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紅薯
紅薯
楊若醒來,推開門,發現天上飄着雪,大地白茫茫一片。她顧不得洗漱,三兩步跑回床邊推了推林希,“林姐姐,下雪了!下雪了!院子積了好些雪,怕是昨天半夜就開始下了”
許是昨夜喝了酒,林希這會兒睡意還尚濃,迷迷糊糊地哼唧了幾聲,便又睡了過去。
楊若瞧着林希掙紮着想醒來回應自己又失敗睡過去的樣子,只覺得自家姐姐可愛極了,也不忍心強行喊她起來,便輕手輕腳幫她掖好被子,出門洗漱去了。
客廳裏,姥姥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聽到楊若出來,忙放下手裏的報紙忙活起來,“若若醒啦,鍋裏還給你們留着飯呢,今兒天冷,熱騰騰喝口粥,暖暖和和的,你先去洗漱,姥姥去給你盛飯”
“好~”,楊若應得很是乖巧,麻利地洗漱完,來到了桌子前,邊吃飯邊和姥姥聊着天,“叔叔阿姨呢”
“你阿姨去醫院了,叔叔說是學校裏有些事,去學校了”,說到這裏,想起林希還在賴床,又催促楊若去喊林希,“小希這孩子怎麽還不起來,讓她快起來吃飯,吃完帶你出去逛逛”
“沒事兒,讓林姐姐睡吧,這不是還有姥姥陪我嘛”
這話将姥姥哄得很是開心,臉上笑開了花,嘴上卻道,“和我這個老人家一起多沒趣,年輕人還是要多出門,看你們熱熱鬧鬧的,我也開心”
楊若放下碗筷,蹭到姥姥身邊,嬌氣道,“我和姥姥在一起就很開心”
姥姥拍了拍她的頭,語氣愛憐,“好好好,不過姥姥今天要去探望戰友,不能陪你玩,一會兒你小希姐姐醒來,讓她帶你去玩”
楊若忙挽上姥姥的胳膊,“下雪天路不好走,我送姥姥去吧”,說完,不等姥姥阻攔,就匆匆忙忙跑回房間去穿衣服了,還給林希留了張字條。
林希一睜開眼,便看到楊若放在她枕邊的字條,龍飛鳳舞的幾行字,看得出寫得很急:
“小希姐姐:
我陪姥姥出趟門,你醒來記得吃飯,等我回來!
若若”
林希的目光在“小希姐姐”這四個字上來來回回摩挲着,不知楊若因何又給她起了新稱呼,不過,她很喜歡。心裏泛着甜的林希拿着字條去了書房,動作熟悉地自書架取下一本小書,書的封面用燙金的俄文寫着《茨維塔耶娃文集》,書很古舊,但看得出被它的歷任擁有者保存得很好。
這是林希最愛的一本詩集,她随手翻開一頁,輕輕讀了起來:
“為了不讓你們歡樂的目光
把每位路人看成法官
請你們奔向自由、山谷和田野
在草地上輕盈舞蹈
用碩大的杯子喝牛奶
像淘氣的孩子喧鬧”
“在草地上輕盈舞蹈/用碩大的杯子喝牛奶/像淘氣的孩子喧鬧”,她着了魔似地重複着。從前讀到這首詩時,只覺熱烈美好,如今再讀,怎麽忽地有了落淚的沖動。她将字條珍惜地夾進書裏,合起書望向窗外,才發覺下了雪,便笑了開來,“下雪了啊,小若一定開心極了”
将書放回書架,林希坐在桌前,安靜地望着窗外,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讀到茨維塔耶娃是在十七歲的夏天,準确地說,是聽到。那天傍晚,她跟姥姥學完琴,滿心歡喜地跑進院子裏,想要去蕩秋千,卻看到秋千已經被媽媽霸占了。媽媽輕輕晃着秋千,晚霞輕輕晃着媽媽,爸爸為媽媽讀詩的聲音混着栀子花香飄向她,她明明聽不懂,被搶了秋千的怨氣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那之後,她便常常纏着爸爸讀給她聽,纏着纏着,竟也跟着爸爸學懂了俄文,再後來,便可以自己讀了。
林希的思緒飄得越來越遠,她想起許許多多曾讀過的詩歌,再由每句詩歌,想到楊若。
當她想到那首她每次都讀不懂卻每次都熱淚盈眶的詩時,楊若生機盎然地闖進了她的眼裏,精靈似地自院子向她奔來。她到屋門口迎她,她噠噠噠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直直撲進她懷裏,又很快鑽出來,兜在外套底下的手變戲法似地捧出一塊紅薯,眼睛眨巴地望着她,“小希姐姐,我給你帶了烤紅薯,還是熱的”
楊若很喜歡自姥姥那裏學來的這個新稱呼,她在回來的路上将這四個字練習了許多遍,此時發揮得極好,香甜軟糯,叫得林希的心随她的語調顫了又顫,“一路這麽捂回來的呀?”
楊若傻笑着,“我怕涼了嘛”
林希接過她手裏的烤紅薯,掰下一小塊塞進她咧開的嘴裏,“我還沒洗漱”
楊若下意識的嚼着,嘴巴鼓起來,像是一只貪吃的小松鼠,邊嚼邊口齒不清道,“那小希姐姐,你快起洗漱,吃過飯了,咱們去玩雪呀”
林希捏捏她的臉頰,“遵命,我的小松鼠”
楊若很是配合,“快去!別讓你這麽可愛的小松鼠等急了”
林希于是飛快地洗完漱,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了楊若帶回來的紅薯,林希喝粥時,楊若按捺不住地先溜去了院子。
林希來到院子時,楊若正沉迷地堆着什麽,趁她不注意,林希悄悄在手裏團了一團雪,自她背後揉上了她的臉,涼意将楊若驚出了聲,随即不甘示弱地團了雪去丢林希,卻見林希早已跑開了。兩人你追我趕,最後是林希先認了輸,舉起雙手,氣喘籲籲求饒,“停停停!我....我投降”
“那好吧”,楊若嘴上這麽說着,手上的雪團卻是毫不留情地丢向了林希,這才甘心情願地朝林希伸出手,“好啦,林希同志,我接受你的投誠了”
“小小年紀,還挺記仇”,林希笑着将手伸進自家小朋友手中,對方一使勁将她拉到了自己最初蹲着的地方,“小希姐姐,給你看我的作品”
林希由她牽着,跟着她蹲下身,看到地上坐着兩只雪兔,嬌憨可愛,栩栩如生,當即抓起楊若的手連連驚贊,“我瞧瞧是哪家的小姑娘這麽心靈手巧啊,這兔子捏得出神入化”
楊若眼睛亮閃閃的,笑容也亮閃閃的,“是姐姐家的”
林希笑容于是也亮閃閃的,“對,是我家的”
就這樣,一個捏,一個誇,時不時捏的教教誇的怎麽捏,然後臉不紅心不跳地誇贊對方捏的四不像,沉浸地差點忘記了時間。還是林希先反應過來,“要誤了電影的時間了”
兩人這才急匆匆出門,搭了公交車去電影院。楊若是第一次來電影院,那場電影的名字叫《城南舊事》,這故事在她與林希初初熟悉的那段日子裏,她曾問林希借來讀過的。
放映廳的燈暗了下來,楊若朝身邊的林希望去,電影畫面明明暗暗,自幕布投來的光便也在林希臉上忽亮忽滅,林希好像夢一般影綽了。
感到楊若握住了自己的手,林希于是更緊地反握住了她,輕聲問道,“怎麽了?”
楊若的一顆心就安定了下來,也輕聲回道,“沒什麽,就是覺得林姐姐認真看電影的時候,也很漂亮”
“專心看電影!”,林希話時這麽說,握着楊若的手卻是一直沒放。
楊若抿着嘴笑起來。很多年後,楊若再回憶起第一次在電影院看電影的經歷,完全不記得電影講了什麽,演員長什麽樣子,只記得明滅的林希,還有林希握着她的手。
好吧,其實,現在她也只記得林希。
看完電影,天色還不算晚,兩人合計過後,決定去商場逛逛,然後順道去接姥姥回家。
臨近年關,哪哪兒都排着置辦年貨的人們,無論平日裏再節儉的人家,這會兒也都是要買些吃食衣物犒勞犒勞自己的。
林希牽着楊若在人群穿梭,走着走着,卻發現楊若停下不動了,她順着楊若的視線看過去,是賣糖果的櫃臺。林希以為楊若想吃糖,便拉着她過去排隊。可排着排着,林希覺着不對勁了,怎麽楊若好像一直盯着人家售貨員看,戳了戳楊若,可楊若看得入神,壓根沒理她。
林希心裏有些泛酸,說出的話便也泛了酸,“好看嗎”
楊若點點頭。
林希沒想到她這麽坦誠,一時哽住了話頭,悶悶道,“這麽好看嗎”
楊若一個激靈,這才後知後覺,慌忙解釋,“不是不是,我是說她好厲害啊,她的手跟秤一樣,每次抓的量都剛剛好,而且,這麽多種類的糖,她每種都記得清清楚楚。還有還有,這麽多人,她絲毫不亂,遇到蠻橫的,也能輕易化解......”,觀察着林希的臉色,她的聲音也越來越低,最後終于噤了聲。
林希覺得自己有些小心眼,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小心眼,“她就這麽好?”
楊若直覺不能繼續誇下去,小心道,“也沒有,就一點點厲害”,随即正色道,“我就是覺得能這樣出色完成工作的人很了不起”
看着楊若小心又認真的樣子,林希心頭的郁結散了不少,拍了拍她的小腦袋,“快排到我們了,想好要買哪種了嗎?可以讓你崇拜的姐姐親手給你秤呢”
楊若知道這是警報解除了,又湊上去撒起了嬌,“哪有什麽崇拜的姐姐,我最崇拜的不是只有我小希姐姐嘛”
“油嘴滑舌”
“分明真心實意”
拎着買的各種吃食,兩人按楊若和姥姥約定好的時間到了姥姥戰友家,一番寒暄後,終于把姥姥接了出來。
兩人一左一右地攙着姥姥,路燈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昏黃的光落在身上,飄揚的雪也落在身上,光淨了,雪暖了。楊若講着俏皮話,時不時将姥姥逗得發笑,林希忽然又想到她總也讀不懂的那首詩《我用什麽才能留住你》。
晚上,林希靠在床頭看書,楊若洗漱回來,蹭到她身邊,跨坐在她身上,抽走她手中的書,鄭重表白,“林希,我愛你”
林希有些明白她這忽如其來的告白是為了什麽,輕聲應她,“我知道”
楊若怕對方不解自己的意思,再次強調,“只愛你”
林希伸手攬她,她一個沒撐住,便跌在了林希身上,旋即聽到頭頂傳來的聲音,染了笑意,“我知道。下午的事,算你過關了”
太蠱惑人心了!楊若放下心,膽子又壯了起來,爬起身子,飛快在林希唇上啄了一下,“林姐姐,晚安”
林希望着又一次将自己裹進被子的楊若,敲了敲她的頭,柔聲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