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九歲那年暑假,溫燦第一次從陸錦年那裏聽到了梁盡的名字。
陸錦年聰明、自律、刻苦,是溫燦心目中最優秀的人。她可以為了改變艱苦的生活近乎于苦行僧式的學習,靠自己不懈的努力保送上了名牌大學,畢業後進了知名的大公司,把媽媽從那個酒氣熏天的家接走,買了車買了房,如今衣食無憂體面風光,一點一滴都是自己努力奮鬥而來。
這樣一個她心目中最優秀的人最敬佩仰慕的是梁盡。
溫燦是一個平平凡凡,庸庸碌碌的人。艱難的境遇和生活環境并沒有将她塑造成一個堅強的人。她也想過變得優秀能掌控自己的生活,但是一學習就腦袋暈,坐不住。身上又沒有什麽突出的才能,做什麽事情都普普通通做不太好也不太差,唯一值得誇耀的就是長相還可以,性格總是被貼上老實的标簽。
她很羨慕像陸錦年那樣的人,想要什麽自己有能力去争取。當她聽到陸錦年由衷的贊嘆一個人的才能時,不由得去想,那又是一個怎樣厲害的人值得陸錦年去崇拜?
梁盡外界的風評并不好,大都說他做事狠辣不留餘地,行事與老一輩信奉的中庸之道相悖。梁家根深葉茂,利益鏈龐大,繁盛了這麽多年,內裏早就開始腐敗。梁盡不願意梁家為了維持表面的風光任由它裏面就這麽爛下去,撕開了遮擋的樹皮,大刀闊斧的要治病。這惹怒了許多人,但是他不在乎。梁氏幾萬員工,不能成為某些人貪圖私利的犧牲品。
溫燦聽了陸錦年的這些敘述,思及自己蝸居在舒适區便心安的現狀,也萌生了欽佩。陸錦年不知道,她在溫燦的心裏埋下了一顆種子。溫燦不再滿足于陸錦年的只言片語,開始關注梁盡的一切信息。
陸錦年後來交了男朋友,是一個既紳士又溫柔的人,兩個人相處自然又甜蜜,她也開始向往愛情。
談戀愛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她沒有試過,每天為了生活就已經很累了,哪有功夫再去考慮其他事情。溫燦不上課的時間裏都要打工賺學費,她雖然寄養在姑姑家,但姑姑家裏條件不好,有一個常年要吃藥的表妹,包子店賺來的辛苦錢幾乎都花在了醫院裏,何況姑姑又不喜歡她,不願在她身上花太多錢。
等到她畢業了,上班了,生活穩定,深埋在心底的小心思開始蠢動起來。
她喜歡梁盡。雖然他們身處兩個世界,她甚至都不了解他,也沒有見過幾次,但他長得又高又帥,她就是喜歡他的高不可攀,喜歡他高高在上的模樣。
多膚淺直接啊,只要能見到他一次,她就能偷偷高興好幾天。只是傷心的日子總比高興的日子多。
梁盡沒有女朋友,但有情人。
做為他的助理之一又同是女人,陸錦年除了公司的工作,也幫他處理這些私事。安排他情人的住處、吃飯的餐廳、過節的禮物,等他厭倦了,甚至都不用說分手,陸錦年會為他善後。
即便如此,依然有很多人前赴後繼,溫燦就是這很多人裏的一個。陸錦年罵她,她不聽,表妹勸她,她敷衍,一意孤行非要去撞梁盡這個南牆,直至頭破血流。
如果有人會冒着危險來殺她,那絕對是因為梁盡。
他樹敵太多,保不準就是哪個智商不太夠的殺她來洩恨。
為什麽兇手不坐下來和她談一談,說不準兩人還能商量出什麽讓梁盡過不好的方案來,何至于背上人命案子。
她死了,梁盡絕對要拍手稱快的。
在胡說的忐忑不安中,溫燦又慢慢睜開了眼睛。
就像是又睡了一覺一樣。
沉寂已久的心髒又恢複了跳動,胡說有些不好意思道:“這次是意外,意外……”
溫燦幽幽看着窗外道:“我是不是見不到我兒子了?其實你是騙我的對吧?我根本不能複活了。人死了怎麽可能再活過來,這本來就是逆天而行的事情。”說到這裏她又轉過頭來,直視着他的眼睛,眼神裏帶着哀傷和眷戀,“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大恩人,你為我做了這麽多,我很感激。其實我不貪心,我不敢奢望活太久,只想再去看看我兒子,和他好好道別,我就這一個願望,是不是太難了?”
胡說拍拍她的背想安慰她,但他忘了自己手勁有多大,險些又把她拍過去,急急道:“對不起啊對不起。”
等溫燦緩過來了他向她保證:“你絕對不會死的,你放心!就算拼了我的命,我也讓你回去見你兒子,看着他長大娶媳婦兒!”
想回去見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狗主人是一個年邁的老奶奶。那天溫燦死過去後她來開門,看到赤着胸膛肌肉贲張的胡說先是吓了一跳。在他的耐心解釋下才勉強相信他不是來搶劫的壞人。
山裏人樸實,阿婆覺得溫燦是被自家狗吓暈了很是過意不去,要帶她去村裏衛生所看病,被胡說勸下來。這幾天他們就在阿婆家住着,阿婆好吃好喝招待着胡說,溫燦三天後才又醒過來。
胡說早已經問明白,他們在的這個村子叫長壽村,屬于祖國西南邊界的省份,距離纭市三千多公裏。
是三千多公裏不是三十多公裏。
溫燦提議,“要不你怎麽把我弄來的再怎麽把我弄回去吧?”
胡說搖搖頭,拒絕了她的提議,“換做是以前很簡單,現在我已經沒辦法像以前那樣了。”具體原有他不便細說,想了一會兒提議道:“要不你讓你孩子他爸來接我們吧?”
一個在大家眼中死了的人打電話回去說:嗨,你好,我是溫燦,我又活了,我在XXX,你快來接我吧!
正常人都不會相信的吧?何況是那個巴不得她死了的梁盡。
溫燦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好好好,不讓就不讓,你別搖頭了,再把頭搖掉了怎麽辦?”
考慮到這身體的脆弱性,胡說說的不是不可能發生,想到那恐怖的畫面,溫燦立即停下來,摸摸脖子,好在沒事。
阿婆見溫燦醒了很高興,雖然胡說一直說她只是在睡覺,但她心裏還是擔心。
哪兒有一睡睡三天的呀。
午飯是阿婆精心準備的,辣椒炒臘肉、野蘑菇炖雞湯,炒青菜。雞湯足足炖了兩個多小時,聞着讓人食欲大開。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這麽像飯的飯了。她吃得滿嘴都是油,阿婆笑嘻嘻給她盛了一碗又一碗的雞湯,胡說有些嫌棄的看了她一眼。
吃過飯,溫燦看着圓鼓鼓的肚子不好意思起來,主動收拾桌子去洗碗。
胡說拉着阿婆不知道說了什麽,過了一會拿着一個手機過來。
“我想了一下,我們現在沒錢沒身份證,沒辦法坐車,我走回去沒問題,你這身體可走不回去。”
溫燦沒有接過手機,幹巴巴笑着:“哈哈,你還懂挺多,連沒有身份證沒辦法坐車都知道。”
胡說沒有上她的當:“打吧。”
溫燦用手在衣服上抿了抿,接過手機,“我給我表妹打,她說不定會信我。”
手指懸在鍵盤上,久久按不下去。
她表妹電話多少來着?
有時候科技幫助了人們,也讓人們因此失去了一些東西。
溫燦抓抓自己的腦袋,就是怎麽也想不起來表妹的手機號碼。
“你記得你兒子他爸的電話。”
“不記得,我只記得自己的電話。”
胡說篤定:“你記得。”
溫燦有些氣惱,“我說不記得就不記得!”
說完跑到房檐下蹲着生悶氣。
她是記得梁盡的私人電話,還因此沾沾自喜了許久。那十一個數字她倒背如流,如今就在她腦海裏滾動播放。
她生氣,她記不得自己親人的電話,卻記得一個根本不在意她的人電話。
溫燦有些難過,用棍子扒拉着地上的土,“大恩人,他不會相信我說的話的,就算相信了也不會來接我的。”
他們最後一次吵架,他冷冷地只說了一個字:“滾。”
姜逢很久不敢出現在梁盡面前,因為他沒辦法找到一個活着的死人。
職業生涯遇到了難題,他決定抛棄梁盡,重新找一份新工作。
換了新號碼,避免梁盡時不時詢問他“找人”的進度。他窩在家裏打游戲,投簡歷找工作的事倒是不急,就當是度假,先休息一會兒吧。
梁盡在一個晚上找了過來,沒有像之前那樣一口就是“人找到了嗎?”
他沒有說話,姜逢也沒有說話。
就如以前很多個夜晚一樣,他們一起悶聲喝着酒。
梁盡喝得比之前每一次都多,不知道他醉了沒有,說出一句讓姜逢無比驚愕的話來。
“姜逢,我覺得活着挺沒意思的。”
姜逢被這句話驚得回不過神來,梁盡的電話響起,他拿出手機,不小心按到了免提。
“喂,梁盡,我是溫燦。嗯……我不是騙子,我真是溫燦。我沒死,我現在在一個叫長壽村的地方,你能不能讓人來接我?”
這邊久久沒有回音,那邊的聲音有些急切:“我真不是騙子,我真是溫燦,你屁股上有一個胎記,你說除了你媽就我一個人知道。”
“胎記是心型的。”
“你說話呀,我真不是騙子,你可以問我問題。”
“我真是溫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