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行
第67章 “行。”
謝妙驚訝地睜圓了眼睛。
她定定地看着對方, 對方也定定地看着她。
過了許久,她點點頭,沖他笑了笑, 眼睛彎得宛如天邊的新月:“行。”
對方聽到了她這一句允諾, 便似乎如放下了心一般,登時松了緊緊攥住衣擺的手。人也一放松,頓時便昏了過去。
跟來的仆人便驚訝道:“小姐?這……”
謝妙微一沉吟, 道:“今日不去祈福了,将他送回府中, 再叫管事尋個大夫來,給他看一看傷。等病好了,便給他在府內随意謀個下人的職。”
周圍人驚訝了一瞬,只是卻也不敢多說什麽,只好七手八腳地喚人來幫忙, 将這半死不活的乞丐運送到馬車上。謝妙便攜着青蕪,從容地邁進了臨仙樓,随意點了一桌小菜, 只等着那些下人将人送回府中,再遣人驅使馬車來臨仙樓接她回府。
那些人約莫是怕受了責罰, 趕來的也極快。謝妙又磨蹭了足有半個時辰, 吃得小肚子都圓了一圈兒, 這才心滿意足地出了樓, 慢吞吞地回了府。
誰知,剛一進門,便見管事的方伯一臉憂愁地站在門邊兒, 看她回來了,露出大喜過望的神色。
“小姐, 您可算是回來了!”他趕緊湊上來,站在謝妙身旁絮絮叨叨,“老爺在書房裏等您好久了,就差遣人去臨仙樓尋您咯!”
“爹?”謝妙不由奇道,“他尋我何事?”
方伯聞言便道:“您這不聲不響便送回來個大活人,還剛巧讓老爺瞧見,自然是要問一問的。不過老爺瞧着心情倒像是尚可,您過去與他說上一聲,想來就沒有大礙了。”
謝妙便道:“這是自然,我本就打算去與爹去說一說這事兒,好央求他給這乞丐留個位置,別将他掃地出門。這乞丐瞧着年紀不大,若就這麽放任他死在街邊,也實在是太可憐了些。”
方伯點頭應了個“是”,又催促她道:“小姐還是趕快去見老爺吧,莫要耽誤了時候。”
謝妙沖他笑着點點頭,兀自去往書房尋她現在這具身體的親爹。
她如今親爹名叫謝嬰,乃夏國宰相。夏國國君孱弱,昏聩無能,偏信小人,朝綱不振多年,乃三國中國力最為弱小的一個。而她爹謝嬰卻是個實打實的絕頂奸臣,上能逢迎獻媚,哄得國君欣喜不已,下敢結黨營私,對異己絕不手軟。可話雖如此,謝嬰卻也能力極強,人品雖飽受诟病,可便是最恨他的政敵也不得不承認,正是謝嬰将夏國從覆國的泥淖中一點點地扯了出來。饒是這進程十分緩慢,但卻不容磨滅。
只是外面的謠傳再如何厲害,對于謝妙而言,謝嬰只是一個分外溺愛女兒的帥爹罷了。
謝嬰子嗣不多,統共也就三個孩子,兩男一女。大兒子在他當年仍未發跡之時,早早亡于疫症,乃是他多年心頭之憾,是以便對僅存的一子一女頗為寵愛,尤以謝妙為甚,幾乎予取予求。所幸他膝下兩名孩子都頗明事理,倒是不曾仗着謝嬰權勢去胡亂欺人,而是平日對可憐百姓頗多幫扶,反倒得了個比親爹好上許多的賢良美名。
謝妙走到書房,果真瞧見謝嬰正坐在桌前,提筆寫着什麽。聽見她走進來的腳步聲,擡頭瞧了一眼,微微嘆了口氣,道:“又到何處去胡鬧了?”
“爹爹這您可就冤枉我了。”謝妙笑盈盈湊到他跟前,“明明是我出門為爹爹祈福,卻碰到有人欺軟怕硬,竟然遣仆人毆打一個可憐的乞丐。便好心施了一回援手……”
“你總是這樣。”謝嬰卻搖了搖頭,不贊同道,“能救一回,兩回,還能救一輩子不成?上次你好心施救,反遭人設計于你的事情還不夠長你的記性?如今這才過去多久,便又好了傷疤忘了疼,出去胡鬧任性了!”
“這次可不一樣。”謝妙面上不見怒意,只笑彎了眼睛,“這次可是那京城有名的纨绔,長公主驸馬的侄子,何家的小公子。他脾氣可一貫不好,傷在他手裏的人命,沒有幾十,也有十幾。我若是看到他打人,從旁邊路過的時候還不幫把手,等到回來聽見了消息,晚上怕是要日日想起那人的屍體,連覺都睡不好啦。
謝嬰聽了,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時,卻從屋外忽地響起一聲爽朗笑聲。那笑聲由遠及近,伴随着鞋履踏地的響聲,走入書房。謝妙順着那聲音望去,卻見正是她如今身份的二哥——謝無遠。
謝無遠将懷中東西擱了,眯着眼睛,瞅着二人笑,聲音卻是沖着謝嬰去的:“阿爹你又不是不知道妙妙的性子,這般要求她,可當真是強人所難了!”
謝嬰板起臉來:“那你就成日這樣縱着她?”
“瞧阿爹這話說的。妙妙這性子,可不是我慣出來的。”謝無遠卻是哂然道,“況且有阿爹在,她如何胡作非為,也是有人肯幫忙收拾爛攤子的,我又何須要操心什麽。”
謝嬰道:“近來兩國戰事糾纏,想來怎麽也要拖延數年。雖然勝負相當,但是大夏到底疲敝已久,這般拖延下去,只會有害無益。我到底是要為你二人多做些打算的。”
此話一出,謝無遠面上笑意漸消,不由陷入沉默。
謝妙便說:“那麽長遠的事情,又如何說的準?爹爹無需這般憂慮,說不定過些時日,事情便有了轉機呢。倒不如先想想現下的事情,比如……”她頓了一頓,笑吟吟道,“今日我應了那乞丐的要求,将他撿回了府裏。如今想為他在府裏謀個缺,只是不知爹爹肯不肯答應。”
謝無遠便也笑了:“阿爹方才才與你說過的事情,你便當做了耳旁風。小心他又生氣,罰你一個月禁閉,連大門也出不得!”
謝妙道:“你就盡會胡說!這次與上次不一樣,爹爹才不會舍得。”
謝嬰瞧見他們兄妹二人一唱一和,只覺得頭疼,心說當真是将這倆孩子寵得無法無天了些,卻又無可奈何。只得狠狠瞪了二人一眼,道:“人現在在哪兒?”
“叫方伯領去找人瞧大夫了。”謝妙笑道,“如今約莫是在偏院裏,尋了間屋子躺着。”
謝無遠瞧謝嬰面色愈黑,趕緊告了聲退,拉着謝妙扭頭便跑。
謝妙“哎”了一聲,被他拉着跑出了書房。倆人一前一後,緊趕慢趕地往外跑,一溜煙兒便消失在小院裏。謝無遠扯着謝妙一直跑出了走廊,這才停下腳步,板着臉訓累得氣喘籲籲的謝妙,道:“你的膽子倒是真大。也不知道是好人還是壞人,便往家裏帶,當真是不要命了?”
謝妙喘了半天的氣,過了許久,才緩過來。聽到這話,便故意露出委屈神色來,道:“怎麽連你也訓我?”
“沒大沒小。”謝無遠敲了一下她的腦袋,正色道,“若是之前你未曾被宵小擄去,倒也罷了。如今已經出過一回事情,怎可再如以往沒心沒肺,見到有人朝你哭喊求救,便亂發善心?你敢再來一回,我可是心髒都要被你給吓停了。”
謝妙搖搖頭,對他道:“這個人不一樣的。”
“不一樣?”謝無遠挑了挑眉,“你倒說說,這人與你平時救的那些,究竟有哪裏不一樣?”
“哪裏都不一樣。”謝妙笑嘻嘻道。她親切地挽了謝無遠的胳膊,将他朝着偏院的方向拽,“你去與我瞧一瞧,不就知道我救的是好人還是壞人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