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腳步聲了,走進來一位看起來三十多的中年大叔。
眉目生得十分溫和, 穿着亞麻格子襯衫, 戴着金絲邊眼鏡, 眼角帶着笑紋,看着就是書中走出來的标準的溫文儒雅學者。
這新的語文老師看着人和善的很,挺像她們小街角上賣報的那個大叔。
那大叔沒有妻兒, 瘸了一條腿,聽她爸說他本來是糧站的記賬先生,後來糧站倒了,他就買了個小屋子,靠賣書報過活。
但農村人大字不識一個,連上廁所的紙都舍不得買餐巾紙, 轉而買喇皮膚的草紙, 怎麽可能會買書。
書報亭裏永遠冷冷清清的,大叔只好也收些破爛過活。
健力寶的瓶子破紙箱他收, 連一些破爛掉的盆罐他也會上門來拿, 甚至于女孩子的頭發他也會要。于是一些女孩子的父母, 便會将自己女兒的頭發拿剪子剪下來, 再賣給他, 讓他攢了一大麻袋後, 騎着自己的破三輪車, 将頭發賣給小鎮上的剪發店裏,給人做假發。
在莫小北還小的時候,她媽因為農活太忙, 沒空給她梳辮子,于是就不顧她的哭鬧,将她長及腰的頭發剪掉賣給那大叔。
莫小北記得她當時哭得都快斷氣了,在大叔的書報亭裏一直鬧,氣得她媽當場就從書報亭的拐角處拿了把笤帚打她,最後還是那大叔看不下去,拉開了她媽,并給了她幾塊糖豆,她才不再哭鬧。
從此莫小北就喜歡往那大叔那裏跑,幫他收收破爛稱稱重什麽的,那大叔沒有子女,也就把她看做半個女兒,有空了,就抽一份報紙,教莫小北念上頭的字。
由此,這氣質和那大叔極像的語文老師,讓莫小北一看,便心生好感。
目不轉睛地盯着他進門,放下手中的書本,在黑板上用行書寫了兩個飄逸的字,才轉身對她們溫和笑了笑道,“我姓蘇,瑪麗蘇的蘇,你們以後可以叫我蘇老師,喊我瑪麗蘇先生我也不介意。”
“哈哈哈哈哈。”他的一句話惹得底下的學生都笑起來,莫小北也笑得眼角泛淚。
講臺的老師看她們笑得開心,繼續道,“從今天起,我就帶你們語文啦。雖然老師比你們年紀大,但只是比你們吃得鹽多而已,中華文化博大精深,我自認學藝不精,咱們往後,要互相學習才好。”
“哦,哦。”底下的男生笑着起哄,新來的蘇老師則微微笑了笑,便喚她們将課文打開。
新上的課是《孔雀東南飛》,之前的語文老師講了一半就回家安胎去了,剩下的就由這蘇老師接手。
和前一個老師只讓她們讀熟背熟課文不大一樣,新來的蘇老師先是給她們看了魏晉時的男女穿戴,又給她們講了些趣事,數盡了魏晉的風流,才笑道,“好了,現在咱們在場坐着的都是王謝貴公家的公子小姐了,聽聞某一守縣有一對男女殉了情,我們來看看是怎麽回事吧。”
角色代入的新奇感覺,叫班裏最調皮的幾個男生都忘了搗亂,大家專心致志地聽堂上的蘇老師講課,連下課鈴什麽時候響了都不知道。
收了講義,蘇老師笑道,“今天就到這兒吧。留給大家一個任務,回去寫一篇想象自己戀愛的文章。當然,有正熱戀的,把你們認識的經過都寫出來,作為過來人,老師給你們指導一番也是可以的,放心,老師嘴巴可嚴了,絕不會洩露一星半點的秘密。”
說着,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又對他們眨了眨眼。
底下的學生們露出會意的笑,滿口答應下來,目送他離開了教室回到辦公室裏後,也一窩蜂地沖出了教室回去吃飯。
秋天的日頭還有些曬,一陣風吹到臉上顯得有些幹燥。
安沛瑤又一陣風似的出去打工了,莫小北和安吉唐文顯一塊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忽然想起來自己新辦的借書證落在教室裏了,忙站住了腳,對旁邊的兩個人道,“你們先走吧,我去教室拿東西。”君,羊,伍伍柒玖壹柒叁壹叁
說完,不給那兩人反應的機會,她飛一般地跑了。氣喘籲籲地跑到教室裏頭,找回借書證放在口袋裏,心滿意足地正要離開時,忽然聽見離教室只有幾步遠的辦公室裏傳來一陣似乎是争吵的聲音。
這聲音有些耳熟,莫小北猶豫地走到教室門口,望着那辦公室的時候,就見辦公室門猛地一關,随即就跑出來一個哭得眼睛通紅的女孩子。
讓人驚訝的是,那女孩子竟然還是她認得的,那位舉止言談大方得體的蘇美人。
看見她,莫小北驚訝地瞪圓了眼,而迎面撞上她的蘇美人,在看見她以後,也愣了一下,随即就一把拽過她胳膊,帶着她往外頭跑。
“哎……”莫小北弱弱地發聲,想問她要把她拉到哪兒去,但看一眼她眼眶紅紅的模樣,想問的話都憋在了肚子裏,只能任由她一路拉着她,跑到操場旁邊那個被芭蕉葉子完全遮住的小亭子裏。
莫小北體力不好,跑幾下就沒力氣了,等跑到那個小涼亭的時候,累得她扶住亭子就開始不住地喘氣。
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面前站着一直沒說話的蘇美人看了她一眼,忽然就抱了上來。
懷裏溫香軟玉的感覺叫莫小北魂都快吓飛了,驚慌失措地不知道兩只手往哪裏擺,結結巴巴道,“你…你怎麽了麽?”
“別說話。”懷裏人悶悶地回。
感覺到自己胸前的衣裳有些濕,莫小北低頭,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發現懷裏人似乎身子是在發抖。
她只有哭得接不上氣的時候才會這樣,所以…蘇美人這是哭了嗎?
她好像是從辦公室裏出來的,為什麽哭呢…辦公室,蘇美人…蘇老師…啊,蘇!他們好像都姓蘇,她聽安吉她們說過蘇美人是有個爸爸在教書的,那這麽說……
莫小北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了懷裏蘇美人和課堂上那言語風趣的蘇老師之間的關系。
不過她還是不太明白,蘇美人這是和她爸爸吵架了?
心裏一肚子疑惑,懷裏的女孩子哭得傷心,莫小北也不好意思問,只能盡職盡責地充當一只人形抱枕,在懷裏人身子抖得更厲害時,拍拍她的肩背安撫她。
也不知哭了多久,懷裏的人終于不哭了,慢慢從她懷裏擡起頭,眼睛還是通紅的。
望着她被哭濕的胸前,歉疚道,“不好意思啊,你的衣裳弄濕了,也耽誤了你吃飯。我請你吃飯喝奶茶吧。”
“不用,不用。”莫小北連忙擺手,“我待會兒吃塊面包就好了。”
蘇美人不為所動,拉着她到了學校門口的一家奶茶兼營店裏,叫了兩份小蛋糕和手抓餅後,将她拽到一個小包間裏坐下。
看對面的漂亮女孩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奶茶的吸管,莫小北如坐針氈。
正想尋個理由離開的時候,對面的人忽然擡起頭,看她一眼,“怎麽不吃?”
莫小北臉紅道,“我…我還不餓。”
“不餓也要吃,不然下午上課沒力氣的。”将她的蛋糕往她跟前推了推,面前的漂亮女孩子淡淡道。
她這樣分明就是有心事的樣子。莫小北在心裏醞釀了好一會兒,才憋紅臉道,“你…你是有什麽難言之隐麽…你要是覺得…覺得憋的話,可以跟我說說,我對天發誓,一定不說出去的,不然,我就天打雷劈!”
說着,她滿臉嚴肅地舉起手,一本正經的模樣叫對面的女孩子看得笑了。
纖細的眉頭揚了一下,而後慢慢搖首道,“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秘密。你不用發這麽重的毒誓。跟你說了,也沒什麽。”
說着,她就攪一下手中的吸管,平淡道,“我剛才去勸我爸——也就是你剛才看見的蘇老師,不要離婚去了。”
她果然是蘇老師的女兒,不過她說得離婚……是說她爸媽要離婚了麽。那怪不得她哭成這樣了。
莫小北小心翼翼地問,“那結果呢?”
“結果?”對面的漂亮女孩子哂笑一聲,擡眸道,“結果,才高八鬥作為辛勤園丁教書育人十餘載的蘇老師,只回了我一句“緣分到了,再強求就是孽障了”。我才疏學淺聽不太懂這句話,莫同學,你明白麽?”
作為一只還沒談過戀愛的小白,莫小北誠實的搖了搖頭。
“我也不明白。”苦笑一聲,她難過地低頭,“我只知道要是他們離婚,我就勢必要選擇跟一個人過。但我誰也不想跟,也不想他們離婚!我爸這邊,有個女老師一直在對他示好,至于我媽,已經在準備和一個國企裏的董事結婚了,那個叔叔還帶了一個兒子,每次到他家裏去,我就感覺寄人籬下踩在空中,下一秒就能摔死一樣,心裏空落落的,這種感覺,你明白麽?”
“我明白的。”莫小北點頭,她早些年爸媽帶她出去打工,卻沒空照顧她,将她丢給隔壁屋住着的一位奶奶的時候,她也有這種感覺。
看看對面的美人眼眶越來越紅,莫小北也覺着心裏有些難受,忙将桌上的紙巾扯了一些遞過去,同時走到她身前,紅着臉猶豫地撫了撫她的肩背道,“沒事,不管怎麽樣,你還有朋友啊……我……要是你不嫌棄的話,我…也能做你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 要快點讓這倆戀愛了,不然文章拖得太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