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NO.04
“嘉德羅斯和格瑞又在打架了。”耳畔傳來一個清越的聲音,我看向不遠處的草坪山坡,只見紅圍巾的少年緩緩坐下,目光平靜,注視着一旁的男子。
現在天氣也不涼快,也不知這位少年是不是天生體寒。
不過看許多參賽者從沒有換過衣服,想來是大賽賦予的能力讓他們強健體魄,無畏冷暖了。
我身為一棵普通的樹,随着年齡的增長,對外界的感知愈來愈遲鈍。還好溫度對于我來說,也就是掉幾片葉子的事情。
本來在這片林子裏,我好歹不算是孤單的,雖然同類對我不理不睬,至少擠擠還有種熱鬧的感覺。而今林子沒了,在我周圍剩下的那幾棵樹病怏怏聳拉着樹冠,看上去命不久矣。
我有種強烈的預感,在不久的将來,這座小山上将只剩下我一棵樹。
“無趣的人。”少年身邊的男子頭上戴着白色發巾,最中央描繪了一顆矚目的五角星,看上去極其富有個性。他的聲音很有磁性,還帶着一點睥睨衆生的不屑。
紅圍巾少年語氣沉靜:“他們這麽打,到時候兩敗俱傷,不定會被什麽卑鄙小人暗算,憑傷痛之軀怎麽抗衡。”他從地上拔了兩根雜草下來,套在一起,輕輕一扯,這兩根草竟齊齊斷裂。一般來說,都是有一根先斷的,看來這草坪被那位大天使裁判長一折騰,都脆弱得很。
“卡米爾,你說之後要想在這種地方活下去,熱鬧是少不了要蹭的吧?”男子笑聲中有些與生俱來的輕蔑,唇邊微笑一勾,讓人生生打了個寒戰。
卡米爾将手中斷草往身後随意一扔:“大哥不會多此一舉的。”
男子起身,右手一伸,手環便奇光頓現,最後在他手中凝聚成一個體型龐大的錘子。我本以為錘子上的圖案也将是五角星,沒想到是一道雷電,看上去炫酷無比。
他将錘子往肩上一扛,毫不費力道:“卡米爾,佩利和帕洛斯這倆家夥哪裏去了?”
“似乎在那棵樹後面。”卡米爾四處環顧,最後手指指向了我。
我這才發覺剛才看那兩人的談話入神了,竟沒發覺背後還蹲了兩個人。身為一棵樹,只要是視線所及的地方,都是一覽無餘的。所以我的視線不分前後左右,倒是可以說在樹枝上流轉,想看什麽地方的事情,就把感知放在哪裏的枝葉上。
我憑借這個奇特的能力向後看去,只見兩個男子正蹲在樹根旁,悉悉索索談論着什麽。我努力将視覺和聽覺壓低到最低處的枝葉上,好歹聽清了談話。
“佩利,你看,老大又在那裏和卡米爾聊天。”白發男子如此道。他的發型有些特別,黑橘相間的發帶将頭發塑造成向上的姿态,加上一根根粗大的辮子,看起來有些像是一個叫做拖把的物事。他多半就是草坪上兩人口中的帕洛斯了。
佩利也趴在樹後,伸出腦袋看向兩人:“人家是兄弟,當然有很多話要說。”他的頭發更是狂放不羁,淡黃色的馬尾幾乎要沖上雲霄。佩利并沒有穿上衣,出衆的肌肉看上去很有力量。最讓我關心的還是他脖子上的綠色項鏈,大顆的碧綠珠子串成一串,竟讓我生出一種沒來由的熟悉。
帕洛斯笑着說:“既然如此,我們就不要打擾了。你看着偌大一個山丘,只剩下幾棵樹木,是不是很奇怪?”說完,不經意拍了拍我垂下的枝葉。
我方才将神識放在最低處的枝葉上,正巧被他一巴掌拍下去,幸好長得牢固,不然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安全起見,我将感知向上挪了挪。
興許是我多疑了,總覺得帕洛斯方才拍的那下看似無意,實際上卻很用力,而且極為故意。我本來感知是遲鈍的,剛才竟然生生被振得頭暈眼花,耳邊轟鳴。上一次這種情況,還是丹尼爾的代行神旨。
可他笑得這麽随和,雖然黑眼圈讓其看上去有點不良少年之意味,但究竟是讓人不願懷疑的。
佩利看他笑得随和,卻警覺起來:“你想做什麽?我可還沒忘記上次被你坑得多慘!你這個人面獸心的家夥,這次別再想戲弄我了。”這個反應,看上去二人梁子很深啊。
人面獸心這個詞一出,我便知道了問題所在。帕洛斯雖然表情溫和,但那雙眼睛中還是有些極力隐藏,卻還是不能殆盡的東西。
那是一種有點游戲的眼神,雖然乍一眼看上去不過是長相使然,但像我這樣帶着審判的意味去觀察,總覺得那種神情邊緣處油滑的世利,讓人心涼。
“我就逗你玩玩,別這麽當真嘛。”帕洛斯笑容未改,可因為我的思想帶上了莫名的偏見,開始警惕起來。
佩利顯然是天真又無害,而且上次被坑得還不夠慘,問:“這次你要幹什麽?”
帕洛斯又用力拍拍我的樹幹,幸好這次我的感知離得遠,沒被這力道震碎。
他面上浮起一層狡黠的笑容:“我覺得這些樹定是有與衆不同之處,才能安然屹立到現在。你看周圍這幾棵樹,略顯病态,只有中間這一棵精神抖擻,青翠如依。這樣的神奇,是不是要把它砍了帶回去,給老大鑒賞鑒賞?”
這話聽得我心撥涼撥涼的。
“你這也太無聊了吧。”世間果真有正義存在,佩利搖了搖頭,“不過是一棵普通的樹,有這力氣扛着它走路,還不如找人切磋切磋。”
帕洛斯眼中有點惡作劇失敗的失落。不過他并沒有将這種情緒表達得很明顯,而以佩利的心思,又捕捉不到這麽細微的變化。帕洛斯道:“既然不把它帶走,那麽留下點紀念怎麽樣?”
“你這是什麽意思?”佩利不理解,我也沒聽懂。
帕洛斯沒有更多解釋,不知從哪裏掏出來一把小刀,開始在我的樹幹上刻字。我頓時有些慌張,不過很快就演變成了無語。
只是把樹皮劃破一些,對于我這樣皮糙肉厚的老樹來說,真的連撓癢癢也算不上。不過看他這麽認真,我又好奇起來,他想刻些什麽。
佩利顯然也和我一樣好奇。帕洛斯壞壞笑着,把小刀一丢,向他展示着自己的傑作。佩利湊上前去一看,頓時愣了,然後神情複雜,許久一言不發地向卡米爾和雷獅的方向走去。
帕洛斯顯然料到了他的反應,臉上的笑意更深,加快步伐也跟上了團隊。這個張揚的團隊就這樣,漸漸地消失在山腳下,并沒有過多的言語,也沒有太多機會讓我知道他們的底細。唯一特別的,就是雷獅在快到地平線的時候,向後看了看。
我知道他看的不是我這棵奇異的樹。他的目光很遠,似乎要将蔚藍天空看破,延伸到更遠的浩渺星河中去。
後來我知道,從這個方向向宇宙看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顆叫做雷王星的星球。
再後來,我有幸能通過意外化成人形,有人告訴我,我的背後有兩個字,歪歪扭扭的。我當即想起了帕洛斯意味深長的笑容。
只有兩個字,佩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