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定價 有夢想是好事
第83章 定價 有夢想是好事
翌晨, 天朗氣清。
吃過早飯後,紀輕舟獨自搭乘電車到了工作室上班。
此時時間才剛過九點,而二樓制作間的員工們則都已就位, 開啓忙碌的一天。
在施玄曼的單子結束後,工作室客人的單子就只剩下了江珞瑤定做的黑色魚尾晚禮服。
這件衣服紀輕舟選擇了親自上手,帶宋瑜兒一塊兒制作。
衣服從一周前開始打版剪裁,經過兩次坯樣的試穿和調整, 到現在縫制工作已基本完成,但禮服上的百合花繡片,他才剛開始制作。
至于馮二姐和兩名制衣女工, 紀輕舟交給她們的工作是一套女士的小西服套裝。
并非客人所定, 而是考慮到樓下會客室實在太空曠,擺着幾臺模特架,結果一件成衣也沒有, 多少令不熟悉的客人感到沒底。
所以便從之前繪制的設計草圖中選擇了一套, 來交給馮二姐制作。
一款大蝴蝶結領的雪紡襯衣, 選用的是黑色小波點花紋的面料。
外面搭配一件深灰藍的女士西服短外套和一條闊腿長褲,時裝風格幹練、時髦又冷豔迷人。
盡管此時不論中西方女士都甚少穿褲裝出門——這一點可能還是國內環境更好一些, 為了保暖、方便農作考慮,平民女子勞作時常穿褲裝。
至于西方, 例如巴黎, 女子只有在騎馬和騎自行車時才被允許穿褲子。
不過紀輕舟才懶得管這些,左右他這套衣服做出來就是用來展示設計理念的, 也沒打算出售。
話說回來, 到了工作間後,紀輕舟先花了十幾分鐘的時間檢查了宋瑜兒的作業,用藍色的自來水筆做了修改示範, 随後就穿上圍裙,坐在光線明亮處開始制作禮服上的立體花繡片。
先在網紗上拓好需要繡制的百合圖案與蜷曲的葉片,用鐵絲進行包邊固定,之後便可用手針穿過管珠和亮片進行花瓣的填充排布。
掌握技巧以後,這項工作其實并不難做,只是需要足夠多的細心和耐心。
一旁,宋瑜兒同樣對着繡繃,手握鈎針,做一些基本功的學習訓練。
作為學徒,她現在的生活便是上午跟着紀輕舟做衣服,下午學習一到兩種圖案或面料肌理的表現技法并加以練習鞏固,晚上再完成紀輕舟布置的繪圖作業,的确是做到了她師父收徒時所說的,忙碌得幾乎沒有自己的私人時間。
一邊做着活,一邊時不時指導小徒弟幾句,同員工們聊些家常八卦,上午的時間轉瞬即逝。
到了正午時分,随着訂餐菜館的夥計送來午飯,大家便都暫停手上活計,下樓吃午飯。
“我看你鈎針的鎖鏈繡已經掌握得不錯了,下午可以試試手縫針,一般來說用鈎針會方便些,但手針做的更為精致細膩,精準度更高,像禮服定制的話,還是需要熟練掌握這項……”
紀輕舟同宋瑜兒一道下樓時,還在給小姑娘布置着任務。
胡民福瞧見他從樓梯上下來,先是疑惑地眨了眨眼,旋即提醒道:“先生,二少爺剛給您把飯送樓上去了,您沒看見他嗎?”
“啊?他去樓上了?”紀輕舟擡頭瞧了眼,沖回頭看向自己的宋瑜兒等人道:“那你們去吃吧,我去樓上看看。”
說罷,又轉身上了樓。
到了二樓過道,他正打算打開書房門瞧一眼,這時忽然聽見一旁的會客室裏傳來了輕緩的鋼琴樂,聽起來像是留聲機在播放。
紀輕舟疑惑地推開了會客室房門,就看見穿着身暗藍色長衫的解予安坐在蝴蝶桌旁的靠椅上,面前的圓桌上,除了三層的彩漆食盒,還放着一臺精致華麗的手提箱式留聲機。
此時留聲機蓋子開啓,伴随着唱片的旋轉,正播放着抒情優美的古典鋼琴樂。
“這是哪來的?”紀輕舟拉開了桌旁的椅子落座,觀賞着眼前的留聲機問。
皮質的外殼,簡潔精巧的構造,音質也很是不錯,看起來不便宜。
“來的路上去洋貨店買的,少爺說您無聊時可聽聽,花了快五十大洋呢。”
黃佑樹見他家少爺不打算開口,身為一個貼心的仆人,就幫着回答道,“機器倒還好,唱片卻要兩塊大洋一張,光是買的這八張唱片,就要十六塊了。”
“這麽貴啊,其實沒什麽必要,我在這哪有無聊的時候,忙都忙不過來。”
“畫稿時不能聽?”解予安提道。
“可以是可以,但這是手搖式的吧,一張唱片又只能放個三五分鐘的,放一會兒就得起來換,多麻煩啊。”
解予安聞言,微微沉下了唇角,似不大高興。
紀輕舟見狀,便又笑了笑道:“不過也挺好的,手提箱式的搬來搬去方便,平時麽,你坐我書房休息能聽,客人來試衣服還能加個背景音,想想還是挺有用的。多謝啊,元寶弟弟。”
解予安被他這多變的稱呼惹得頭疼:“好好說話。”
紀輕舟敷衍地嗯嗯了兩聲,接着便讓阿佑将留聲機挪去鬥櫃上,打開食盒,端出飯菜和碗筷開始吃飯。
·
由于會客室沙發有限,午飯過後,解予安就去了書房,躺在他心愛的安樂椅上午睡。
而正當紀輕舟準備靠在沙發上聽會兒音樂小憩片刻的時候,偏巧工作室來了一位客人,是登利公司的老板張景優。
張景優是第一次來,考慮到幾位女員工都待在一樓的會客室午休,紀輕舟就把他直接帶到了二樓的會客間。
午後,銀白的日光照耀着窗前一角,氣氛悠然閑适。
張景優進門後,先在繞着屋子饒有興致地轉悠了一圈,随即就自來熟地脫了西服外套挂在衣架子上,在那布藝的單人沙發上落座說道:“您這房間布置不錯,屆時能否出租給我們劇組做黎小姐的化妝間?”
“啊?”紀輕舟剛給他倒了杯茶,就被他想一出是一出的請求聽愣了。
“哈哈,玩笑話而已,活躍一下氣氛,不必在意。”張景優依舊是一副不大靠譜的說話方式。
接過紀輕舟遞來的杯子,喝着茶搖頭道:“倘若是真的,我出個高價,你可願意租給我們電影劇組拍攝?”
“那自然不行了。”紀輕舟拉了張椅子,隔着個茶水櫃與他斜對而坐,不自覺地跷起了二郎腿。
“為何?我可是出高價的?”
“這都不是我的房子,怎麽租給你?況且我這是工作室,要幹活的,哪能随意讓別人進進出出。”
“嗯,有理,我就欣賞你這對工作認真負責的态度,與我是同類人。”
張景優自誇了一句後,便從包裏拿出了先前紀輕舟遞交的一沓戲服設計稿,翻出幾張圖紙放在茶水櫃上,說道:“你的稿子我們都審核過了,完美,沒有任何問題,只不過有幾套的價格嘛,一百多元一件裙子,是否太昂貴了些?”
紀輕舟拿起他抽出的那幾張稿子翻了翻,嘆氣道:“張導,您怕是不知做這幾套衣服要費多少道複雜的工序,別的不提,就這件芍藥裙,從面料開始就得找專人去定制,真絲的緞子,光是主面料的價格就貴得很了。
“而布滿整條裙子的那些閃閃發光的亮片、小珍珠、水晶等,也都不便宜,還得我們一針一線地手縫上去,做上一天,眼睛都能看瞎,您仔細想想,這衣服我定價一百五,貴嗎?”
“嗯……我也覺得,您的定價是挺合理的。”張景優面對着他的目光凝視,一時也不好意思再講價。
其實他資金是不缺的,只是沒想到光是女主的戲服費用算起來,就達到了一千四百五十六圓,嚴重超出了他當初給女主服裝的預算。
但紀輕舟所繪制的這些圖紙又着實漂亮,每一套都是那樣的優雅時尚,同樣是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預期。
拍電影嘛,追求的除了賣座和賺錢,更重要的肯定是想出名,想要拍出一部能夠一鳴驚人的好電影。
就當是為了夢想和藝術買單了!
張景優暗暗勸慰自己,接着便點點頭道:“那好吧,就按您報這個價格定價。”
紀輕舟見他琢磨許久未開口,都已經準備拿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室還有那麽多員工需要養活來賣個慘了,誰知張導這樣好說話,稍微一勸,對方就不再壓價了。
“那麽此次先支付五百元,等會兒我給您開着支票,您自去銀行支取。”
“可以。”
張景優說罷,便從包裏拿出支票和定金支付的确認函,正待填寫支票,忽而想起道:“對了,屆時電影開拍,也許還需要您常去片場,給施小姐做個服裝上的指導,您應該有時間吧?”
紀輕舟思索稍許,回答:“這樣吧,定妝的時候我去指導,之後就讓我店裏的裁縫或者我學生去跟組,服裝上面一些小的調整,她也能做,有解決不了的問題,我再過去怎麽樣?”
“可以,就等您這句話。”張景優幹脆應聲,随後就将那張彙豐銀行的支票遞給了紀輕舟,“紀先生,我們《移花接木》,哦不對,現在已改名為《真假鳳凰》了,那麽這部影片女主角的戲服就交給您了!”
紀輕舟聽見這更改後的名字不禁失笑,點頭道:“交給我您就放心吧。”
·
送張導離開後,紀輕舟哼着歌回到了書房。
解予安才剛培養起睡意,便被他開門的聲音吵醒過來,聽他哼着歡快的曲調,也生不起氣來,就問:“何事這般高興?”
“戲服的稿子過了,按我報價通過的,今天光是定金就收了五百,啧啧,這錢賺得才爽快啊!”
紀輕舟将支票放進了背包的內層口袋收好。
旋即坐到蝴蝶桌前,放下那一沓的稿子,微微嘆息:“不過,接下來就得大忙特忙了,到頭來裁縫還是沒招着,明日我再貼個新招聘啓示吧,把工資提高點。嗯……還得去找趟駱明煊,定做面料……”
他絮叨着,剛抽出筆記本翻開,準備羅列戲服的制作計劃,忽而想起道:“對了,駱明煊那小子最近在做什麽?都沒看見他人影。”
“他忙着搬家。”解予安冷不丁地回了句。
“啊?”
解予安正準備作答,這時,房門忽被敲響。
紀輕舟回頭掃向門口,就見房門被推開,一個戴着小圓墨鏡的腦袋鬼鬼祟祟從門口探了進來。
駱明煊眼珠子轉了圈,發現紀輕舟和解予安都在,便咧開嘴開朗地走進門來打招呼道:”诶呦,今日湊得巧,元哥也在這呢!”
“你才是真來得巧,剛和解元聊到你。”
紀輕舟回道,“他說你最近在搬家,搬什麽家?”
“哦,也不算搬家……你稍等啊。”
駱明煊說到一半又跑出了出去,過了會兒才提着個椅子進來,大剌剌地坐到百葉窗旁繼續說道:
“也不算搬家,就我之前同你說過的,我爹不是非要我跟那不認識的女子定親嘛,我便離家出走了。”
“真出走了?”紀輕舟挑了下眉,“你不是說要住你元哥家去裏嗎,現在搬去哪了?”
“我是想去啊,他不是沒同意嘛。”
駱明煊頗幽怨地看了解予安一眼,長嘆了口氣道:“信哥兒家不行,他有老婆有孩子的,多少不太方便。滬報館倒是有住處,但那地方半夜太吵了,睡不了好覺。
“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自己住得了,就在靜安寺路租了個小公寓,前陣子剛忙着搬過去。”
“那你動作還挺快,怎麽不叫我們幫忙?”
“也沒什麽東西,畢竟是離家出走,不可大張旗鼓,就只收拾了些衣服家用,一車就全裝走了。主要是以前存的那些金子和銀錢,都給挪過去了,短時間花銷不愁。”
“到底是泰明祥的少當家啊,說獨立就獨立。”
紀輕舟調侃一句,回過身繼續翻着稿子羅列工作計劃,嘴裏問道:“那你今天是來做什麽?”
駱明煊一聽,這才想起正事來:“哦,我是想告訴你,遠渡重洋而來的印花機前日便送到了,我哥派人去碼頭接的貨,帶着他們的工程師,直接送到倉庫組裝起來了,所以咱們的印花小作坊,也可以開始動工了,你可要去瞧瞧?”
“你但凡早一天來問我還有時間,現在麽,剛接了個大單,怕是接下來兩個月忙得腳不着地。”
“這般繁忙啊……”駱明煊輕輕咋舌,“我看了你的畫報,原本還想今日來找你定做一套西服來着。”
“你不怕等得久,當然也可以下單了。”紀輕舟轉頭笑了笑,朝解予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道:“不過除了別的客戶大單,你前面還排着這一位呢!”
“啊?”駱明煊略訝異地看向解予安,“元哥,我記得你之前說過,輕舟做的衣服你不穿的呀,怎麽改變主意了?”
解予安一直默不作聲地聽着他們閑聊,此時才靜靜開口道:“想做便做,你不滿意?”
“我哪敢不滿意啊,您想做幾套就做幾套,當我沒問。”
駱明煊很快認了慫,接着轉移話題道:“诶對了,輕舟兄,我們小作坊就要運行了,你可有想過要印何種花色?”
“嗯,樣稿我畫了些,放在解公館了,你下午要是沒事,就跟我們回去拿,一些圖案打印時的方向性、間距比例等,可能到時得給你講解一下。”
“如此迅速,那太好了,不愧是輕舟兄!”
駱明煊立刻敞開笑容應聲,旋即又道:“不過我還有些忐忑,你說萬一這料子賣不出去,那花這麽大價錢買的機器該如何是好?”
他說罷,不等紀輕舟安慰,又馬上自顧自道:“我在想啊,輕舟兄你不是開服裝店的嘛,那咱們可以自己定制料子,再找制衣廠做成衣服,出售給百貨公司洋服店,這樣豈不是能賺更多?”
紀輕舟沒料到他還有這思維,回道:“你想得倒是輕松,找工廠做衣服,一批至少得幾百件吧,往哪賣啊?賣不出去豈不是更砸手裏?”
“怎麽賣不出去,那時裝畫報一出,你現在大小也是個名人了,打出你的名號,肯定有許多人慕名買你的衣服。
“即便上海消化不了,也可賣往他處啊,南京、杭州這些的周邊城市總能賣出去吧?再遠些的,比如京城、天津等等,南邊的廣東、香港,甚至是南洋、海外……凡是有百貨商場的地方,我便可去跑腿談生意,讓那些洋服店的櫥窗都挂滿你的衣服,別說幾百件,幾千上萬說不準也能賣,就怕工廠做不過來。”
“行了行了,有夢想是好事,不過我們先一步步腳踏實地的來,你就先試着經營好你那印花小作坊,嗯?”
“诶我知道,我就這麽一提,你們可以先考慮考慮啊。”
紀輕舟其實之前也想過和制衣廠合作開時裝店的事,只不過沒駱明煊夢想得這麽遠大,此刻便欣然點頭道:“好好,你放心吧,我會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