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
第01章 【001】
“小姑娘,前頭就是洛水鎮咯,你定的那個賓館在哪?我看看順路不,要是順就正好把你丢過去。”搖搖晃晃行進着的電三輪小貨車上,裝扮樸實的大嬸扯着嗓子回頭問。
沈幼安忙回:“阿姨,我在鎮口下就行,謝謝你。”
大嬸咧牙一笑:“這有什麽謝的!助人為樂嘛!倒是你哦,小姑娘,以後不要一個人上山了,那山頂的廟子早就拆了,山裏又沒人,也沒開發,盡是些你們這些外來年輕人去裏面搞什麽爬山徒步。”
“哎,我也不知道一天天的,這爬山有啥好耍的。你看看你,爬個山,迷路了,要不是我路過,哪曉得會出什麽大事哦!”
“阿姨,你說得對,我這次長教訓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沈幼安答得乖巧。
鎮口處,沈幼安再次道謝。車停好,她麻溜地從後邊跳下來,站在原地跟熱心腸的大嬸揮手道別後,沈幼安觀察着周圍。
洛水鎮,跟她記憶裏的樣子沒差。她如常地經過街道,左右看兩旁的店鋪,随意走進一家挂着電子時鐘的,仰頭一瞧,沈幼安愣住。
這不是她記憶裏的年份。
“你好,買點啥啊?我們這啥都有,你随便看啊。這個手工木編小背包就特別好看,姑娘,跟你很搭的。”
沈幼安眨眨眼,眼淚一下掉下來,委屈巴巴地跟店員姐姐說:“姐姐,我是來旅游的,跟朋友走散了,包也被偷了,能不能借你的手機打個電話?我就用一下,很快還給你。”
确定洛水古鎮跟她記憶裏的一模一樣後,沈幼安就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确認她穿回了過去的世界。
是的,穿回。
沈幼安記得很清楚,在暴雨降臨之前,她正在執行清潔任務。N31區的污染物被她殺了個幹淨,她的大腦,一半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失控異化,一半又享受着嗜血的快感。
怪物。
這兩個字足以形容她的存在。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沈幼安已經記不清了。她上一秒還在九英山走路,下一秒就到了末日。以為自己快死了,要被醜陋的巨大老鼠吞進肚子裏,結果指尖多出了利刃。她曾感謝這命運的饋贈,後來才發現,一切确已在暗中标好價格。
在為了活下去而不斷變強的日子裏,她逐漸模糊了對時間的感知,屬于人的意識慢慢消散。有的時候,沈幼安甚至懷疑,出現在她腦子裏的那些過去的回憶也許只是她的幻想。
她或許從來沒有擁有過家人,沒有朋友,她所能夠獲得的只有利爪上殘留的血肉碎片,和被關在囚牢裏得到的一點點抑制劑和營養液。
暴雨夜的屠殺讓她染滿鮮血,基地為了防止她徹底失控,對她采取了強制措施。
本該對準敵人的槍口瞄準了她,沈幼安蜷縮着身子步步後退,似乎墜落進一處深淵。
再然後,沈幼安恢複意識,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森林裏。四面都是綠色,間或夾雜着秋色的紅黃之調。
空氣是清新的,天空湛藍,陽光穿過葉縫灑落,四周沒有危險的氣息。沈幼安正困惑自己到了何處,就被路過的大嬸撿走,坐車下了山。
原來她記憶裏的世界真的存在,那這就代表那些支撐着她走過末日痛苦時光的美好回憶也真的存在。盡管日子已過去十年,沈幼安依舊可以回憶起家人的聯系方式。
她接過店員姐姐的手機,小心翼翼地輸入着號碼,唯恐錯了一個數字。
按下撥通鍵,沈幼安腦子裏想了很多。她一方面希望這個世界還有另外的自己存在,在她消失的這十年裏,能夠陪伴她的家人朋友。另外一方面,她又怕這中間有什麽意外,怕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命運的噩耗。
思來想去,在接連的嘟嘟聲裏,沈幼安的心也跟着急促的忙音提吊起來,卡在嗓子眼。
接通的那剎,沈幼安的呼吸快滞住。
她小心翼翼:“喂?你好。”
電話那頭是一道女音:“你好,哪位?”
聲音太陌生,以至于沈幼安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對記憶裏媽媽的聲音産生了偏差。
“媽,我是幼安。”她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這句話說出口。
電話裏的女音沉默了瞬,冷笑一聲:“幼安?搞笑,我還愛情保安呢我。真服了,現在的詐騙電話都興開口認媽?妹妹,我純血女同啊,沒給人當媽的癖好,不吃這套。”
沒等沈幼安再繼續,對方挂斷了電話。
沈幼安:“……”
店員姐姐:“聯系上你朋友了?”
沈幼安揚起笑容:“嗯,謝謝姐姐,她馬上過來的,我去門口等她。”
走出店門,沈幼安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眉頭壓住眼睛,心越發沉了起來。
是那個號碼沒錯。
媽媽換號了?亦或者媽媽出事了,再或者,這根本就不是她過去所待的世界。更瘋狂的可能是,曾經她以為真實發生的一切的确只是虛無缥缈的幻想。
人在末日待久了總會瘋的,沈幼安想,她說不定在某個時刻就已經瘋掉,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瘋子會知道自己是瘋子嗎?
她蹲在古鎮小閣樓的屋檐下,正想着接下來改怎麽辦,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闖入她的眼簾。
她忙站起身,快步追過去。
按理來說,這個季節,洛水古鎮的人不多。在沈幼安有可能造假的記憶裏,除開散落在四處的寫生美術生們,便是三兩成行的當地人。
今天不一樣,沈幼安瞧見随處可見的海報,原是古鎮上有電影節,人來人往的愛好者們穿行在石板路上。沈幼安是其中最匆忙的一個。
她跌跌撞撞擠出人群往前跑,眼看着女人要消失,抓住救命稻草般喊了聲:“蘇姐姐!”
背影沒反應。
沈幼安咬牙,又喊:“蘇霧!”
那道身影回頭看了眼,沈幼安心中一喜,又見對方無波無瀾地收回眼神,漂亮的眼眸裏留下的只有空蕩,毫無情緒。
沈幼安一下卸掉所有力氣,無措地站在原地。
是她認錯人了?還是對方忘記她了?亦或者,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過她存在的痕跡?
山裏的天氣是小孩的臉,說變就變。洛水古鎮臨山,也被波及。雨一下自天際潑來,于街道邊沿擺攤的商鋪罵罵咧咧地收貨,行人匆匆至屋檐下擠作一團,職業素養拉滿的網紅立刻指導攝影拍攝雨中大片,文藝範的游客張開雙臂仰頭感受雨的氣息。
沈幼安是個異類,她定在原處,忽然找不到該去的方向。她低着頭,把自己蜷縮成一團。眼眸凝視着面前逐漸積聚起來的小水窪,她狼狽不堪的面龐也折射在水影之中。
沈幼安咬咬牙,把臉埋進臂彎裏。
噠、噠。
淅淅瀝瀝的雨聲裏,高跟鞋踩出水花。沈幼安注意到聲音,微微擡頭,視線裏先出現的是剪裁利落的棗褚色西裝褲邊角。舒适的布料上沾了些許泥點。
雨被擋住,是傘撐過來。
女人另一只手插兜,看過來的眼神裏晦暗不明的東西一閃而過。蝶翅似的睫毛顫動瞬間,居高臨下的目光帶着審視意味。
“沈幼安?”
有人在喚她的名字。
沈幼安鼻尖一酸,嘴角卻揚起了笑容,剛剛黯淡下來的眼眸一下亮得漂亮:“蘇姐姐,你還記得我?”
蘇霧的呼吸難以察覺地停滞了,一寸不離地用目光描摹過眼前的這張臉,若無其事地答:“嗯,記得。”
蘇霧身後同行的人疾跑過來,擔心地說:“蘇總,蘇總,出什麽事了?诶,這位是?”
蘇霧那緊到不正常的握傘的手一下松弛許多。
她沒作答,另一個機靈地張嘴:“蘇總,正好今兒天氣不好,您要有事的話,您就先去忙,跟朋友敘敘舊也好。等雨停了,您得空,我們再聯系您。您看如何?”
蘇霧:“也好。”
她低頭看女孩:“能站起來?”
沈幼安搗蒜般點頭,一下用力起身。速度太快,力道太猛,血液跟不上節奏,大腦一瞬發昏,兩眼模糊不清。女人的手臂一下拽住她的,沈幼安回神去看,那是柔軟而纖長的手。
沈幼安下意識說:“蘇姐姐,你手好冰。”
蘇霧一下收回手,掃了沈幼安一眼,道:“跟上。”
沈幼安走在蘇霧身後,噘嘴,心想,這麽多年過去了,這女人怎麽越發冷了。
“近點,站那麽遠,很想淋雨?”蘇霧冷不丁在前面開口。
沈幼安嘟囔一聲:“傘就這麽大嘛。”
她看蘇霧剛剛收手那麽快,料想她是不喜歡接觸自己的。又不好意思厚臉皮湊到人家身邊擠着,只能亦步亦趨在後。
說是這麽說,沈幼安的腳步還是快起來,小跑到女人身邊,謹慎地在一把傘下與她保持距離。
她太過全神貫注地在乎維持邊界這件事,沒有發現,寂冷的黑傘,早就在無知無覺之間,偏向她的一側。
兩人之外,随行的人見她們走遠了些,長得稚嫩的那位不服氣地說:“書記,說好今天談項目的,你就讓她走了?你對她這麽客氣做什麽?”
啪。
書記一巴掌打在新人頭上:“你給我閉嘴!知道這是誰嗎?一天到晚光長飯量不長腦子。你曉不曉得,你用的手機,玩的游戲,開的車子,都是她公司弄的!”
新人怔愣住,緩過勁後瞠目結舌:“……我天,書記,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啊!我、我該去要簽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