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BGM Who By Fire - Leonard Cohen]
恐怖襲擊,宵禁,救護車……這些是曲和在過去三十多年間從不曾想過的,這兩天卻齊齊在他的生活裏紮了堆兒。
他坐在搖搖晃晃的救護車裏,看着躺在那兒的人,努力分辨跟車醫生的法語,大概聽出來黃志雄飲酒過量,初步判斷是酒精中毒。
撥急救電話的是住在隔壁的老太太,她出門倒垃圾時聽到悶響,像是有人摔倒在地,往旁邊瞟了一眼,看到黃志雄伏在地上,知他酒不離身,就簡單以為他只是喝多了。誰知等她回來,黃志雄依然以同一個別扭姿勢趴在原地,她這才覺出不對勁來,去探了談他的鼻息,已經不甚明顯。
急診搶救室對面就是急診醫生值班室。這一次,醫生的法語沒那麽難懂,曲和一字一字把黃志雄的病史全都聽明白了。
他有抑郁傾向,在馬賽的時候就有過自殺未遂的急救記錄。
他的酒精依賴症是一年前剛到巴黎時就已經确診的,建議迅速介入治療,強制戒酒。
他還有PTSD,現在是否有所緩解未可知,建議去精神科複查。
“先生,你可以去看看你的朋友了。”醫生拍了拍曲和的肩膀,向外一指。
曲和站起來扭頭去看,一張輪床從搶救室內被推出來往一邊的病房裏去了。
躺在床上的那個人當過兵,做過飯店,也曾風采萬千光芒耀眼,如今方從酒精中毒休克糾正過來,病史累累。
曲和走到黃志雄床邊,看他難得鋪着平靜睡顏的臉,心下不忍漸劇。似乎只是一個瞬間,他的心裏就生出些莫名的抱歉,因為他這樣輕易地“窺探”了黃志雄的所有秘密。這些傷痕暴露在他眼前令他疼痛,而疼痛的同時他就又想着黃志雄,他的傷痕沒有了遮蔽,會不會冷呢?
黃志雄倒在地上的時候還能感覺到疼痛,胳膊肘和膝蓋磕着了,下巴那兒隔着塊紗布也碰了一下。
眼前金光閃過陷入黑暗的瞬間,黃志雄想的是,這次還能醒過來嗎?
然後他又開始做夢,千篇一律的伊拉克,黃沙鮮血,他早已習慣這樣的夢境,卻無論如何都習慣不了這樣的恐懼。從伊拉克轉到巴黎,一個白日一個黑夜,爆炸和槍聲無處不在。再後來,一片狼藉廢墟裏,大提琴的聲音就這樣突兀地響起,聽來無比安詳,無比平和。可又是突然地,近在咫尺的地方響起一片槍聲,遠處也有連綿不斷的爆炸,硝煙再起,有溫熱粘稠的液體飛濺上他的臉頰,大提琴聲驀地斷了。
黃志雄喘着粗氣從夢裏驚醒,還未來得及睜眼,身旁就有人說話:“你怎麽了?”他分辨出是曲和的聲音,勉強将眼睛睜開,視線聚焦了好幾次方才看到那人蹙眉的臉。
黃志雄腦裏一片混沌,夢中的飛沙鮮血爆炸槍聲還未盡散。他思考了很久,才終于想起來自己最關心的是什麽:“你的手……還好嗎?”那是拉大提琴的曲和按弦的手,寶貴得不得了。
曲和聽聞此言才伸出手來,兩小時前手背上被沸粥淋得一片紅,現在拿手指去碰還有些輕微的刺痛,但沒有起泡也就還好:“沒事兒,沒被燙傷。”
“要不要喝點水?”曲和嘴上說着,一只手已經去端擺在床頭的杯子,轉眼卻看到黃志雄的一搖頭,胳膊頓時僵了一下。
黃志雄兩眼放空,像在神游,看起來卻又很專注,讓人懷疑他或許已經開始數自己的呼吸。
這不是兩人間第一次如此沉默,曲和卻是第一次有些受不了這樣的沉默,于是他開了口:“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黃志雄,不就是酒精依賴症和PTSD麽,沒事兒。我們是朋友,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
黃志雄聽到曲和說他都知道了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麽,但當聽到這兩個病症就這樣直白地被念出來,黃志雄還是覺得眼前仿若強光閃過,心頭一片刺痛,胸口涼了幾分。
又是沉默。曲和看黃志雄的眼睑在他話音落後迅速阖上,又後悔說得太早太快了,明明将來還有無數的機會可以細談,偏偏就挑在他剛剛清醒的時候。可話已出口,又能怎麽樣呢?曲和已經失去了相勸的立場,便只能擔着這一片安靜,盯着黃志雄顫動的睫毛不語。
黃志雄終于又開口了:“你不知道。PTSD是精神病。我……我是精神病人。”
“PTSD是在精神科看,可是那又怎樣?”曲和接話很快。
“我們還是別做朋友了,你離一個精神病人太近,他會傷害你。”黃志雄的吐字雖然慢卻難得流暢,嘆息着已經講出一串話來,眼神卻一直渙散在空氣裏。
曲和聽着已經想要流下淚來:“你不會。”
“你不要那麽自信,曲和。”黃志雄的語氣第一次有了些起伏,他在微喘中繼續道,“我已經傷害你了。況且,我以前在外籍兵團服役,我是雇傭兵,我還殺過人。”
曲和愣了半刻,又迅速說道:“那是在戰場上,你當然……”
“不是。”黃志雄第一次打斷了曲和,“我殺過的人,不僅僅是敵軍。當年我們的小分隊最後只活下來我一個。我的隊友,他們……我也不知道有幾個是倒在我的槍口下的。”
曲和看着黃志雄眼周泛紅,竟也有了幾秒鐘的語塞:“你不是有意的。”
黃志雄聽了,竟然緩緩轉過頭來,眼裏潮紅,額角有青筋迸出:“是,我不是有意的。因為我是精神病……”他擡眼看了看還想說什麽的床邊的人,又是兩句話出口:“別說了曲和,你走吧。”
曲和是真的怔住了,他盯着黃志雄起起伏伏的胸脯,滿腦子都是他那聲“你走吧”。
黃志雄看着曲和面上也開始泛紅,連帶鼻尖眼周都變了顏色,扯得他眉心一陣酸疼,悔意頓生,卻也只能閉上眼睛不去看。
“好,我走了。粥在床頭保溫桶裏,我已經涼了一碗出來,飯還是要吃的。”曲和丢下這句話腳步聲即起,門一開一關,全世界的寂靜鋪天蓋地壓了下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