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什麽都喜歡
第70章 什麽都喜歡。
從蒼梧城前往宋國的旅途很漫長, 總是令卿如塵想到自己在凡人間的歲月。在還沒有救下風翎羽之前,她作為一個道醫,駕着馬車在東洲四處游歷。
卿如塵之所以成為道醫, 是因為兩百多年前,卿如塵在秘境之中, 為救風翎羽等人,被蘇不凡打落境界,神魂險些消散,跌入凡塵。
流落凡塵之際, 她不僅失去記憶,身軀也變化為十二三歲的少女, 被一個叫做清茫的青年道醫所收養。
卿如塵隐約記得自己的名字裏, 有一個“塵”字。由此清茫為她取了一個道號, 名曰“如塵”。
自卿如塵有記憶始,清茫就駕着一輛車, 帶着她在東洲四處行醫。
每一次出行, 清茫都會拿出她手裏那一枚磨得光亮的“半兩”錢, 正面朝向,就向左, 反面朝向,就向右。
若是在路上遇上什麽疑難雜症, 又或者是瘟疫之類的,清茫也會在那處村莊停留一段時間。
但大多不超過三個月,清茫就會繼續動身。
她們在路上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大多數時候都在風餐露宿。
依稀記得有一次, 她們在路上遇到了瓢潑大雨,不得已只好進破 廟中躲雨。
兩人衣衫都濕透了, 凍得卿如塵瑟瑟發抖。她一邊擦着臉上的水,一面将破廟中可以燃燒的物件搜羅起來,壘在一起生火。
火苗噼裏啪啦燃燒起來時,清茫也恰好淋着大雨從破廟外抱着一堆柴火進來。
她把柴火放下,同卿如塵一起壘起了高高的火焰。
周遭暖了起來,兩人把濕了的衣物挂在木架子上,哆嗦着身體一起烤火。
隔着跳躍的火光,卿如塵問了一個一直以來都很想問的問題:“師父……為何每次那些百姓籌錢為你建道觀,你都不答應。”
“難道有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不比我們現在到處奔波好嗎?”
清茫烤着火,笑吟吟地問她:“怎麽,你想有一個自己的道觀了?你想要,就讓她們給你建一個嘛。”
她這個師父什麽都好,就是有些不太正經。
卿如塵很無奈:“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清茫開始耍無賴:“那你說,你是什麽意思。”
卿如塵嘆了口氣,看着她玩世不恭的面容:“我是想說,師父寧可居無定所,也不要在一個地方安住,是不是在躲什麽人。”
縱然失去了記憶,卿如塵的直覺仍舊十分敏銳。
清茫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長眉輕挑:“可了不得,木頭開竅了。”
卿如塵:“……”
她懶得和她計較,溫聲道:“所以師父果然是在躲人。”
誰知清茫伸出一根手指,搖搖頭道:“非也非也……”
她否認了這個回答,卿如塵就有些好奇了:“不是在躲人,那是在躲什麽?”
清茫回答得理所當然:“躲狐貍精啊。”
卿如塵驚訝:“狐貍精?”
“嗯。”清茫點點頭,湊到卿如塵面前道,“你不知道嗎?我們道士,最怕的就是狐貍精。”
“越是厲害的道士,修行到一定境界的的時候,越是容易遇到狐貍精。”
清茫轉着手指,自得一笑道:“師父我道行太高深了,以至于被一個特別厲害的狐貍精盯上,這才不得不逃喽。”
卿如塵:……
卿如塵權當她師父說的都是瞎話,一句也沒聽進去。
後來又過了三年,東洲齊鳴國大疫,卿如塵與清茫在疫區為難民勞心勞力了一年多。
忽然有一天,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了她們栖身的破廟前。
一個身穿華服的女子從馬車上走下來,喚了一聲:“清郎……”
正在為病患施針的清茫朝對方看了過去,一下就怔住了。
于是卿如塵便看到,她二人隔着滿地的病患,隔着破敗的門扉,旁若無人的凝望着彼此。
在這一刻,卿如塵突然意識到,清茫被自己狐貍找到了。
自那天起,清茫就被那女子帶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卿如塵按照清茫的藥方,治好了所有的患者後,繼承她的行囊和馬車,帶着她遺留的醫書,獨自一人走上了新的旅途。
離開齊鳴國不久後,卿如塵才知道,那女子原來是齊鳴國的王妃,而清茫是齊鳴國的雙胞胎公主之一。
雙生子與王妃青梅竹馬長大,前代國王就開了個玩笑,王妃選誰,誰就是下一任的國主。
只是那時候少女們都太稚嫩,清茫作為姐姐,作出了抉擇。
十六歲後,清茫以身奉道。
再後來,她道醫有成,開始懸壺濟世,救濟天下……
至于為什麽被王妃接走之後就不回來了,那時候的卿如塵猜想,應當是王妃需要她的存在。
果不其然,在卿如塵恢複記憶後,去探查了清茫的事跡。只記得花使說,她與清茫分開那一年,清茫的妹妹,也就是當時的齊鳴國國主,感染瘟疫病死。
清茫回到王宮,頂着妹妹的生身份,替她活了一輩子。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與清茫分開後,卿如塵內心是十分失落的。
在她一片空白的世界裏,救了她的清茫,是她唯一的依靠。
如師如父如母。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毫不猶豫地把她抛下了。盡管她知道清茫不是自願的,但她還是為此感到難過。
她師父明明那麽一個灑脫之人,最後卻要被困在王宮裏,為了別人活一生。
難怪她總說,她在躲狐貍精。
在這樣失落的情境之下,卿如塵一路駕車往南走。生平第一次,她按照自己心中所想,看遍名川古跡,看遍大山南北,最後來到了東洲以南的紅楓嶺半島。
哪怕過了很久很久,卿如塵始終記得那一日。
秋陽明媚,紅楓開遍了漫山遍野。
她背着背簍,翻遍紅楓,采了滿滿一籮筐的藥草。
直到她聽到了海浪聲,福至心靈,翻過紅風嶺,來到了怪石嶙峋的銀灘上。
這裏地勢險峻,哪怕是再頑皮的漁民孩子,也不會常來。
璀璨豔陽下,漂亮的貝殼灑滿了銀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卿如塵來了興致,她俯身邊撿邊放,邊撿邊放……撿着撿着,她突然看到了一個人。
卿如塵心下一驚,連忙跑了過去。
她跑到對方身側,連忙伸手去按對方的脈搏,一按是活的,心重重地落了下來。
于是她深吸一口氣,掰着對方的肩膀,将她翻過身來:“姑……”
娘……
在看清對方容顏的那一剎那,卿如塵頓時失聲了。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呢?
她清冷得,勝過卿如塵所遇的每一場雪,濃麗得比過她所見的任意一株花。
那一刻,風聲停住,海浪聲止……唯有她的心跳聲,在這天地間,砰砰跳動。
砰……砰……砰……
聲音很大,震耳欲聾。
卿如塵不由得擡手,輕輕落在她纖長的睫毛上,感受着她柔軟的睫毛抵在指腹的觸感,心裏發出了一聲嘆息——
她的狐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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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懵懂,不識情愛,總以為那樣的心跳,是一種異常的疾病。
她将風翎羽帶回自己暫時落腳的院子,每每為她施診後,就搬着椅子端坐在床邊,一邊掐着自己的脈,一邊坐在一旁望着她。
風翎羽雖然失去了記憶,但是還有殘餘的修為,總是能察覺到她的視線。
“你那時候,一直在盯着我看。一看就是大半天,有時連熬着藥都忘了……”星光下,糧車裏,風翎羽枕着卿如塵的手臂,故意問她,“我有這麽好看嗎?”
她此時易了容,唯有那雙眼睛,與她本尊很像。
舊事重提,卿如塵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這一生,活的就是一個“體面”,也就只有入凡那段時間,癡态畢露。
一股燥熱湧上面頰,卿如塵輕咳一聲,為自己辯解道:“你是修真界一等一的美人,我那時不過是個小小的道士……見你,如見仙人,自然是覺得好看的。”
卿如塵說得官方,風翎羽卻不打算放過她:“哦……所以你就是很喜歡我的臉對嗎?”
卿如塵:“……”
卿如塵覺得這話不能接,一接就會提到昆玉,一提到昆玉她們兩人說不定會吵架。
算了,當作沒聽見。
風翎羽擡眸望着她的面龐,噗嗤一聲笑出聲。卿如塵壓低眉頭,虎這一張臉問:“你笑什麽?”
“笑師父膽子小了。”她膽大包天,甚至還伸出兩手,去捏她的面頰,“就這麽怕我生氣啊?”
卿如塵擡手,拂開她的手,很是無奈,一臉你還用多說的表情。
風翎羽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卿如塵擡手将她摟在懷裏,她便窩在卿如塵懷中笑得花枝亂顫。
“好了好了……”卿如塵擡手拍了拍風翎羽的背脊,揉了揉她的頭發,哄了她好一會,風翎羽的笑聲才停下來。
“咳咳……”
她輕咳兩聲,趴在卿如塵的懷裏,擡眸望向她,雙眼亮晶晶的:“師父……”
“嗯?”
風翎羽輕聲開口,小心翼翼地問:“如果我不是這張臉的話,你還會喜歡我嗎?”
卿如塵嘆了口氣,很是溫柔道:“我喜歡的,又不是你的這張臉。”
風翎羽追問道:“那你喜歡我什麽?”
喜歡什麽?
卿如塵想了想,她想到那些年在校場手把手的劍舞,想到她趴在自己膝上的依戀……
最後想到了那一年廊下,她看過來的那一雙,冷清清的眼。
卿如塵道:“什麽都喜歡。”
與你有關一切,什麽都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