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應天府西郊遏雲山莊, 薛府別院。
暮色漸晦,華燈初上, 濃雲低低壓在應天府的城郭上, 林木沙沙聲響不絕于耳,似是風雨将至。
別院內, 天色還未完全黑下, 檐下已是燈火如晝,照亮階前芭蕉油綠。書房一盞薄紗描山水燈罩,燈旁梳着垂雲髻的妙曼姨娘立侍, 素手徐徐研墨, 而書案後身量魁梧的短須男子正手持狼毫大筆,在鋪展的三尺長的白紙上縱橫揮灑, 筆鋒如劍, 繪出千裏山巒起伏的輪廓。
此人, 便是平津侯薛長慶。
忽聞哐當一聲, 風吹開門扇,撩起室內垂下的帷幔,待帷幔落下,一身黑色短打的蒙面人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薛長慶身後, 單膝跪下,恭敬地喚了聲:“主子。”
風鼓動帷幔,像是張牙舞爪的獸類。薛長慶筆鋒不停,那妙曼年輕的姨娘卻是很識趣地擱下墨條,盈盈一福, 垂首退了出去,還貼心地為男人們掩上房門,隔絕院外呼嘯而來的山風。
薛長慶這才擡筆潤了潤墨,嗓音雄渾道:“如何?”
“回禀主子,今日程溫簪花游街歸來,便是去了阮尚書府邸。”黑衣人露出來的眉眼處有一道疤,看起來頗為兇煞,沉聲道,“沒進門,只是将藥材放在了尚書府門口。”
“哦?送藥?”薛長慶拖長語調道,“想必是為了阮紹那卧病的三女兒,叫阮什麽……”
“阮玉。”黑衣人補充道,“就是去年和世子鬧了事的那女子。屬下查探過了,那阮三娘子在國子監時,曾經恩施過程溫的妹妹,此番他去送藥,興許是為了感念舊恩。”
想起什麽,黑衣人又道:“不過程溫還在阮府門口撞見了錦衣衛的苻離和探花姜顏,三人不知聊了些什麽,姜顏的面色不好,與程溫不歡而散。屬下本想近身偷聽,誰知一旁的苻離甚是警覺,屬下一時不察被他發現,便匆忙抽身離開,繞了三條街才甩開他。”
薛長慶‘唔’了聲,停筆審視着畫紙上綿延峻峭的山脈,意有所指道:“聽說程溫以前和苻離走得近,姜顏又是苻離的人,雖然程溫已經棄暗投明,有意歸順我平津侯府,但念及往事還是不得不防啊。”
黑衣人疑惑:“主子的意思是?”
“睿兒淺薄不成器,薛家到底需要個可靠的男丁。若程溫真是一心向着薛家,待他與晚晴定親,便可試着讓他接手薛家的私業,權當做晚晴的陪嫁。可本侯現今最擔心的,就是程溫接近薛家別有用心。”
思及此,薛長慶晦暗的眼中浮現一抹陰雲,“滁州私鹽案的洩密者不是還押在你手裏麽?擇日不如撞日,立即押過來,借此機會試試程溫的忠心。”
“是!”黑衣人領命。
“慢着。”想到什麽,薛長慶緩緩轉過冷硬的臉,嗤了一聲道,“聽睿兒說,那個探花姜顏和阮家三娘子關系匪淺,以前在國子監時便多次為阮家出頭,此人不擇手段科舉入仕,十有**是沖着睿兒來的,若她将來真領了官,再想要動她便麻煩許多。”
黑衣人立即會意,擡起一雙殺氣騰騰的眼來:“主子的意思,屬下明白。”
“盯緊些,她若老實,便由着她去,若心懷不軌,格殺勿論!謹慎些,莫要落人把柄。”說着,薛長慶将手中的大筆重重拍在畫紙上,濺開一團枯墨,面色陰鸷萬分。
轟隆——
電閃雷鳴,風聲卷着豆大的雨水噼裏啪啦襲來,應天府的夜在風雨中悄然降臨。
朱雀街,胡家酒肆。
二樓軒窗處,姜顏半開着窗戶,聽着屋檐上淅淅瀝瀝的雨聲,托腮嘆道:“怎麽好好的,突然就下雨了?”
下一刻,一件溫暖的披風落在她的肩頭。身後,苻離清冷的嗓音低低傳來:“喝了酒就別在窗邊吹風,當心受涼。”
“沒事,正好醒醒酒。”說着,姜顏扭過頭問道,“苻離,你帶傘了麽?”
苻離搖了搖頭。
“這可怎麽回去吶!”姜顏‘哎呀’一聲,愁眉苦臉道。
“等雨停,送你回家。”
“若是今夜雨不停呢?”
“酒肆樓上有客房。”苻離順口答道。
姜顏愣了愣神,才噗嗤一笑,轉身望着苻離道:“哦,小苻大人想夜不歸宿?”
苻離卻是擰眉:“為何總要加個‘小’字?苻大人便是苻大人,不小了。”
姜顏眼中也像是浸了酒水似的,笑得醉人,打趣道:“你爹才是苻大人,你是他兒子,自然是小苻大人,将來小璟做官了,便是小小苻大人。”
苻離難得笑了聲,抱臂反問道:“那你若做了官,可否就是小姜大人?”
“也可。”姜顏眨着眼道,“不過,我更喜歡你喚我‘阿顏’。”
可惜,苻離總是矜貴得很,這樣親昵的稱呼是極少見的。
見苻離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姜顏笑吟吟提議道:“要不,我喚你‘阿離’,你喚我一聲‘阿顏’?”
“阿離。”姜顏爽朗一笑,拉着苻離束着護腕的手道,“眼下無人,機會難得,不要害羞嘛。以後我幹正事了,怕是你想要親近都沒機會呢。”
“阿離,阿離!”她又喚了聲,求歡似的湊近些許,淡淡的杏花酒香彌漫,說不清是醉了還是沒醉。
苻離神色別扭起來,忽的擡手按住她不斷湊近的額頭,呼吸急促了些許,低啞道:“別鬧,阿顏。”
“哎。”姜顏如願以償地應了聲,這才攏着過長的披風回到小桌便喝酒,叩着桌沿慢悠悠問道:“今年秋你就該及冠了,可有取好字?”
男子二十及冠而取字,這是自古以來便有的傳統。苻離道:“已修書給父親,由他取字。如今錦衣衛形勢緊張,我理應避嫌,便不回苻家行冠禮了,只取了字便可。”
“既是不回苻家行冠禮,那我陪你。”姜顏道,“九月二十八,這回我定不會忘記你生辰了。”
回想去年自己為了備考忘了苻離生辰,讓他在上膳齋等了一夜的事兒,姜顏仍是心懷愧疚,舉杯道:“提前恭祝小苻大人成年!”
苻離短促一笑,直接拿起酒壺碰杯,随即仰首灌上一口,姿态幹脆利落,甚是潇灑豪邁。
這一夜風雨綿長,斷斷續續到了半夜也不曾停歇,而酒肆的小廂房內已是杯盤狼藉,桌上零落地散放着三四只小酒壇。
姜顏有了上次湖心醉酒的經歷,此次不敢多喝,故而還勉強保持清醒,倒是苻離連喝了兩壇整,起身時腳步不穩,目光也有些游離,顯然是醉了。
他這模樣,即便是雨水停止,也是沒法走回家了。姜顏索性下樓去找酒娘開間客房暫住。
“幾間?”酒娘是外族人,高鼻深目,編成細辮的頭上裹着嫣紅的輕紗頭巾,紅唇豔麗,操着一口不太熟稔的漢話問道。
姜顏比了個手勢,道:“兩間,要幹淨的。”
“一間。”身後,苻離不知何時飄了過來,一臉正經道。
酒娘見怪不怪了,爽朗一笑,磕巴道:“今日、客多,只剩、一間房。”
“……”既是只剩一間房了,為何方才又要問她住幾間?
屋外雨聲纏綿,應天府的燈光浸潤在雨水中,顯得格外沉重。姜顏也懶得與酒娘争執,無奈一嘆:“好罷,一間就一間,床要大。”
“你放心,夠大。”酒娘以輕紗遮面,一手接過碎銀,一手将房間木牌奉上,“保管二位、怎麽鬧,都、掉不下來。”
姜顏心想:她看出我是個女兒身了?否則怎麽會如此平常地說出這般潑辣大膽的話?
還未想完,一旁的苻離便接過木牌,拉着她上了樓。
進門洗漱,寬衣,一氣呵成,苻離穿着雪白的中衣坐在頗有異域風情的低矮寬床上,隔着朦胧的緋色軟帳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目光灼灼道:“過來。”
姜顏将擦完臉的帕子順手搭在銅盆中,挑眉道:“小苻大人,這樣不好罷?”
“我抱你過來。”說着,苻離作勢起身。
“別別!我自己來。”好在床榻夠寬,躺三個人也綽綽有餘,姜顏便從櫃子中抱出一床備用的薄被,脫了鞋襪從床尾爬上,道,“一人一被,不許亂動,否則我上書彈劾你。”
說罷,她自顧自躺在裏側的位置,蓋好被子,一副規規矩矩的模樣。
屋內靜谧,燭影搖晃,可隐約聽到淅瀝的雨聲。不稍片刻,苻離吹了燈,側身躺下,伸手隔着被子輕輕擁住了姜顏,主動到反常。
腰上的觸感傳來,姜顏驀地一僵,而後緩緩放軟了身子,低低笑了聲:“醉鬼。”便閉目沉沉睡去。
待她呼吸平緩,身後的苻離才悠悠睜開眼睛,又湊近些許,收緊了手臂。黑暗中,他的眸子清明萬分,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哪裏有一絲一毫的醉意?
轟隆——
閃電将天空照得一片煞白,雷鳴聲中,雨勢越發急促,這樣的雨夜最适合安眠,也最适合沖刷一切肮髒的罪惡。
遏雲山莊,薛家別院內,鮮血如帶着腥氣的油漆噴濺在芭蕉葉上,轉瞬又被雨水沖刷得之餘下淡淡的紅痕。
院中,幾名黑衣人緩緩将帶血的刀刃從一名年輕男子體內抽-出,任由那具屍體抽搐着倒在血泊中。
“此人洩露機密,背叛了薛家,只能按規矩處死了。”檐下,薛長慶負手而立,看着一旁面色慘白的程溫道,“程狀元,我薛家的女兒不是那麽好求娶的,薛家的生意也不是那麽好接手的,你若真心想成為薛家一員,就該拿出些許誠意來。”
又是一道閃電劈下,将薛長慶劈成一明一暗的猙獰,将程溫的臉照得煞白。
原來,一個人的身體裏竟然有這麽多鮮血,汩汩地流出,與雨水混成蜿蜒的小河流向芭蕉樹下,在夜色中浸潤成令人膽寒的暗紫色。程溫雙手發顫,面上卻勉強維持平靜,看着撲倒在地的屍體,半晌才張了張毫無血色的唇,艱難道:“侯爺要如何,才能信任程某?”
薛長慶呵呵一笑,“很簡單,替我處理幹淨這叛徒的屍首。若處理的好,以後我們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薛家私刑殺了滁州府同知,若由程溫處理了屍首,便是謀害地方從六品官員的從犯,從此他的命運便與薛家的榮辱綁在一起,掙脫不得。
薛長慶打得一手如意算盤。
地上的血漬越暈越大,不知過了多久,程溫下颌顫抖,緩緩開口道:“燒了他的衣物,毀其容貌,深埋西山腳下荒地。庭前血跡需一寸一寸沖刷幹淨,植上繁花綠樹,方能掩蓋血腥味,不讓官府豢養的犬只嗅到端倪。”
“很好。”薛長慶将程溫的反應盡收眼底,“那麽此事,就交給本侯未來的賢婿來辦罷。”
程溫将頭埋得很低,蓋住眼中的情緒,勾起蒼白的唇道:“謝侯爺信任。”
大雨傾盆,西山怪鳥啾啾,程溫站在及腰身的荒草中,渾身濕透,目光空洞地看着黑衣人将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首抛入坑中,一鏟一鏟填平。
他渾身僵冷,袖中的五指握着一塊從死者腰間順下來的玉佩,直到手背青筋暴起,掌心一片鮮血淋漓。
最後一抔土落下,埋葬了他的歸路,從今往後刀山火海,也只能一往無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狀元府中的,滿眼朦胧說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猛地推開門進去,他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竟是一路狂奔進卧房,才關上門便捂着喉嚨痛苦地嘔了出來,直到吐出苦膽水,眼角滲出淚水,死者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仍在他腦中揮之不去,如同夢魇。
半晌,他倚着房門緩緩滑下身子,濕透的衣裳在門扉上擦出一行濕痕。他一手握緊了從死者身上偷拿下來的證物,一邊顫抖着從懷中拿出一抹鮮豔的紅……
是個同心結,與曾經贈給阮玉的那只如出一轍。
五指收攏,同心結在他掌心扭曲。程溫将頭埋入臂彎中,身體冷極了似的顫抖,似是嗚咽,卻沒有淚水,瑟瑟的影子投在門上,像是一只孤軍奮戰的絕望困獸……
這是他的債,是他的戰争,理應由他來結束。
雷雨聲還在繼續,應天府宛若一座死城。
尚書府內,趙嬷嬷守在阮玉的病榻前,腦袋一點一點打着瞌睡。
一道驚雷劈過,大地震顫,床榻上沉睡的人似是驚着似的,大叫一聲睜開眼來,渙散的視線直愣愣盯着床帳,沒有焦點。
趙嬷嬷立即醒來了,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睜眼的姑娘。趙嬷嬷呼吸一窒,揉了揉眼,不可置信地顫聲喚道:“三姑娘,你……你醒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身,一會兒摸摸阮玉的頭發,一會兒摸摸她的臉頰,眼眶瞬間濕紅,哽咽道:“我……我不是在做夢罷?姑娘,姑娘,你醒來了是麽?你看看我啊姑娘!”
阮玉只是直直地瞪着眼,不說話也不動,甚至連呼吸都停止了。見她這副閉了氣的模樣,趙嬷嬷滿臉的驚喜瞬間褪盡,抖着唇,輕輕搖晃阮玉的雙肩,哭道:“姑娘,你這是怎麽啦!你要是醒來了就說說話,別吓着嬷嬷啊!”
“來人!來人哪!”趙嬷嬷崩潰大喊,聲音淹沒在嘩嘩的雨聲中,顯得勢單力薄,“姑娘醒來了,快叫大夫!”
嗬地一聲,閉了氣的阮玉忽的咳出一大口濁氣,渙散的眼睛也漸漸回神。她怔怔地轉動脖頸,無神的雙目打量着又驚又喜、滿臉淚漬的趙嬷嬷,幹枯的唇瓣張合,痛苦地皺着眉,一字一字艱難道:“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