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老實書生
第32章 第 32 章 老實書生
“季大小姐, 你走慢點!如果走丢了,可千萬別哭鼻子啊!”
白日游賞宴樂,夜色深沉之後, 街上提燈游樂的人數, 竟是遠勝白日。
林越追着頭也不回的季雲姝順着人流擠遠, 江瀾音微仰了頭看向二人的背影道:“我們也追上去吧, 待會該找不着人了。”
季知逸手心輕翻,虛護江瀾音腰側的手, 将貼近的路人撥弄了過去。他用身體側擋住湧來的人流, 仗着身高優勢遠眺了一眼,在見得季雲姝簪花的發髻,與她身側被擠得左右搖晃的半個束冠後腦勺後, 放心地收回視線道:“沒事, 有林越跟着。若是尋不到我們, 他們會自行回客棧。”
晃着微弱燭光的花燈被人群擠得歪斜, 江瀾音将提杆回收,小心地将燈面往懷內護了護。淺青色的紗袖自手背滑過,季知逸低頭看了眼被呵護的花燈, 時常緊抿繃平的唇角不禁上勾道:“先前不是說都是商販忽悠人的說辭麽?”
江瀾音從虛環在懷中的燈籠上移開視線,瞥了眼身側故意說笑的季知逸, 有理有據道:“賦予寓意後便多了兩番價錢, 确實物有不值。但是既然花了這個價錢買了,那自然就應該給它值價的呵護。”
她伸指點了點燈籠上用絹布繡縫出來的立體花瓣,季知逸點頭伸手道:“說得有道理, 不如把它交給我,不容易被損壞,你也不必累着。”
“不用, 我自己拿就可以!”正稀罕着花燈的江瀾音,不禁側了身将燈籠護在了另一側,一雙杏眸撲扇着望向準備提取燈籠的季知逸,舉止之間滿是抗拒。
季知逸低低笑了兩聲,收回手重新護在江瀾音的身側,陪着她繼續往前搖晃道:“中秋之時,蘇揚城還會有各式各樣的兔兒燈,到時候再來看看吧。”
微黃的燈籠光暈,朦朦胧胧地映在季知逸高挺的鼻梁上,将他線條分明的側臉輪廓潤得格外溫柔。
江瀾音搭在燈籠絹面的手指輕輕蜷動,期待的眸光只閃爍一瞬,随後便低垂了睫羽有些恹恹道:“......中秋還遠着,往後再說吧。”出京的機會難得,若是她頻繁離開,宮裏難免會有心疑。
身邊人的低落實在是太過明顯,季知逸看着她蔫耷低垂的腦袋,擡手貼近她的發髻,懸停片刻後慢慢撫下道:“等到中秋,與寒漠的戰事應該已經告一段落,屆時我可能會回京述職,你與雲姝可一同出京再游玩。”
被安撫的腦袋輕輕點了點,柔軟的發絲摩挲着掌心,季知逸唇邊的笑容剛剛揚起,手心處猛然滑動,江瀾音偏着頭怔怔道:“回京述職?你是要回塞北了麽?”
微光暈染下的瞳眸滿是暖色,季知逸貪戀地追逐着她眸中閃爍,片刻後收回視線,縮了手,握着掌心的溫軟餘韻,捏緊手指背至身後道:“......嗯。等送你們回京後,差不多該啓程了。”
盡管早就知曉季知逸還需返回塞北,但這會突然提起,江瀾音還是覺得心中有些沉悶。然而這種情緒沒有持續多久,便被更深的疑惑所替代。
她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
季知逸回塞北是職責所在,沒有他,她在将軍府的生活會更加自在悠閑。所以她在愁緒什麽?
江瀾音被自己突然的情緒弄得莫名,秀眉輕蹙,她咬着下唇努力思索着答案。
“不會太久。”
江瀾音側眸看向身側的季知逸,他觀察着她的神情,低沉的心倏然雀躍,語氣不禁輕快道:“寒漠年前輸了三城,士氣低迷,糧草上也有了缺漏,議和的書函已經遞了多次。此番也只是有意再壓一壓他們的勢頭,好逼他們多些誠意,所以這一仗不會太久。”
江瀾音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季知逸這番解釋,但是沉悶的心情蕩然一空。握着燈籠竹柄的手微微一動,連帶着下懸的花燈輕巧地打起旋兒來。
她低頭看着地上輕搖的光影,眸中的光亮也随之跳躍。片刻後她彎了彎唇角,微不可見地晃動了一下腦袋,也算是對他的回應。
熱鬧繁華的街道終有盡頭,擁擠的人流也變得稀稀疏疏。江瀾音執着花燈立于街末,與身側的季知逸比肩遠望道:“塞北是不是也快有這樣熱鬧的燈會了?”
一盞盞昏黃的燈火彙如明晝,人流沾染着橙黃光暈,暖意湧動。銅板輕響着落入商販的掌心,花燈搖晃撩起輕聲笑語。
季知逸的記憶裏,塞北還不曾有過這樣的寧靜。但是這般燈景如果布于塞北的城鎮,人聲應當會更加喧沸,熱情暖意也會洋溢更遠。
腦海裏勾勒了一下畫面,墨色的瞳眸中情緒輕湧,季知逸輕笑邀請道:“到時候一起去看看吧。”
江瀾音也不禁有些期待道:“好,到時候一起去游賞。”
那是父親一生都惦念的盛景,她一定會替他去看一看。
想起父親,江瀾音的笑容倏然頓了頓,猶豫了許久,她側身望向季知逸道:“慶谷失利,人人都道是父親孤傲心急,你怎麽看?”
季知逸低眸,與江瀾音對視片刻後輕聲道:“你不相信的事情,我也不曾相信。”
捏于燈柄上的蔥白手指緊得青白,輕薄的眼皮微動,江瀾音忍不住顫聲道:“那些刀器......有關系麽?”
纖細的頸脖随着主人的低頭而顯露,瑩白的肌膚緊裹着上下輕顫的骨節,似乎稍加壓碰便可輕易折斷。
季知逸盯着那截一直承着壓力的脆弱骨節,躊躇再三,終是實言道出了自己的猜測:“我認為有。”
地面的燈影倏然晃動,季知逸瞥了眼猛然一顫的花燈,垂眸斂了神色,不禁低聲詢問道:“既有猜想,你現在還會相信誰?”
江瀾音盯着自己鞋面上的蝶紋垂首不語。
只一時的沉默,卻讓季知逸有了壓不住的執念:“江大将軍向來缜密謹慎,他不會輕失分寸,但是慶谷之戰他卻失得很徹底。”
季知逸轉身逼近了幾步,鞋面一暗,眼前的光影連同自己的影子,都被他倏然逼近的高大身影全然籠去。江瀾音被迫擡了頭,她望向季知逸,不禁目光躲閃道:“我......沒想那麽多。”
随着他的貼近,江瀾音不自覺地後退一步,手中的燈柄也橫入了倆人之間。
微涼的手背突然被一道強勁裹緊,江瀾音驚慌掙了一下,粗粝的掌心卻在手背上貼得更緊。季知逸緊攥着她的手,共同貼于燈柄,控着她的舉動,江瀾音不禁提了聲道:“你這是做什麽?”
“你撒謊。”墨色的瞳眸愈發深邃,季知逸緊緊盯着她斬釘截鐵道,“從你懷疑開始,你就想得很清楚。魏将軍與曾将軍送來的賀禮,你不曾詢問過。聽到我胡編的刀器來源,你憤怒質問。從确定刀器來源不明後,一路你都沉默少語,方才你繞了一圈的話語,才躊躇着詢問我的想法......”
季知逸不覺攥緊了她的手顫聲道:“我和曾将軍、魏将軍一樣,一直都在你的懷疑中,不是麽?”
江瀾音怔怔地望着季知逸不禁失了語。
她沒騙季知逸,她确實沒想過那麽多,更沒想到他會有這麽大的反應。
她很清楚自己的父親不是那種會在戰事上孤傲心急之人,他從不打無準備的仗。他會把心思都用在仇敵之身,但絕不會分一點心思去懷疑自己最親近信任的人。
如果慶谷一戰當真有蹊跷,那這蹊跷的根源,便只能是他最親近信任的人。
曾敬川、魏明書......
江瀾音眸光輕動,季知逸沉怒的面容映滿瞳孔。
還有......他有知遇之情,但在他死後大放光彩,如今已是塞北支柱的季知逸。
她懷疑過季知逸麽?
有,但這個念頭早在前世棺木閉合的那一瞬就已經湮滅。
江瀾音慢慢搖了搖頭,不禁有些慌亂道:“我沒有......”
她不是不信季知逸,只是她也做不到去懷疑跟父親有着幾十年交情的曾叔叔和魏叔叔。
江瀾音搖頭的動作漸滞,直到此時她才意識到,原來自己一直在逃避。
她的害怕與茫然盡數落入季知逸的眼中,半晌後,他緊箍的手驟然一松。
被江瀾音的躲閃刺醒的季知逸,除了滿腔麻痛,更多的還有懊悔。
她的懷疑有理有據,理智上他應該接受,可情緒上卻控制不住地生了執念。
他不得不承認,從江瀾音嫁給他那天起,他就像初嘗了饴糖的孩童,從此就會一直惦念着這一份甜味。
現在,他非常害怕失去她。
隐于暗影下的倆人,各自揣着自己的不安。
平靜倏然被打破,江瀾音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整理這一片亂麻,她無措地低垂着眼眸,思緒一片混亂,也沒留意到眼前人逐漸深沉的目光。
一直等不到回應的季知逸猶如緊繃的一根線,終于在江瀾音低頭的一瞬,繃到最緊,然後斷裂。
反應快于被急躁占據的思緒,下一瞬杏眸中的震驚填充滿目。
江瀾音驚訝地睜圓了眼,屏息望向與自己睫羽互相撥弄的季知逸。她本能地後退一步,下一刻滾燙的掌心隔着輕薄的衣料箍緊了後腰,貼于唇上的柔軟又逐近幾分。
花燈落地,江瀾音終于回神,得了空的手抵上硬挺的胸膛微微前推,手上的力度多幾分,柔軟相貼的力度則增上幾分。
屋檐巷陌的陰影吞掩了交纏的大小身影,也隔開了溫軟的低聲嗚咽和燈會上的喧嚷笑語。
就在江瀾音被迫望着屋檐,憋得腦海昏沉之際,高挺的身影倏然錯于頸側,一道殘影自眼前劃過!
季知逸猛然将滿面緋紅的江瀾音按入懷中,抽出佩劍刺向一旁,一陣噼啪亂響後,一道清朗嗓音輕顫道:“登......登,登徒子!你,你放開人家姑娘!”
江瀾音覺得聲音有些耳熟,她從季知逸的懷中輕輕轉出側臉,瞥到摔在籮筐裏的清秀青年後,不禁訝異道:“你怎麽會在這!”
青年依舊是一身樸素白衣,一雙清亮的眼眸,看起來斯文單純。
這是先前上京城中,幫她一同和那胡言亂語的老頭理論的憨厚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