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彼時陽光是蜜色的,沾在曲和的發絲上微微抖出點金光。黃志雄的眼神落在那一縷一縷的熠熠光芒上,心下裏卻對自己空着的那只緊緊握拳滲出細汗的手生出詫異來,這樣的情态明顯帶着似乎已漸遠了的熟稔。而他又是多麽敏感的人,詫異在下一秒就成了了然,可了然之後卻又有了猶疑。猶疑既出,黃志雄的心思在瞬間又轉了一番,那幾分原本依稀的不确定于是變作了遺憾。
原來是這樣啊……可是,曲和,我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喜歡你。
所以,當曲和走近黃志雄,對上的就是這樣一雙兀自嘲譴挾帶着落寞的眸子,眼神略有些發虛。
這樣一看,再想到照片上那個穿着軍裝的人,曲和的心裏便又覺出痛意來,開口時語氣裏那從未有過的小心溫柔讓他自己都怔了怔:“這麽快就醒了?舒服點了嗎?”
這不是黃志雄第一次同曲和對話,但目光閃躲,确是比第一次見他時斂得更加厲害了:“我好多了。你的衣服。”話音出口的同時,他将胳膊微擡向前遞了遞。
曲和一愣,随即反應過來,取過衣服一邊往身上套一邊笑答道:“哦,謝謝。其實我原本沒想走,就是出來打個電話。”
黃志雄點了點頭,正想着如何同曲和道別,就聽到曲和的聲音又響起來:“你現在覺得餓了嗎?我下午回家的時候買了點菜,不介意的話,你到我家來,我們可以一起簡單吃個晚飯。”頓了一秒又補充道,“我家也不遠,從這裏走路一分鐘。”
曲和的想法其實很簡單,黃志雄中午的時候在桌上丢下了酒錢和沙拉錢,他理所應當該回他一餐。
但心思難得清明的黃志雄聽到邀請就變得更加局促,本想開口說不用了,擡眼間只一掃卻看到了曲和眼裏坦坦蕩蕩的一派真誠。他不知是出于私心、情緒還是其它,竟然實在不忍心拒絕了。
黃志雄閉了閉眼睛,将兩手揣進外套口袋,認真地輕聲應“好”。
曲和迎黃志雄進屋,一邊用電茶壺燒水一邊對他講随便坐。
黃志雄站在門口一望,這是一個小套間,卻因為除了洗手間和廚房沒有任何隔斷而顯得寬敞。
落地窗的窗簾敞敞然拉開着,陽光撲進來,屋子裏就是一派明亮。寫字桌樣式簡易卻很寬大,桌上的電腦、教科書、筆記本和空白五線譜紙錯落着攤開,稍有些淩亂,實則卻非常有條理。書桌旁邊的牆面緊挨着立着的是書架和譜架。書架上的多是法語材料和音樂專業書籍。譜架前則是一方硬木凳子,曲和的白色琴盒此時就橫在凳子和譜架之間。而書桌和譜架正對着的是一張king size的大床,床上的被單枕頭幹淨整齊。
黃志雄的眼神在屋裏掃了一圈,想了想覺得坐哪裏似乎都不太合适,于是還是轉身走進了廚房,到餐桌邊坐下了。
曲和轉頭見黃志雄走進來,從臺面前轉過身來問他:“水馬上就開。晚上煮個粥怎麽樣?我做飯一般般,雖然不能算很好吃,但也不至于難吃。”
黃志雄下意識地又輕輕應了聲“好”——幾分鐘前,他剛答過一聲“好”。
“喝熱水嗎?或者紅茶,還是咖啡?”曲和的聲音随着茶壺裏沸騰的水聲接着那聲“好”的應答響起。
“啊,水就好。”黃志雄在聽到這三個選項的時候走了一秒神,那一秒鐘的時間他在想,曲和果然是不願他喝酒的。所有人都不願他喝酒,包括酒吧和超市的老板。那些人裏有人反感有人厭惡,可自己跟前的這個人,道出的語句裏只是坦露着最簡單的“不希望”而已,沒有任何一點消極情緒。
可當黃志雄接過曲和遞過來的杯子時,掌心觸及杯身發燙的溫度,水卻意外潑出一點。曲和“小心燙”的叮囑從頭頂傳來,話音未落那人就轉身去淘米洗菜,可只有黃志雄知道自己拿不穩水杯根本就不是因為燙的緣故。而當他習慣性地将手伸進衣袋裏去摸酒版時他才發現,今天自己出來得太急,連酒版都忘了帶。
沒有了酒精,他的胸口霎時空了大半,手也抖得更厲害了。于是方才好不容易點亮了一些的瞳仁又瞬間熄掉了,如同在黑夜裏走動本已足夠艱難,一場暴雨忽地澆滅了他好不容易用稍受了點潮的火柴燃亮的一汪燭光。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離開”這兩個字,将手顫巍擱到桌上,勉力合握住那只發燙的杯子。很久以來他都不曾體會過熱度了,酒精是涼的,沙拉是涼的,巴黎的夜風雨水空氣都是涼的。此刻有源源不斷的熱量從手心迅速滲入他的身體,直達四肢百骸,竟然開始一點點填進他空沒的胸腔,使他能夠平靜下來。
回神的時候,黃志雄方注意到曲和正在砧板上一刀一刀切着芹菜碎,旁邊的小碟裏有洗淨瀝幹的鹹蝦仁,米和水早下鍋了,粥飯的味道已經透過鍋蓋溢了點出來。這是黃志雄久違的味道,熏得他眼眶溫熱。
他看着曲和掀開鍋蓋将蝦仁和芹菜碎一股腦倒進鍋裏,主動開了口問道:“你這裏有沒有白胡椒粉?”
曲和一邊沖手一邊答他,順帶還将腦袋回轉過來:“有啊,怎麽?”
“那一會兒你可以往鍋裏稍加點,提味。”杯子在黃志雄的手心裏轉了一轉,水紋平穩。
曲和從調味架上取出一支白胡椒粉擱到竈邊,也坐到桌邊來,擡手撈過一個橘子開始剝,饒有興趣地問他:“看起來你對做飯很有心得呀?”語畢向黃志雄晃了晃手裏的橘子,意在問他要不要。
黃志雄微搖了搖頭,唇角一勾,眼神卻滑到掌心裏的杯子上:“哦,我之前在馬賽,在一家中餐館工作過。”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