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章
第 32 章
頭仿佛有千斤重,墜得人整根脊柱都在發痛。
眼皮上紅光閃過,寇寒想睜眼看看是怎麽回事,卻怎麽也撐不起眼皮。
這感受太奇怪了,像是曾經經歷過幾次,又好像從未發生過。
無從計算這種事情發生的概率。
突然,一個溫柔又熟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寒寒……寒寒……”
寇寒聞聲轉身,只見奶奶正笑盈盈地朝他走來。
“奶奶,您怎麽來了?”寇寒連忙跑過去,攙扶住她。
曹紅月拍了拍他的手,寇寒半蹲下來,她便揉了揉他的臉,笑道:“寒寒,我來晚了,你受苦了吧。”
“沒有,奶奶。”寇寒搖頭。
他不知道奶奶為什麽突然這麽說,心底浮起一些難鳴的恍然。
曹紅月微笑着拉他席地而坐,寇寒這才發現他們懸在半空之中,周遭一片白色煙霧。除了奶奶,他什麽都看不清。
曹紅月拉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給他按摩着,就像他小時候寫作業寫得手痛時一樣。
“寒寒,你是個好孩子,一直都是。我為有你這樣的孫兒感到無比的驕傲。你看我現在,不是很好嘛,有什麽放心不下的。”
她說着拍了拍寇寒的手背,等寇寒和她對視上之後,才又繼續說道:“寒寒,我的死與你無關,不要再和自己較勁了。”
“奶奶……我……”
寇寒感覺心底有什麽東西被挖了出來,費勁力氣打開之後卻發現裏面空無一物。
“孩子,那不是你的錯,本就是我陽限已到,該有新的去處了。你看我現在,不是很好麽。況且我還見到了你爺爺,我們倆倒是有很多舊可以敘。答應我,”她揉了揉寇寒耳鬓的碎發,“讓這件事過去吧。”
寇寒愣愣地看着她,一時間感覺自己整個人都空了。
突然手背上一種濕乎乎的感覺,他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淚水已經打濕了手背。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上面滿布淚痕。
原來,自己也會流這麽多眼淚啊。
一雙略顯滄桑的手伸了過來,幫他擦拭着臉上的眼淚。
“寒寒,如果難受,就哭出來吧,哭完就好了。”曹紅月沖他溫柔又堅定地笑着,伸手攬過他。
寇寒靠在她消瘦的肩膀上,緊緊地抱着她,終于,放聲哭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等他再擡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沖着曹紅月笑了笑,“奶奶,我……”
曹紅月搖了搖頭,不等他說完便岔開了話題。“說起來,我今天能來這裏見你,多虧了小灼。”
“灼焱?”寇寒一愣。
曹紅月點點頭,笑道:“對,就是你在廚房撿到的那個魔法師。”
如同多年未曾解開的數學謎題突然有了靈感那般,寇寒的心頓時砰砰直跳起來。
他的腦海中閃過與灼焱相遇之後的每一件事,心下計算着各件事情發生的概率。最後,就算他再不願相信,也不得不承認,排除掉所有的可能性,就算剩下的情況再驚世駭俗,也是100%的正确答案。
“小灼是個好孩子,今後能有他陪着你,可比我這老人家好多了。我也就徹底放心了。”
寇寒沒和她說如果灼焱真的是一個魔法師,那他必須要回到因塔瓦塞澤所拉,他有自己必須完成的使命,而那些使命裏并不包括自己。
但他不想告訴奶奶這些,能讓奶奶安心對他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的,奶奶。”他看着曹紅月,無比真誠地說道:“我會好好珍惜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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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上的重物似乎突然消失了,寇寒輕輕一用力,便睜開了眼。
久違的光亮令他的視野一時之間模糊起來,他眨了眨眼,下一秒一個熟悉的面龐便出現在眼前。
“你醒了!”
灼焱不同于往日蒼白的臉上滿是驚喜,紅彤彤的眼眶裏幾乎立刻濕潤起來。
寇寒略顯艱難地摸到他的臉,被上面明顯的胡茬刺得心上軟軟。
也不知道這人幾天沒刮胡子沒洗臉了,他心裏想着,嘴角微揚。
灼焱捧着他放在自己臉上的手,輕輕揉着,嘴裏絮絮叨叨地說着:“你終于醒了……你終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等大夫來做完檢查之後,寇寒終于卸掉了一身的器械和管子,灼焱也把自己清洗了一番,和往日一般精心照顧着他。
寇寒看着灼焱一會兒給他喂飯,一會兒給他削蘋果的樣子,終于忍不住說道:“我一直以為你是精神有問題,所以才總是說自己是個魔法師。”他說着自嘲地笑了下,“原來,我才是那個精神有問題的人。”
“不是的,你——”
寇寒伸出一根手指貼到他的嘴上,止住了他的話。
“不用為我辯解,我都明白。奶奶和我說,是你帶她來見我的。”他說着,擡眼看向灼焱,定定地、真誠地看着他的眼睛,微微笑道:“謝謝你,灼焱。”
被他這樣突然鄭重其事地感謝,灼焱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不用謝不用謝,表哥,你跟我說啥謝謝啊,只要你能好起來,我做什麽都可以。”
暖流自接收聲音的耳廓開始,一直流淌到寇寒的心裏。
他之前問過灼焱不是沒有魔法了麽,怎麽能讓奶奶和自己見面的?灼焱只說是通過師父以前教過的一個古老魔法陣做到的,具體怎麽操作的就是不說。他不說,寇寒也能猜到,一定是用了什麽非常規的辦法。
他看着灼焱明顯不如以前的臉色,心中澀澀難平。
灼焱為了給他治好病,可以付出一切。他又怎能自私地把他綁在身邊呢?灼焱是個魔法師,在因塔瓦塞澤所拉還有重要的任務要完成。寇寒還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灼焱所說的話,他是中了一個邪惡巫師的詛咒才來到人類世界的。
而他現在唯一能幫到他的,也只有幫他回到因塔瓦塞澤所拉了。
寇寒把灼焱手上削了一半的蘋果和水果刀搶過來放到旁邊的桌上,拽着他衣服的前襟讓他不得不靠近自己,然後在對方驚詫瞪大的眼睛裏慢慢靠近,嘴唇堅定溫柔地貼上對方。
灼焱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僵硬的身體像是在迎接一場突如其來的火山爆發,或者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夏日陣雨。
他企圖用人生中最長的幾秒鐘來分辨現在的情況,卻嘗到了離別和眷戀的味道——
寇寒的舌尖上有離別和眷戀的味道。
寇寒從未與別人接過吻,他本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與人接吻了,他本以為接吻會是他的人生難題,比費馬大定理還要難解的那種難題。
可此時,他與灼焱唇齒相依,一陣陌生的、暖呼呼的感覺自他喉舌一路滾到他的胃裏,好像這一切早就該發生了一樣,沒有任何需要适應的地方,仿佛他們的唇本該貼合在一切,仿佛他們的舌尖本該這樣小心翼翼地相互觸碰。
一切只是塵埃落定,那些懸而未決的情感只是物歸原主。
寇寒甚至都不需要掙紮哪怕一下,地球依舊平穩地傾斜地轉動着,太陽也沒有因為他展現出來的情感而産生黑子異動,8000公裏之外的萊茵河依舊波光粼粼,而他正與灼焱細細地親吻着,幾乎可以預見的、最後一次的親吻。
一陣無比悲傷與貪戀的情感突然襲來,寇寒被這種陌生的感情震得五髒六腑都疼了起來,淚水不受控地自眼眶中落下,像粘合劑一般将他和灼焱的臉緊緊地黏在一起。
從始至終,灼焱都未曾閉眼,他怕自己一閉上眼,就再也見不到寇寒了。
他有很多話想跟寇寒說,但對方來勢洶洶的唇舌沒有給他一絲機會。他看到寇寒緊閉着的雙眼,卷翹的睫毛微微顫抖着,如同聖殿裏熟睡的聖女畫像。
他感到寇寒冰涼的淚水滑落在自己的臉上,如靜水凝魂,讓他體內早已熄滅的魔力,都統統蘇醒。他感覺到魔法的氣息在體內胡亂飛蹿着,如烈焰灼骨,疼痛卻難忘。
他聽到寇寒嘴角滑出的呻吟聲,輕得仿佛一聲喟嘆,像是公園裏枯萎的落葉碎裂在腳下。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一點一絲地消逝着,抱着寇寒的手再也使不上勁兒。
一種離別的刺痛沿着他的脊椎蔓延開來,交叉又分離,在體內攪動着他的全部思緒。
寇寒終于睜開了眼,他們的唇齒還相依着,他們的身體還互擁着。寇寒的眼睛對上他的,灼灼有光,如冰如焰,其中蘊含的東西令灼焱渾身顫抖起來。
寇寒看着眼前的灼焱,看到他逐漸透明的身體,看到他周身散布着紅色的熒光。
果然要回去了吧,一路順風啊,灼焱。
他終于放開了灼焱,然後看到對方飛快地說了句什麽,但他已經聽不到了。
就這樣吧,再見了,灼焱。
紅光一閃,房間裏只剩下寇寒一人。
他看了看自己雙手之間的空隙,想象着剛剛灼焱緊緊的懷抱和深切的親吻,汲取着即将面對現實的力量。
灼焱是他生命的另一種緯度,裏面有他未曾想象過的歡樂和痛苦,他心甘情願接受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