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這日一早, 陵徵便遣人将那加急制出的金印送給陵玉。
蘇琴見人都在外頭庭院中候着, 便對陵玉說道:“聖上冊封公主的時候急切了一些,但金印卻不敢馬虎,剛制成了, 今日一早上聖上便讓人給您送來了。”
陵玉道:“我不需要這東西, 你叫他們拿回去。”
蘇琴頓時為難道:“可您這樣做無疑就是駁了聖上的顏面……”
陵玉擡眸,“你的話又多了。”
蘇琴這才收了聲, 目光沉了幾分。
那幾個小太監被拒了回去, 陵徵倒也沒有生氣,反倒在下朝之後親自過來了一趟, 又将金印帶來。
“陵玉,你同我怄氣到什麽時候都沒妨礙,但你難道也要同自己的身份怄氣不成?”陵徵看着她,目光中帶過幾分失落, 令旁人見狀都有些不忍。
當今聖上旁的都好,就是這脾氣好過了頭, 宮裏頭的人都知道德嘉公主同那反賊藕斷絲連,可他卻一再退讓,為了安撫對方,甚至還派了太醫去牢中給那反賊治療。
如今更是待這妹妹低聲下氣,希望對方收下這象征着公主權利的金印。
然而這德嘉公主非但不和和氣氣收下, 反倒有着蹬鼻子上臉的趨勢,着實有些不知好歹。
就在衆人憂心地用餘光偷窺着陵玉下一步的舉動,偏巧這時就來了人。
“陛下, 襲國忽然派了使者到來,要見陛下!”外面太監匆匆忙忙跑進來通傳。
陵徵的動作頓時一止,卻仍舊遲疑地看着陵玉。
然而下一刻那太監便急着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的臉色驟然又是一變。
陵玉見狀便道:“皇兄以要事為重,你我之間還有什麽話可以往後再說。”
陵徵微微颔首,似十萬火急般便同那太監去了。
只是他這一去,一直到天黑後才回來。
彼時陵玉正要歇下,蘇琴便急忙進來催她穿好衣服。
“公主,聖上要見您。”
“這麽晚了還要見我,可是有什麽急事了?”陵玉一邊穿上衣服,一邊問道。
蘇琴道:“奴婢也不知道。”
待陵玉見到對方,對方神情已經是極為陰沉。
這是陵玉鮮少在陵徵身上看到過的神情。
“陵玉,你知道嗎?盛欽他竟然将那兵符給了他身邊一名侍衛,那侍衛便跑出了京城,還将那塊真正的兵符交到了襲國公主手中,他這樣做,死不足惜。”陵徵冷聲說道。
“他們向你提了什麽要求?”陵玉問道。
陵徵道:“襲國公主确實同意了歸還此物,但她的條件是,要讓盛欽成為驸馬。”
陵玉聞言,面不改色道:“那皇兄又是如何答的?”
陵徵這時便擡起眸來看她,道:“你真的想知道嗎?”
陵玉輕笑,“皇兄叫我來,不就是要告訴我的嗎?”
陵徵道:“我也向她提出了一個要求。”
“我可以将盛欽給她,但必須以賤奴的身份成為襲國驸馬,也就是說,這世上不會再有盛欽,襲國公主不過是在盛欽死後,看中了一個同他容顏相似的賤奴,如此一來,就算襲國公主願意擇一賤奴為驸馬,但,襲國未必願意。”
“皇兄已經決定好要這樣做了,又何必要告訴我……”陵玉捏着自己沁涼的指尖,心底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陵徵語氣仿佛意有所指一般,道:“你我是兄妹,我何曾有事情瞞過你。”
陵玉微微颔首,“如今我已經知曉了,這就回去歇了。”
陵徵便看着她起身離開,她竟真的沒有再多問半句。
“陵玉,你覺得他們會答應我這要求嗎?”他忽然出聲問道。
沒走幾步的陵玉便立馬頓住,道:“皇兄提出這樣的要求,自然不會叫他們答應的。”
“那也未必……”陵徵攥緊了拳道:“你怎知道那襲國公主不及你情深,也許她願意放下她高高在上的尊貴,将盛欽帶走。”
陵玉驀地轉過身來,臉色煞白地看着他。
“你說什麽?”
“你喜歡那個奸佞,是不是?”陵徵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難道你以為他真的能有命活着到襲國?”
陵玉隐忍地上前兩步,看着他道:“皇兄不必再試探我。”
“況且我也有一句話想要提醒皇兄,既然如今朝堂之上已經太平,就莫要再挑起事端,你若想要在這件事情上對盛欽做些什麽手腳還是趁早打消。
我一直都未曾告訴過皇兄,我手中有一封同皇兄有關的書信……”
“你說的是哪一封?”陵徵冷聲問道。
“那就要看皇兄到底做下了多少樁虧心事了。”陵玉說道。
他人彼此注視着對方,一時之間竟陷入了僵持之中。
“陵玉……”最終卻是陵徵澀然開口,“你當真要這樣對我嗎?”
陵玉這時候才垂下目光,低聲道:“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對皇兄怎樣,是皇兄一直都這樣對我,讓我活得……像個傻子一樣。”
她幾乎就真的相信了,相信這世上會有一個永遠都不會錯的人,這個人就是陵徵,是她可以全心全意信任的兄長。
陵玉看着陵徵的目光再不複從前那般純粹。
陵徵的心登時一抽。
“陵玉,我、我不是有意的……”
“皇兄不必同我道歉,我只希望,這一切可以到此打住。”陵玉說道。
夜深,重新躺下的陵玉卻再也沒有辦法入睡,等到天亮的時候,她仍舊是無比清醒的模樣。
蘇琴見狀,心中亦是複雜。
待她替陵玉梳妝時,便狀若無意般說道:“奴婢聽聞……那襲國來的珠月雅公主答應了聖上的要求,已經将兵符遞呈到了使臣手中。”
陵玉初時還有些走神,待她反應過來對方這話的時候,只覺得腦袋裏嗡嗡作響。
她驀地看向蘇琴,目光不知是喜是悲,只是錯愕之極。
蘇琴退後一步低下頭去,竟也有幾分不知所措。
陵玉便扶着桌子邊緣緩緩站了起來,只是她還來不及走出一步,腦子裏那些嗡嗡作響的聲音便驟然放大,令她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只覺得身體失去了平衡,接着便人事不知。
等她醒來的時候,外面的白日又同她昏迷前的白日有些不同。
蘇琴見她醒來便端來湯藥給她,道:“太醫說,您這些日子心緒愁結,況且又總睡不踏實,是以昏睡一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陵玉問她:“我昏睡了一日?”
“是。”蘇琴答道。
“那……”陵玉的神情漸漸變得遲疑起來。
蘇琴卻極為貼心的答道:“那人已經同襲國公主離開了,他們走的很是匆忙。”
她看着陵玉,低聲道:“聽聞他被人擡出來時,身上都帶着極為難聞的腥味,但那珠月雅公主仍舊堅持要同他一輛車馬離開。”
陵玉聞言閉上了眼,便累了一般,再沒有開口。
這日陳玄頤進宮來看她,卻發現陵玉整個人都蒼白憔悴了許多。
他臉色頗為古怪說道:“陵玉,你是怎麽了,為什麽……我聽人說,那襲國公主帶走了我朝一個賤奴,那人是不是……”
他話問到這裏又覺得實在墨跡,那人被折磨的奄奄一息,身子多半也是廢了,根本就無需忌諱的必要,他便舍開這話,直接問道:“陵玉,你是不是對那人還留有舊情?”
陵玉看着他,笑說:“原來……你們都認為我對他有情,卻沒有一個人提醒過我,讓我将假的當成真的,将真的又當成假的,只以為自己是假戲真做,可我如今也分不清我到底在戲裏還是戲外。”
陳玄頤聞言頓時窘迫不已,“陵玉,我不知道你是不知情的……而且盛欽那種人,他也不是傻子,他那樣的人,即便是旁人真心實意他都未必稀罕,若你待他虛情假意,又怎麽可能打動得了他,我只是以為你們都是将計就計……”
他極為費力的解釋,可是在看到陵玉那雙死氣沉沉的目光時,他便知道這些都已經遲了。
陳玄頤的聲音說着也就自動消音了。
一整日,陵玉靠着窗似乎都在沉思,直到蘇琴進來叫她。
“公主,該用膳了。”
陵玉聞言,這才起身随她去往偏廳。
只是她剛進了廳內,便瞧見陵徵也在。
陵徵見她進屋來,神情亦頗不自然。
“陵玉,你我許久沒有在一起用過膳了,我想今日陪你一起。”他對她說道。
陵玉入了座,他的神情方緩和了幾分。
“陵玉,我在這世上只有你一個親人,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你,過去種種皆為情勢所迫,并非我自願,若是可以,我如何不想一切順遂……”他對陵玉說道:“我前思後想,我的今日以及我的命都是你給的,若你覺得我不配做你的兄長,不配做一國之君,我願意退位。”
陵玉擡眸,淡聲說道:“皇兄說什麽胡話。”
陵徵卻有些紅了眼睛道:“陵玉,我沒有胡說。”
陵玉看着他道:“皇兄不必如此,也許蘇先生說的對,作為一個君主,該以大局為重。”
“你當真是這樣想的?”陵徵問道。
陵玉輕輕點了點頭,陵徵這才松了口氣。
“陵玉,我答應你,往後我必會三思而後行,便如你說的那樣,如今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地,只要國無佞臣與小人,我便不會再令任何人受到不公的對待。”
“我不會因為一件事情而否決了皇兄,我信皇兄的話。”她做出了一個極大的讓步。
然而她別無選擇。
且不說陵徵會不會說到做到,就算他真的讓了位,朝中也無人可繼,這一舉動,不過是将之前将将平靜下來的局面全然打破。
然而聽了她這話的盛欽卻極是高興,“陵玉,你原諒我了?”
陵玉握着筷子腦中忽然就掠過了菀娘的模樣,心中微澀,卻什麽都沒有說。
隔了一月,陵玉稍稍恢複幾分便出宮去了太平寺燒香拜佛。
街上游人如織,回途中她便看見有孩童手中拿着一塊桃花餅吃着正香。
車夫見狀便問:“如今正是擁擠,可要小的下車去給您捎上一塊?”
陵玉點了點頭,那車夫去了,片刻又回來,手中一塊熱騰騰的餅朝陵玉遞來。
陵玉坐在轎中咬了一口,卻發覺這餅雖叫桃花餅,可味道卻全然都不同了。
她讓車夫載着她路過那攤子,她才發現那攤子的主人已經變成了一個老婦人,而那些吃客也都是另一批人了。
“聽聞那桃娘早些時候回去鄉下生孩子了,是以就将這鋪子盤出去了。”車夫解釋說道。
陵玉這個時候便深切的感受到了物是人非這一詞。
她吃不下手裏的餅,這時候便有個乞丐模樣的小女孩跑過來仰着腦袋看着她道:“姐姐不喜歡吃這個餅嗎,可不可以不要丢到旁的地方,給小桃吃好嗎?”
陵玉将餅遞了過去,那女娃便歡天喜地的走了。
“您別看這些小乞丐裝的可憐兮兮,實則她皮白肉嫩,都是好人家的姑娘,不過世道太平,沒什麽乞兒,小孩子總喜歡穿上髒衣服去同人讨要糕點餅食吃去。”
車夫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只是陵玉都好似沒能再聽進去。
待陵玉回到宮中,卻發現自己屋裏一片靜谧,就連平日裏辦事一向極為妥帖的蘇琴都不見了人影。
她立在庭院中,發覺院中的人都少了一半,其餘的人都低着腦袋,甚至都不敢向她看來。
陵玉便在這個時候聽到了一些細碎的聲音,她順着那些聲音走去,便瞧見外牆角下,蘇琴背對着她,正指使幾個太監将一個上了年紀嬷嬷的嘴巴死死捂住。
“你在做什麽?”陵玉冷冷地呵斥了一聲。
蘇琴身影一僵,就連那幾個小太監都僵住了。
那老嬷嬷本就不好控制,趁着他們不防,便猛地掙脫開來,連爬帶跑跪到陵玉面前。
“公主,你是最仁善的,老奴求你救救三皇子吧!”
陵玉目光頓時微沉,擡頭看向蘇琴。
蘇琴被她看得心虛,只沉默地低下了頭去。
老嬷嬷急促的将陵玉帶去了陵晖所住的宮殿。
只是到了那裏,陵玉便安撫老嬷嬷在外頭等候,她獨自提着裙擺上前,将屋裏的景況看得再清楚不過了。
“殿下若是聽話,再吃兩口,咱們就替您去傳話給太妃,叫她好早些時候回來看你……”
然而陵晖的應答卻是一兩聲抽泣,“可、可我吃不下了啊……”
“乖,再吃兩口,您這些日子都不曾好好用膳,身體垮了,咱們可都是要被治罪的。”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就逼着他吃。
陵玉便冷不防走到了那兩個宮人身後,看清了她們喂食的東西。
她這時候才明白,外頭那老嬷嬷為何這樣不顧一切後果地來懇求她。
陵晖怔怔地望着她,眼神中透露出幾分畏懼,那兩名宮人終于察覺屋子裏多出來一人。
待她們轉過身來看到陵玉,吓得立馬退後了兩步,“公主怎麽來了?”
陵玉不答她們的話,只踩着腳踏蹬上那羅漢床的另一邊坐下,俯視着那兩名神情慌張的宮人。
“你們方才在做什麽?”
陵玉順說從小幾上一只銀盤中撿起一塊糕點,捏在指間似把玩一般,将那糕點正反兩面的花紋仔細打量。
那兩名宮人便老實應答,只說這幾日三皇子胃口不佳,這才哄他吃些東西。
陵玉将手裏那只糕點丢入了盤中,扭頭看向陵晖,問道:“你可是自願吃的?”
陵晖連忙搖了搖頭,“不、不是,她們逼我吃,還把嬷嬷趕走了。”
那兩名宮人忙解釋道:“公主明鑒,奴婢們都是奉了皇命,要好生照顧三殿下的,又豈會害了皇子殿下?”
“皇命?”陵玉的語調冷了幾分。
待片刻陵徵來時,陵玉坐在東殿裏頭,透過窗子,她正讓太監按着那兩個宮婢行刑,二人都已經被打昏了過去,生死不知。
“陵玉,你為何要對她們動刑?”陵徵看着窗外的情形,目光又落到了陵玉的身上。
陵玉道:“她們說是奉了皇兄的命令。”
陵徵轉身離開窗前,随即道:“那又怎樣,難道我讓人照顧陵晖也是不成?”
陵玉卻道:“皇兄可還記得有一年我曾送了文太妃一盆夜香木蘭?”
她口中的文太妃,便是早些年她名義上的母妃,文淑妃。
“那件事情旁人也許都會淡忘,但我卻一直記得很清楚,因為後來對方将那盆夜香木蘭送給入陵晖宮中,有心人想要構害于我,便利用陵晖對花粉敏感一事,以夜香木蘭借題發揮,将這事情陷害在我頭上。
因而旁人會忘,我卻不會。”
她說着便拿手指捏碎了盤中一塊糕點,道:“這糕點摻了花粉,尋常人吃了圖個新鮮,可陵晖吃了卻極有可能會要了他的命。”
陵徵的臉色一變再變,最終化作一聲嘆息,“陵玉,你究竟想要怎樣?”
“你答應過我,不會再生事端。”陵玉說道。
陵徵看着她的目光陰晴不定,道:“這是最後一回……”
陵玉搖了搖頭,卻問了他另一個問題。
“皇兄曾經親口說過,我對你有恩,這是不是皇兄發自內心的想法?”
陵徵聞言臉色微緩幾分,道:“陵玉,我對你說的這些話從來都是不假。”
“那就不錯了。”陵玉道:“然而我終究不能一輩子都對你有恩,我雖不知這份恩情于皇兄有多少分量,但不管它有多少,終有一日都會被我消耗幹淨。”
“到了那日,當皇兄日複一日反複衡量我所謂的恩情時,這份恩也就盡了,情也會消失,所以我要在現在,就拿這份恩來同皇兄換一樣東西。”
“陵玉,你能不能好好同我說話?”陵徵眉頭緊蹙。
陵玉卻置若罔聞,繼續說道:“皇兄便聽好了,我要換的不是旁的東西,而是陵晖的命。”
陵徵閉了閉眼,忍無可忍,終究伸手将她整個人掰了過來,低聲呵斥道:“你瘋了嗎?”
“你知不知道你總是在護着不該維護的人,陵玉,你就遷就我這一回不成麽,你能不能不要再為了那些無關緊要的人與我一再生出嫌隙?”
陵玉的手臂被他掐痛,她卻忍着那抹痛意,對他道:“那不是無關緊要的人,他也是我的皇弟。”
即便她沒有同年幼的陵晖生活在一起過,但當他還在襁褓中時,她和陵徵都曾看在眼裏,他逐漸長大,就生在他們二人的眼皮下,他們三個是一脈相承的親人,他沒有犯過天大的罪,他甚至還是個孩子,為什麽要為他們chéng rén之間的鬥争而背上沉重的負擔和罪名?
“如果不夠,那就加上我的命來換,往後餘生,這世上也将不會再有德嘉公主,不會再有人出面來威脅你亦或是挾恩相報。”
陵徵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只要你以他體弱為由,将他送到太平寺方丈身邊照顧養護,這個孩子心思尚且單純,放在哪個地方也只會染上佛性與善良,待他成年之後再讓他娶妻開府,安度餘生,那個時候,他沒有野心,你也不會如當下這樣單薄,他根本就撼動不了你半分,而你則也會得到一個極好的名聲。”
“你當真就認定我是這樣的惡毒嗎?”陵徵的聲音微顫,聽了她的話沒有半分認同,反而更是激動。
陵玉面色平靜地将他推開,道:“我不過是在幫你鋪平後路,天家本就是無情,就算我留下來,但終有一日我們也會反目成仇,與其到那一天,倒不如就将一切停留在當下還算美好的一刻,你永遠都還是我的皇兄。”
陵徵這個時候卻沉默了下來。
陵玉轉身将一個盒子拿了出來,放在了陵徵面前。
她毫不猶豫地将蓋子揭開,露出了裏面屬于真正玉玺的面貌。
“事實上,皇兄還有一事是瞞着我的。”陵玉擡眸,“在盛欽的府邸中根本就沒有任何先帝遺诏,這不過是皇兄為了激怒我,為了欺騙旁人所說出的謊話,因為真正的玉玺就在這裏,而那份假诏書上的玉玺,所印出來的符文仔細看則有明顯不同,但凡有心之人拿來與過往文書對比,便會發現真相……”
她說着又從那盒子中拿出一張銀票,“以及,皇兄送去某戶人家的萬兩銀票,都在這裏。”
那日她在菀娘面前燒毀了那封信件,實則她卻将那銀票暗暗收了起來。
她的本意只是想要讓菀娘以為這些能夠引來災禍的東西都已經被毀滅,只希望對方能夠平靜生活。
卻不曾想,陵徵根本就沒有打算要大度的放過對方。
當着陵徵的面,陵玉将那銀票投入了桌上一只香爐中,這次卻是真正的焚毀。
陵徵閉上了眼睛,似不堪,又似不能接受一般,緊繃着唇,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想來,皇兄會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做的。”陵玉說完這最後一句,便不打算繼續停留。
然而陵徵又叫住了她。
“陵玉,我确實騙了你許多事情,我早該向你坦誠,但出于私心,我都從未說過。”陵徵澀然說道。
“陵玉,你說得都沒錯,以你我的性子,終有一日,我們還是會反目成仇的。”
“所以我今日便告訴你”
“盛欽從未對我下過毒,也從未害死過我的母後,也是我讓範正的父親綁架了你,從頭到尾,我利用了你良多,只以為我真的可以在往後的日子裏補償與你……”
陵玉聽了他末了的話,指尖便收得愈發緊了。
原來……原來秦淮說的都是真的。
“只可惜,我們終究也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她最終将他的話補充完整。
陵玉走後許久,陵徵都立在屋裏仿佛石化了一般,一動也不動。
然而外面的宮人都仿佛感應到了什麽,無一人敢進屋來打攪。
直到天色暗了下來。
陵徵仍舊靠着桌子,想不清楚許多事情。
又直到……一雙細小的手扯住了他的衣擺。
“皇兄……”一個稚嫩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陵徵垂眸,便看到了陵晖。
在對方的眼中,依舊是那種深深的畏懼。
這并非是對陵徵一人,而是對宮中的每一個人,哪怕是個尋常宮人,他都是如此畏懼。
“皇兄,外面的宮女姐姐們會被打死嗎,不要打死她們好不好,往後她們叫晖兒吃多少糕點晖兒都會用力吞下去的,晖兒會聽話的……”
陵徵冷冷地看着他,許久之後他伸手抱住對方,将對方舉起來放在了桌子上。
“好孩子,我将你送去太平寺裏去住一段時日可好,那裏沒有人會受到傷害,也不會有人勉強你做什麽,只是你從此便要和他們一樣,修身養性,學佛論經,你可願意?”
陵晖迷茫地看着他,并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只是他到底聽懂了關鍵之處,不會有人受傷,也不會有人勉強于他,修身養性是什麽,學佛論經又是什麽,總之是與讀書學習有關的東西,他自然是歡喜的。
“我、我願意。”他握緊了拳,十分堅定道。
陵徵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好啊”
這是德嘉公主拿“恩情”和“命”換來的東西,這個小家夥便十分識相的接受了。
真是……好極了。
陵徵笑着,便擡腳跨出了門去。
所有人都看見他臉上的笑,卻都紛紛低下了頭去。
因為此刻在他的臉上再不是從前那種溫和如春的笑意,而是一種更為陰郁的笑容。
之所以陰郁,是因為他的臉上只有皮在笑,他的眼,他僵硬的肌肉,以及他周身徹底無法收住的陰冷氣息,都讓人感到愈發畏懼。
這讓他們逐漸發現,原來這個十年如一日謙和的人,終有一日也會變得可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