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梨花樹
梨花樹
于楊若而言,1983年的春天是從落在林希肩上的梨花開始的。
彼時,她們正坐在徐奶奶院子裏的梨花樹下閑話,林希被她剛剛講的笑話逗得直發笑,這個笑話她給許多人講過,林希是第一個笑得這樣開心的,她于是好奇地望向林希。
微風吹過,幾朵梨花落在林希的發間與肩頭,鵝黃色針織衫映得她更加明亮溫暖,感受到楊若的目光,她也轉頭望向她,帶着還未斂住的笑意,“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忽然發現原來春天已然來得這樣深了”
林希擡頭望了望梨花樹,“是啊,梨花都開得這樣好了”
“林姐姐,你說草木有情嗎”
“應該是有的吧,我相信萬物有靈”
“一定有。我能感覺到這棵梨花樹現下就相當快活,而且,她還很喜歡林姐姐”
“我看你呀,是越發能胡說八道了,你說這梨花樹喜歡我,何以見得呢”
楊若從林希肩頭拾起一片梨花瓣,“瞧,這不就是證據嘛,她落在林姐姐肩頭,定是看林姐姐生得好看,向你問好呢”
“阿徐生前也很喜歡這棵梨花樹”,徐奶奶端着茶具走出屋子,見兩個女孩子在梨花樹下正聊得開心,不自覺地也跟着心情愉悅了起來。
兩個女孩慌忙站起身接過徐奶奶手中的東西,楊若開了口,“徐奶奶,您又惦記任奶奶了吧。您呀,放寬心,任奶奶那麽好的人,閻王爺肯定給她分配個好人家,她現在準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呢”
“哎,哎,哎”,徐奶奶摸着楊若的頭,連聲應道,“若若這丫頭,從小就乖巧”
楊若乖巧地趴在徐奶奶肩頭,為林希解惑道,“任奶奶是徐奶奶的親人,打從我記事起,便常來這裏玩。從前學校停課停學的時候,還是任奶奶教我讀書呢”,說着,又向徐奶奶撒嬌道,“徐奶奶,你從沒有給我講過你和任奶奶年輕時候的事兒,跟我講講吧”
許是春光正好,許是眼前兩個女孩觸動了她不知名的情緒,多年以來,徐奶奶終于将日夜回首的往事講與人聽:
“我是在15歲的時候遇到阿徐的。
那是民國九年,家裏遭了旱災,地都幹得裂了縫,糧食價格瘋了似地漲。最開始一天還能吃上一頓飯。後來,糧食沒了,就吃谷皮,再後來,是落葉、鋸木屑、榆樹皮,實在沒法子的時候,把石頭磨成細粉都吃了下去。眼看着沒活路了,爹娘只好把家裏能賣的東西都賣了,帶着我和弟弟逃荒。
逃到關東時,我們一點錢也沒有了。爹爹找不到活計,弟弟又生了病,爹便要将我賣掉給弟弟治病。我害怕極了,就從家裏逃了出來,我邊哭邊跑,爹娘邊追邊哭,我跑得慌慌忙忙,撞到了一個姑娘,還未來得及道歉,倒是那姑娘先将我扶了起來,問我摔到哪了,要不要緊。
我便是這樣遇到阿徐的。
她穿的衣裳好極了,連鞋子都是嶄新的。我擡頭看她,她的眼睛生得好看極了,幹幹淨淨的。大概人太過絕望的時候會格外有勇氣吧,我松開她攙起我的手,撲通跪在了她面前,跟她說,“小姐,求你買了我吧”。
她被我吓了一跳,急急地要扶我起來,我不肯,她只好聽我說完。我說完後,她沉默了許久,向我爹娘報了她的姓名和住址,說讓他們明日來取錢,便将我帶回了家,我就這樣留在了阿徐家裏”
“後來呢,你和任奶奶怎麽到了這裏的”,楊若聽得認真,提問道。
徐奶奶面上似閃過些許落寞,只一瞬間,便又釋然,“我們是來等白先生的,白先生是阿徐的愛人。這裏是白先生的故鄉,他們當初約定好了,若是失散了,等到勝利了,就來這裏彙合”
楊若仔細回憶了片刻,并未從記憶中搜索出白先生這麽個人物,便開口問道,“那你們等到了嗎”
徐奶奶沉默許久,“等不到了,他犧牲了。阿徐身子本就不好,一直撐着,想見白先生最後一面。前幾年,有位戰友尋來,說解放後,他與白先生一同被派往了香港,繼續革命事業。白先生在香港犧牲了,他依照他們從前的約定,一恢複身份,便來尋阿徐。阿徐聽說白先生已經犧牲了,那口氣終是撐不下去了,也撒手人寰了”,她伸手抹了抹淚,又笑着開口,“她應該見到他了,他們現在應該過得很好吧”
一直靜靜聽着的林希忽然問道,“您遺憾嗎”
徐奶奶怔愣片刻,望向林希的眼神帶着愛憐,“真是個伶俐的姑娘啊”,她語氣平和,“不遺憾”
林希為這樣深重的感情震撼,失了言語。
見她這樣,徐奶奶再度開口,“你不必将我想得那樣高尚。我也有私心的”,說完,她似是陷入了回憶,良久才開口,“我陪她度過了這麽些年安穩的光景,我知足了”
“你們從沒有分開過嗎”,楊若插口問道。
徐奶奶搖搖頭,“我們曾經分開過很長一段日子。那是我到阿徐家兩年後,阿徐考上了大學,她便是在大學裏認識白先生的。白先生是很好的人,待阿徐也很好。但老爺不同意阿徐嫁給白先生,他想将阿徐嫁給一個軍官,好為自己的生意助力。是夫人給了阿徐一筆錢,放他們逃走的”
楊若眉頭皺成了結,“所以,你們就分開了嗎”
“是。阿徐走的時候,我對她說我是她買來的丫頭,求她帶我一起走。
她往日明明對我好極了,教我讀書識字,不許別人欺負我,記得我的喜好。有天夜裏,我們一起看星星,她跟我說,‘我不喜歡你總喊我小姐,你是我的家人,像我娘親和九姨一樣,喚我阿徐就好’,那晚的星星好亮啊,我生平頭一次那樣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可那次無論我怎麽求,她都不同意帶我一起走”
楊若有些激動,“為什麽啊!任奶奶為什麽不帶你一起走!”,林希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你聽徐奶奶慢慢講”
“阿徐說,不管是誰,都應當有屬于自己的完整的人生。她說我不是丫頭,更不能将自己當做丫頭。她說,希望我能堅強獨立,能為自己而活”,說罷,似是想到了什麽,徐奶奶笑得很溫柔,“其實,我原本不姓徐”
“徐寧”,她仿佛用了畢生最溫柔的語氣吐出了這兩個字,柔軟缱绻,“是阿徐為我取的名字”
“徐寧”,林希重複了一遍,笑着開口,“她一定希望你一生都幸福順遂”
徐奶奶也笑了,笑得很幸福,“是啊。阿徐名叫任徐者,我的姓便是取自她名字中的這個徐。她臨走之時,我請求她為我取名,以此作為新生。我對自己原本的姓氏并無留戀,本想與阿徐同姓。但阿徐說,‘既如此,那便用我名中的徐字做姓吧,我母親為我取名任徐者。徐,安行之。我将她對我的祝願也送予你,名便取寧吧,你吃過太多苦了,願你以後的人生能安寧從容’
從此,我便叫了徐寧。當初我是有私心的,我想,既以她之名,為我之姓,那便是此生不變的羁絆了”
楊若抹了抹眼淚,接着問道,“那你們後來怎麽又遇到的呢”
“我們是在一次解救文人的運動中遇到的,那時她是積極宣傳抗日的作家,我是負責營救的交通員。那次見面很匆忙,我只将她送到組織指派的地方,我們便再次分開了。後來,我才知道,阿徐也是那次和白先生失散的”
“這就又分開了啊”,楊若的語氣遺憾極了。
林希也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楊若的頭,問道“您是怎麽參加革命的啊”
徐奶奶也笑着拍了拍楊若的頭,“我們已經很幸運了。那個時候,太多人匆匆見過一面之後,就再也不見了”,說完,又繼續講道:
“阿徐走後,夫人為我備了嫁妝,本想為我尋一門親事,我拒絕了。我跟夫人說,我想去讀書,我想明白阿徐講的許多話,也想知道阿徐和白先生總說的民主和革命是什麽意思,夫人便送我去了學堂。因着跟着阿徐學了幾年,我學起來也不大費勁。畢業之後,我尋了個工作,離開了阿徐家。
九一八事變後,局勢越來越不好,老爺為了生意,竟然和日本人為伍,夫人便與老爺劃清界限,帶着九姨太離了家。我不放心她們,便将她們接到了身邊,一直照顧她們。再後來,夫人生病走了,九姨太也殉了情。我辦完了她們的身後事,便想辦法離開了東北。
我一路輾轉,從東北到華北,看到了太多百姓流離,日本人搞以戰養戰,淪陷區人民溫飽都成問題,更何況尊嚴。在北京,我曾租住的胡同裏,有位老人因交不夠日本人征收的銅鐵量,便被活活打死了。還有位老師,因不願配合他們的奴化教育,也被殺害了。還有許許多多人,他們只一天接一天地挨着,看不到希望,可很想活下去。
我無法忍受那樣漫無邊際的恐懼與黑暗,更無法忍受自己的祖國,自己的同胞被踐踏,便随當時胡同一位革命青年,一同偷偷離開了北京,參加了革命,後來又受組織委派,成為了上海隐蔽戰線上的一名交通員,沒想到,後來還能在上海與阿徐短暫重逢”
那個年代的親歷者将她的故事娓娓道來,對林希和楊若的沖擊力是難以言喻的,尤其是楊若,她自小便愛來兩位奶奶這裏玩耍,徐奶奶會給她做許多好吃的,任奶奶會教她算數寫字,她們會在梨花樹下看她踢毽子,她從未想過她們的人生竟是這樣的波瀾壯闊。
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在那些早醒的清晨,她跑進院子時,總會看到徐奶奶在微涼的日光中給任奶奶梳頭。直至今日,她才明白那樣平凡的日常對面前這位老人的意義。
她眼眶紅紅的,笑着對徐奶奶說,“任奶奶在天上肯定也很惦記你,你要好好的,要長命百歲”
徐奶奶摸了摸她的頭,沒有說話。
她沒有那麽想要長命百歲,她很想阿徐。
兩人沉默地走在鄉間小道裏,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開得正好。許久,是林希先開了口,“春天确實很深了”
楊若點點頭,又像是剛剛反應過來什麽事,“呀!忘記讓徐奶奶教我們做風筝了”
是了,自開學後,楊若的課業越來繁重,林希對她的要求也越來越嚴厲,她纏了林希好久,才讓林希這個周末陪她回鄉下。今天,她本想帶林希跟任奶奶學做風筝的。
“沒關系,我們下次再來,以後我們多來陪陪徐奶奶吧”
“好”
那天,她們沒有學會做風筝。
但那天,她們學到了更有力量的某種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