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02】
第02章 【002】
暴雨如注,黑色邁巴赫平穩地馳行在山間公路上,天上的水積聚于瀝青水泥上,又被輪胎碾過,飛濺出小珠。
雨水在尖叫,車內卻沉寂無聲。
司機正襟危坐,方向盤握得極穩,除了關注路況,不敢分出一絲心神來在意後座的情況。這是她能在蘇霧手下幹活這麽多年的原因。
“刷拉——”
紙巾摩擦過灰色的包裝盒發出聲響,在這狹小空間內過于安靜的空氣裏劃出一道痕跡。
“擦擦。”蘇霧先開口。
沈幼安看過去,比方才看得還要仔細。她不是故意這樣做的,只是這樣一雙手,落入眼裏,總是叫人忍不住一看再看。女人的手纖細白皙,指尖透着淺淡瑩潤的粉,柔軟的紙張被她指尖撚着,邊角微微垂落一些。她很久沒有見過這樣一雙手了,沈幼安忍不住多看兩眼。
接過紙張:“謝謝蘇姐姐。”
拿紙彎腰去擦車墊上的水漬泥跡,這是她上車後才有的痕跡。
蘇霧眉頭微蹙,冷聲提醒:“擦你自己。”
沈幼安杏眼輕睜,愣了下,點點頭,這才用紙巾擦拭着自己的臉頰,發絲,還有早就被澆透的衣服。
蘇霧光明正大地看着她,一眼就能夠借着車內昏暗的燈光看清楚少女的瘦削。
在少女身上,好像什麽都沒變過,又好像什麽都變了。頭發更長了,衣服沒變過。她安靜低頭擦拭自己的時候,表情沉靜得緊。過多的瞳仁黑得發深,不說話看人的時候透着靜靜的鬼氣,非這塵世能有。
這是個活人,這不是幻覺。蘇霧很确定。
她看着女孩有條不紊卻急促地擦拭自己身上雨漬與泥跡的動作,問得直截了當:“你怎麽會出現在那?”
這是個好問題。
沈幼安神思飄忽了一瞬。她自己也想問這個問題。她斜着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蘇霧,老實巴交地交代:“蘇姐姐,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眼睛就那麽一睜一閉,再睜開,就發現我在這了。”
蘇霧側坐着,雙手插在風衣兜裏,審視着面前這個略顯局促的小孩:“那你知道什麽?”
“緊張?怕我做什麽?”蘇霧說了個并不好笑的笑話,冷得叫人無言,“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在我們之間,最有會吃人的可能性的那位并不是我。”
沈幼安眼神閃爍片刻,借機觀察着對方,她的眼眸還是一貫冷,眼尾上翹着,不笑的時候看人如一把彎刀。
一把磨砺多年已出鞘的彎刀。
搞不清對方現在的情況,但礙于對方是目前她唯一能夠接觸到的與自己過去有關的人,沈幼安斟酌着講:“我只知道,我上次見你是十年前。蘇姐姐,你清楚我家發生什麽事了嗎?我剛剛借別人的手機給我媽媽打電話,那號碼已經換人。”
蘇霧的手撐着右頰,指尖輕點側臉,看沈幼安的時候眼神淡得在看物件:“不清楚。你還知道些什麽?”
盡管蘇霧只說了‘不清楚’三個字,但沈幼安的心多了分底氣。如果媽媽或家裏真出了意外,蘇霧給的答案絕不會是這三個字。不清楚,也意味着沒危險。
沈幼安暗松口氣。
“蘇姐姐,我跟你說實話吧,其實我知道的東西真不多了。我就記得十年前,我當時在這寫生呢,噢,對,你媽媽生病,我聽人說,九英山山頂的藥王廟特別靈,還想着順道去幫你求一求。結果——”
沈幼安的話語突然卡住,眉頭緊蹙,腦袋像被人打過一樣泛疼。
“我不知道怎麽着就去別的世界了,真的,就跟那動畫片一樣。再然後,我就又回來了。”
這是真話,只是具體什麽世界,沈幼安一字沒提。既然已經回來了,又何必去提過去的事?既然她記憶裏的一切已通過蘇霧印證都是真實,那她沒必要再回憶那些不堪的時候。她只想要回到記憶裏的生活,僅此而已。
頭疼得厲害,沈幼安忍不住擡手去掐按壓疼痛處以緩解症狀。
袖口因為這動作下滑,露出手臂上的半面刺青。
蘇霧的視線落過去,手比大腦反應還快,有覺知的時候,她已經抓着女孩的左臂,撩開衣袖。
一片白雪上,黑色的蝴蝶被灼燒了翅膀,滾燙的火焰從皮膚處騰然升起,幾乎一瞬間,燙進了蘇霧的眼底。
沈幼安茫然:“蘇姐姐,怎麽了?”
蘇霧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白雪枝頭的蝴蝶:“刺青還在?”
沈幼安瞄了眼:“你說這個啊?在的呢,也不知道你用的什麽顏料,效果很好的,一直沒掉色。”
這個刺青,是沈幼安的刺青。
蝴蝶遮蓋了一處傷疤,火焰是她提出的設計。沈幼安自己畫了稿子,還給她看過。這肌膚上的每一筆,都是她親手拿針一點一點刺進去的。
最絕望的時候,沈幼安就回看着這個刺青,一點一點回憶蘇霧給她紋身的樣子。女人低頭的模樣,戴着手套拿紋身針的時刻,以及針帶着染料刺破她的皮膚,引起輕微的疼痛,連綿不絕,一刻不停。
疼痛在她的記憶裏紮根,她試圖用這種方式拼命證明過去的記憶并非她的妄想。
事實上,她成功了。
“你也記得呀。”沈幼安很欣喜,“蘇姐姐,我都不記得有沒有跟你講過。你的技術真的很好,不像第一次的,謝謝你當時願意幫我。對了,我姐姐到現在也不知道這件事吧?”
蘇霧搖頭。
沈幼安的嘴角弧度更上揚幾分:“那更要謝謝你啦,蘇姐姐,有你替我保守秘密,真好。”
蘇霧眼神悠長,掃過沈幼安的臉,又看她的手臂。
紋身師會記得自己的每一個作品,更何況蘇霧在他人身上,只留下過這一道痕跡。
這是她紋下的,她很确定。
“這些年,你去哪了?”蘇霧問得稀疏平常,語氣就好像只是在問一個久未見面的故人,僅此而已。
沈幼安糊弄着:“我也不知道,睜開眼就在那了,其實跟這也差不多,反正嘛,到哪都是人。不提啦不提啦,倒是蘇姐姐,你沒事吧?”
蘇霧:“為什麽這麽問我?”
沈幼安:“唔,因為你看起來有點緊張。啊,沒事的,沒把我拽疼,我就是擔心,不知道你這幾年過得怎麽樣。”
蘇霧放開手,揣進兜,指尖摩挲了下,品味着上面殘留的體溫。
“不知道。”蘇霧說。
沈幼安覺得這個回答很奇怪:“怎麽會不知道呀?日子好不好,開不開心?”
“沒注意。”蘇霧斂眸,看着暈在後座地墊上的一小團水漬。地墊對此無知無覺,沒有什麽生命的東西,是什麽都注意不到的。
沈幼安喔喔兩聲:“蘇姐姐,你是不是平時太忙,只顧着工作了?這樣也不好的,別跟我媽一樣,你看她當年,就是忙得過頭,飯也不好好吃,整出一身病。蘇姐姐,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呀。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叽叽喳喳,跟小雀一樣。
司機都在擔心蘇總被吵得煩心,轉頭讓人下車,把小姑娘甩到暴雨裏。
哪知道,蘇霧說:“嗯。”
“以後不會。”
沈幼安眼眸彎彎:“好呀,蘇姐姐,我會監督你的。等我回家後,我也會常常聯系你的。”
蘇霧:“你想回家?”
沈幼安:“蘇姐姐,你這話說得,我肯定要回家的呀,不然我還能去哪?”
蘇霧:“我還要在洛水待兩天,事沒辦完。”
沈幼安極有自覺:“沒事的沒事的!蘇姐姐!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就是可能要麻煩你幫我聯系下家人,還有——”小姑娘讨好一笑,把衛衣的外套口袋往外一翻,裏面空空如也,“蘇姐姐,我想借點錢。”
“沈幼安,我的意思是,你只能跟我一起走。”
“啊?為什麽?”沈幼安沒明白,“蘇姐姐你擔心我?我都這麽大啦!一個人也沒事的!”
蘇霧定定地看着對方,眸光很深,深得沈幼安看不明白。
她拿出手機,從保存的相冊裏點開一則網絡新聞報告的截圖,遞給沈幼安。沈幼安不明所以:“什麽呀?”
她接過,一開始還邊看邊讀,後來聲音卻越來越遲疑:“九英山雨夜慘劇,十七歲少女見義勇為卻遭槍擊,尋找多日未果,疑似……遇害……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