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宸州刺史的倒黴前夕
第45章 宸州刺史的倒黴前夕
宸州在谷國是個特殊的地方, 雖離皇城的距離足有兩千多裏路,但其處于丘陵地帶,土地肥沃, 周圍又彙聚了幾條江河,不缺水源,且它雖同時靠近季國和禾牧族的屬地, 但前面又各有一州作為緩沖。
平時只要是風調雨順,基本都是長治久安。
不過,因離皇城較遠, 所以政策公告也傳達得慢許多。
等到大赦天下、免賦三年的皇榜下達,已經距離皇城張貼皇榜過去了十來天。
相比其他州歡欣鼓舞的百姓, 這裏的人卻看上去并沒有那樣歡快。
他們圍觀了稍許, 互相議論了幾句, 便紛紛散去。
賀弼混在人群中,本也只是湊個熱鬧,聽到周圍不時說着‘免賦又有何用’、‘還不是要進那些人手中’雲雲,他的神色沉了一些。
在皇榜上再次看了一眼, 随後他便扣緊頭上的草帽, 正要匆匆往訂藥的藥鋪而去。
人群卻忽然傳來驚訝的一聲:“咦?這裏還附注另一件事, 鎮國郡主的母親、忠慈聖母夫人的乳娘鐘氏于九年前十月底為保護郡主投入俪江中, 若是有向朝廷提供線索, 得以證實者, 可加官進爵、領白銀萬兩!!”
“什麽?!!”
這一句倒是讓本欲離開的其他人停住了步伐。
“加官進爵、領白銀萬兩嗎?!!”
“這乳娘竟值這麽多錢?!”
“是不是真的?!是咱們都城旁邊的俪江嗎?”
“正是那條!九年前啊?!你們有沒有見過?……”
“這恐怕得問那些常年在俪江打魚的吧?”
“這若是能找到那乳娘鐘氏, 豈不是一夜之間飛黃騰達了?!”
衆人一個個眼睛發亮, 唯獨賀弼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這時間……
他還想去将告示多看一眼, 卻發現周圍人全都湧了過去,想起現在時間緊迫, 他只能無奈地退開,先去取藥。
只是拿了藥,本還想再去皇榜前瞅上一眼,但他很快便發現有一群穿着熟悉家丁服飾的人往那邊而去。
最後他只能不了了之,帶着藥包匆匆離開宸州州城,然後返回自己那簡陋的庇護所。
剛一進門,坐在竈旁烤火的老爺子慢悠悠瞥來一眼,“藥帶回來了?”
“恩。”他點點頭,從角落拿出砂鍋,打水洗了洗,然後熟練地開始處理藥材、加水煎藥。
老爺子見他那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性格,便有些郁悶,也不開口說話了。
只是這次對方卻讓他有些意外。
藥煎到一半,賀弼竟然再次開了口。
“你撿到末娘的時候,是不是九年前?”
“問這個做什麽?”
“今天州城好似貼了皇榜,說皇上新封了一個超一品鎮國郡主,郡主母親乳娘九年前為保護新生郡主投了江……”
老爺子也呆住了,“俪江?”
“恩。”
兩人相繼陷入沉默。
但老爺子很快又打破道:“你懷疑末娘就是那個乳娘?”
“可依咱們現在這個情況,連自身都難保,怎麽将末娘的情況報給官府?”
只要那幾個世家還占據着宸州,他們便沒有辦法翻身,若是現在将末娘的存在說出去,只怕還會受他們牽連害了她。
老爺子想了想,“要不……你帶着末娘喬裝前往皇城?”
“那你和你的腿怎麽辦?”賀弼看向他。
老頭子卻看向自己的腿,嘆了口氣,“即便是醫者,在過了特定的時間後,也無法保證能治愈這雙腿,何況醫者不自醫,我跟着你們也是拖累,放心吧,老頭子不至于餓死自己。”
“不可能。”
按照現在的情況,若是賀弼放任老爺子一個人留在宸州,他可能很快就被那些人找出來,最後性命不保。
老頭子本來還想勸他,但旁邊的房間忽然傳來幾聲咳嗽。
他們明白,肯定是末娘醒過來了。
賀弼将煎藥的活計交給老爺子,然後去房間将末娘扶起來,摻到火邊。
若是馮轶在這裏,必定能認出來,賀弼他們撿到的這個末娘,正是她阿嬷。
只是對方的身體完全不似以前那樣康健,不止看上去病魔纏身,還氣質大變,從以前的堅韌變得略有些懵懂。
“你們剛才在說什麽?”
賀弼有些猶豫要不要将事情告知她,老頭子卻沒有他那樣的顧慮,正好想要借機刺激一下末娘,看看她能不能恢複以往的記憶。
“阿弼剛從州城回來,說最近張貼了皇榜,稱皇上新封一位鎮國郡主,并且懸賞郡主母親乳娘的下落,上面還說,那位乳娘是九年前為了保護新生郡主投了江……”
這些話落到末娘的耳中,頓時讓她有些愣怔,她的眼前仿佛閃過一些畫面。
但是再想的時候,腦袋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
“唔……”她連忙捧住腦袋。
賀弼見狀,連忙焦急地上去扶住她,“末娘……”
見到這一幕,老頭子的眼神忽閃了一下,大概确定了事實。
沒想到,當初他不過心血來潮去釣魚撿的人,竟然是郡主母親的乳娘!當初見她身穿普通的衣服、又失了記憶,他還以為她只是上游的農婦不小心掉入江中。
只是後來費勁心力将她救下,沒來得及幫她去找回身份,他便出了事,後來還是賀弼好不容易救出的他。
而當時他讓賀弼接回末娘後,本想讓她自己去找回家,但她卻恍惚中說自己丈夫和孩子早就去世、已經沒有家了。
念及她這同樣坎坷的身世,老爺子便讓她留了下來。
沒成想,她的身份其實并不普通。
見到末娘痛苦的面龐,老爺子嘆了口氣,讓賀弼去取針,為她進行了針灸。
末娘很快就陷入沉睡中。
老爺子又為她把了脈。
賀弼問他怎麽樣,他只能搖搖頭。
“當年她在江水中不知泡了多久,這寒毒入體,想要徹底調理過來,需要無數珍貴的藥材……”
“原本我以為依照我們的處境,或許永遠治不好她,但她若是郡主母親的乳娘,但凡那位郡主惦念末娘救她的恩情,為她找來所需藥材,也便能根治了。”
聽到後一句,賀弼眼神中生出一絲希望。
只是想到現在的處境,那絲希望很快便破碎了。
宸州通往其他地方的路段都設了關卡,那些家族的人早就滲入其中,對往來人員檢查非常嚴格,若是只帶末娘,倒是可以去給她尋個差不多的身份文牒,喬裝一下蒙混過關。
但老爺子卻太過明顯,想要過去,只能爬山越嶺,偏偏山上地形複雜、野獸毒蟲巨多,他不能保證絕對的安全。
看來還得想想其他辦法。
只是他和老爺子都不知道的是,九年前不止老爺子救下末娘,還有其他人也目睹了末娘在江上漂浮的身影。
随着那公告的傳播,很快就有漁民找上了官府。
這件事還驚動了宸州刺史。
怕這些漁民是利欲熏心随口胡謅,宸州刺史特意命人将他們帶到跟前問話。
“你們說的可是真話?!要知道,你們若是敢胡說八道,這件事呈到陛下那裏去了,可是欺君之罪!那是要抄家砍腦袋的!”
漁民被驚了一跳,但還是篤定地點頭,“小人幾人記得很清楚,确實是在九年前的十月末在俪江旁見到江中漂浮了一具女屍,面色慘白,約莫三四十歲……”
聽到這話,宸州刺史在心裏對了一下,發現确實是對得上,于是連忙派人跟着這些漁民去他們發現女屍的地方。
只是這個時候怎麽可能還找得到屍體?
但宸州刺史也從皇榜看出皇上對這件事的态度,想到自己那位已入宮中、誕下了五皇子的女兒淑妃,想到這是難得能在皇上那裏刷存在感的機會,于是也不放棄,立刻派出所有能派之人去俪江旁邊尋找。
一連找了好幾天,他們根本就沒有找見所謂的屍體。
宸州刺史又找來漁民分開問了話,确定他們言辭全都一致。
随後他找來幕僚商議。
幕僚為他分析了俪江的下游形勢,“俪江從咱們宸州經過後,便直接彙入更大的浩江,中間并未經過其他州城,若是有,也是去往季國或禾牧族的領地了,大人何不根據這些漁民的形容,找來一具差不多的屍首,僞裝成那位乳娘的模樣,反正都九年過去,屍首早應腐爛不堪,誰又認得出到底是不是?”
宸州刺史聽到這話,頓時笑着對他指了指。
很快,宸州刺史親自下俪江,或許是‘上天顯靈’,竟然很快就找到了疑似郡主母親乳娘的‘屍首’。
于是,一則折子從宸州遞交去了皇城。
與此同時,宸州刺史找到了郡主母親乳娘屍首的消息很快傳開了去。
賀弼又一次進入州城買藥的時候,在一家茶樓中聽到這個消息,先是一驚。
只是稍微細想了一下,他便猜出了宸州刺史打的是什麽主意。
根據描述,那些漁民看到的或許正是末娘。
若是對方計劃成功,那末娘的身份有可能永遠都見不了光。
想到這裏,他連忙離開州城,然後回去找到老爺子商量對策。
兩人合計了一下,決定持續關注動态,到時宸州刺史的折子遞到皇城,或許朝廷會派人來為郡主母親乳娘收斂屍體回皇城,只要找準機會,親自見到朝廷來人,便可将末娘的存在告知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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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日後,宸州刺史的折子果然遞到了魏冀的手上。
見到折子內容後,魏冀立刻通知了馮轶。
馮轶即刻帶着人進宮,然後看過折子,便眼中一黯。
“皇上,我要親自去将阿嬷接回來……”
“可以,朕派禦史大夫張逞和暗衛以及兩千精兵與你同去。”
禦史大夫統領所有巡查禦史,有監察百官之能,關鍵時刻甚至可先斬後奏,有些時候比太傅還要管用。
馮轶道了謝,匆匆回別苑收拾了一番,便與張逞他們會和,朝着宸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