來說跟可愛搭不上邊的自家哥哥李江陵,嘴上嫌棄但總是默默幫她把一切做好的這種關愛方式很可愛。
比如大大咧咧也跟可愛搭不上邊的班長紀寒,怕她融入不進新環境挖空心思地跟她交流的樣子很可愛。
再比如坐在自己左邊那個長相俊朗更跟可愛搭不上邊的慕朝辭,他對待所有事情都認真的态度以及他的笑容,很可愛。
其實這個世界有太多美好的東西。
後門外有幾個女生說笑着經過,走過去有一會兒了,其中一個燙着粉色大波浪的姑娘又後退幾步倒回來,站在門外不知道在往教室裏看些什麽。
看了一會兒直接進到教室,一手敲了敲李輕舟的桌面,喊了一聲:“同學。”
李輕舟吓了一跳,條件反射把手機扣到桌面,而當她擡頭看到女生微彎的唇角時,臉上不由一陣發燙。
真尴尬,她還以為是老師,扣手機的一瞬間心裏還在想着,完蛋,在新學校開學不到一周就要因為手機被批評教育。
女生長發,染成淺粉色,燙過之後依然及腰,臉上化着精致妝容。怎麽說呢,很漂亮,一眼看上去有種非常冷豔的感覺,一時間挪不開眼。
南城一中的夏季校服女生是短袖襯衫和格子短裙,穿在別人身上看起來是清|純學生妹,但穿在這個前|凸後|翹的女生身上,再加上那張漂亮的臉蛋……嗯,感覺很微妙。
就像制服誘惑。
漂亮的臉蛋,火辣的身材,學習好壞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染着一頭粉毛還能光明正大地踏進南城一中的校園,這說明她的背景不一般。
在李輕舟的印象裏,這女生應該會是許多男孩子喜歡的那一類,至少在這個情感萌動的年紀,她不會缺少追求者。
就是不知道她人品怎樣。
女生的聲音聽上去和她給人的第一眼印象一樣有些冷淡:“新面孔啊,你就是前幾天剛來的轉學生?叫什麽名字?”
這開場白像極了黑社會老大盤問手下新來的小弟。
李輕舟理了理情緒讓自己淡定下來:“你好,我叫李輕舟。”
“李輕舟是嗎,”女生點頭表示她記住了,“紀寒那張照片照得不錯,但我認為本人比照片更漂亮。”
“?”
什麽照片?
女生落落大方地向她伸手:“你好,我叫莫安,想跟你交個朋友。”
眼前的手指蔥白細長,離李輕舟的鼻尖有一段距離,但她依然能夠聞到擡手間萦繞的清香。
很新鮮,甜而不膩,清氣到令人沉醉,她很喜歡,于是對女生的好感度成倍增長。
李輕舟擡手要握上去。
手擡到一半,還沒碰到莫安的,先被一只溫暖的手掌給截住,男生敷衍地勾起唇角扯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像是國家領導人會晤似的将她的手握進掌中象征性搖了搖,繼而把她拉了起來。
與此同時,莫安低念了一聲:“阿辭。”
啊,是慕朝辭。
李輕舟擡眼垂眸在他的臉和手之間來來回回看了幾遍,反應過來了,忙把手往外抽。
慕朝辭倒也沒為難她,順着她抽手的力道把她往後一推,力不大,李輕舟退後幾步站穩,聽見他問:“李輕舟,咱們換個位置?”
聲音明明沒帶什麽情緒但卻好聽地不像話,像山澗清泉,同他的皮膚一樣幹淨到近乎透明,十分通透。
李輕舟下意識:“啊?”
她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換位置。
說話間慕朝辭已經邊在她位置上坐好了,完全沒給商量的餘地,好似篤定她會同意,從頭到尾,完全忽略一頭粉色宛如漫畫裏走出來的窈窕少女。
莫安盯着慕朝辭,慕朝辭看着她,她看看莫安,又低頭看看慕朝辭,場面一度十分尴尬。
李輕舟敢打賭這兩人之間一定有什麽貓膩,不是女追男沒追成就是男追女被拒……看莫安一臉高貴冷豔,她深切懷疑答案是後者。
教室裏同學逐漸多了,離上課還有十幾分鐘,有些鬧騰。前排幾個同學時不時往後瞄一眼,湊着腦袋分享八卦。
唯有他們三個人之間陷入了不明所以的沉默。
李輕舟還沒組織好語言來打破這場詭異的三眼相瞪,後面已然探來一只手壓着她肩膀把她往凳子上按,邊說着:“坐啊輕舟,愣着幹嘛?”
回頭一看是紀寒,李輕舟半推半就地坐下,裝模做樣地随手抽了一本書打開,漫不經心地看着書上不同于自己龍飛鳳舞的工整筆記,用實際行動表明自己已退出群聊模式。
紀寒剛從球場回來,仰頭大灌幾口冰水,抹了一把汗往她這邊湊了湊,小聲問:“嗳,她來找你幹嘛?”
李輕舟以同樣的音量回答:“她說想跟我交個朋友。”
紀寒一聽,嗤笑:“你別信。”
“什麽?”
“她不會想跟你交朋友。”
“……什麽意思?”
紀寒似乎也覺得自己剛剛的話有點歧義,邊從書包裏抽了根嶄新的毛巾倒上冰水濡濕邊解釋:“我的意思是——你看見他們倆這架勢沒?”
李輕舟正過臉盯着書,用餘光打量邊上兩人——莫安已經面向後坐到慕朝辭前面的座位上了,此刻正對慕朝辭說些什麽,而慕朝辭一臉淡定地擺弄手裏的手機,仿佛屏蔽外界所有信號般恍若未聞。
不太對。李輕舟斂眉。
整幅畫面和諧養眼到不行,但就是有哪裏不太對。
李輕舟沒來得及細想就又被紀寒的話引了注意力:“別看這妞平日裏高高在上好像不食人間煙火哈,實際路子野的很,而且追阿辭追了兩年沒追上,至今都沒放棄。”
“……我去。”
“看不出來是吧,要不是後來出了那檔子事,老子是真想把這她往死裏誇,媽的,兩年下來被花樣拒絕都沒放棄,要有這麽個姑娘對我忠貞不渝,說什麽我也得嫁——啊呸,娶了。”
紀寒拿毛巾擦了擦臉,整個拎成條往脖子上一挂,聲音又壓低了八度:“就高二寒假,她啊,好懸沒把阿辭給強睡了。”
李輕舟瞪大眼睛。
“真事兒,”紀寒怕她不信,不惜豁出自己的黑歷史,“阿辭家三百多平的別墅平時都是他一人住,但是那天不巧了,我就在他卧室隔壁房間補卷子,奮戰到兩點多愣是沒合眼,這不正昏昏欲睡呢嗎,就聽見門外頭阿辭叫誰滾。”
紀寒停下歇了口氣,繼而飛色舞道:“我當時以為他夢游呢,出去一看,好嘛,大冬天的,零下好幾度呢!這妞就穿了條将到大腿的真絲睡裙……不過那身材是真的好啊。”
他目光放遠,像是陷入什麽美好回憶,李輕舟清咳一聲忽略掉這突變的畫風,冷靜地問:“你們晚上睡覺不關門嗎?”
怎麽說的跟莫安大搖大擺就能從大門進去似的?還說強睡,怕是胡編的吧。
“啊?啊,關啊,怎麽不關,”紀寒惡寒狀抖了抖,仿佛剛剛所陶醉的都是子虛烏有,“最邪乎的就是這兒,媽的,我至今沒弄明白這妞是怎麽知道阿辭加大門密碼的?”
李輕舟微微斂眉。
“現在你知道了吧,她眼裏只有阿辭,跟你交朋友?不存在的。估計看你跟阿辭坐的近不爽罷了,又或者想收買你監視阿辭的一舉一動,誰知道呢?”紀寒聳肩,“這種事不是沒有過。”
“……”
“你別不信哈,高一高二好幾個跟阿辭關系還不錯或者做過同桌的小姑娘都被她背地裏整過,哭着喊着要轉學,直到寒假那事發生,阿辭報警把她送進拘留所才消停。”
紀寒頓了一下,氣得直磨牙:“MMP,有卵用啊,進去不到半小時就被撈出來了——官二代懂吧?不然你以為她頭發搞這樣能進得來學校?”
唔,原來是官二代啊。
的确,學校裏多多少少的都會有這種學生,家裏要麽有錢要麽有權,要麽錢與權并握,物以類聚,抱團在校裏校外浪的風生水起。
不說老師了,連校長都不見得敢管。
這樣說的話,看來剛剛慕朝辭是幫她擋了個麻煩啊。
紀寒瞄見第一節課的老師已經進門,把手機壓到桌底,“嗳,輕舟啊,瞧我前幾天開學事多就把這事兒給忘了,你加一下我微信呗,我拉你進班群。”
說到微信兩字的時候李輕舟已經在摸手機了,印象裏她是把手機扣到了桌面然後……然後桌面竟然沒有?
像是驚醒一般,她猛然偏過頭去看慕朝辭。
莫安不知何時離開了,慕朝辭此時右手舉着手機,自拍模式,手機在向右四十五度向上三十度的位置,左手比V,在她猛然轉頭的一瞬間——“咔嚓”。
李輕舟嘴角一抽。
終于知道剛剛哪裏不對——這家夥剛剛擺弄的以及現在拿來拍照的是她的手機!她的!而且因為是今天中午自家哥哥剛拿工作首月工資給她換的新手機,所以還沒來得及設!密!碼!
完蛋。
一想到自己十分鐘前說的【坐我左邊的男生很帥啊,帥得很可愛】這種話已經被正主看見就不由自主地臉紅,再想到自家閨蜜後面肯定還說了什麽話,她還沒看見卻先被慕朝辭看見……她此時此刻只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不過話說回來,不經過本人同意就亂翻人手機也太不禮貌了吧!?
李輕舟一瞬間惱羞成怒,礙着周圍這麽多同學又不好發作,只能抿着唇噌的一下站起來,奪過自己的手機。
力道沒控制好,回程的時候一手機拍到了自己桌面擺放整齊的一摞書上,于是嘩的一聲,書本一下散了滿地。
滿教室的目光都聚集過來,就連往黑板上列板書的老師也回過頭望着李輕舟這邊,觀望幾秒,拿手背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鏡,又回過頭去繼續用粉筆在黑板上劃拉着抽象字體。
李輕舟只覺自己耳尖發燙。
紀寒咳了一聲:“都看啥呢,美女掉到地上的書散落的形狀格外好看啊?”
教室裏一陣哄笑,同學們紛紛回過頭去做自己的事。
這個時候打剛剛一句話沒說的慕朝辭已經轉出身子彎腰開始幫她撿書了。
李輕舟努力抑制不斷往臉頰上翻湧的熱意,蹲下來更迅速地把書一本一本摞到一起,低聲說:“謝謝,我自己能收拾好。”
眼前的手沒停,骨節分明的手指修長好看,腕上戴着的機械表表盤映着外面大好的陽光,晃的李輕舟一陣眼花。
不知為何她忽然有些着急:“喂!”
手的主人終于停頓,不過同時書也被收好,他把自己收的那部分書往李輕舟收的那部分書上一放,整個搬起來放回桌上,這才答她:“跟我說話呢?”
與其說是回答……他上揚的唇角加上輕佻的語氣不管是看起來還是聽起來都更像是在逗弄。
李輕舟真想一手機磕他腦門兒上,但鑒于老師已經拿黑板擦拍拍桌子說準備上課,只能壓下這股沖動并低聲說:“這是我的座位。”
“可是你剛剛同意換了啊?”
“我沒同意。”
“但是你已經坐到我位子上了。”
“……”
李輕舟納悶了,那只是在尴尬間選擇的下策而已,他是怎麽做到這麽理直氣壯地拿這理由當作她同意換座的借口的?
男生揚着人畜無害的笑容,慢慢補充:“你還看了我的書。”
“?”
“坐了我的座位,看了我的書,那就得聽我的話呀。”
“……”
硬撩?
“上課了。”
“換位置。”
“老師在看你。”
“換位置。”
“打了一中午球太累,我睡了,午安。”
“喂!”
“那位同學——哎對就是你,我們要開始上課了,回到你位置上坐好。”
李輕舟皺着眉看了一眼已經趴在她桌上安然入睡的慕朝辭,然後眉皺的更緊坐到他的座位上,偷摸地打開手機,發現她的屏幕再次被閨蜜琴佅充滿感嘆號的消息擠滿。
把聊天記錄劃拉到上方因為莫安而中斷的位置,她看到了琴佅這樣幾條消息。
【麥麥:算了,我就不能聽你形容】
【麥麥:加微信了嗎你們?】
【麥麥:親愛的你就直接到他相冊翻張自拍給我,我自己品】
【麥麥:喔,當然了,直接把他微信給我我也是不介意的^^】
下面是她發出的消息,內容是慕朝辭在她回頭一瞬間拍下的照片。
照片中的男生擁有開朗又陽光的笑顏,眼眸微彎,鼻梁挺直,露出的牙齒潔白而整齊,像極了這個年紀每個膨脹的少女心中幻想的屬于自己的小王子。
李輕舟再往下看發現除此以外就沒有她發出的消息了,只有琴佅清一水帶着一連串感嘆號歸根結底可總結為三條的瘋狂刷屏。
【卧槽】【好帥】【想轉學】
什麽情況啊。
在幫她擋了一個大麻煩之後看到了她和閨蜜的聊天記錄,既沒有調侃也沒有反感,更沒有裝作視而不見,而是應了她閨蜜的要求發了一張自拍?
耳邊老師慷慨激昂的講課聲像是被按了消音鍵逐漸弱下,整個教室裏似乎只剩天花板嗡嗡轉動的風扇在響。
垂落臉頰的碎發在吊扇的慫恿下不安分地掃動那片俏粉色的肌膚,一片癢。
李輕舟伸手将頭發別至耳後,捏住發燙的耳根,安撫過猛烈跳動的心髒。
這感覺很奇怪啊。
就像老家裏被擱置在儲物間多年的那架鋼琴,在久經年月鋪滿灰塵後的某一天忽然被按下琴鍵,一時間,世界安靜地仿佛只能聽見鍵敲琴弦的顫響。
作者有話要說: 挖坑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