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A13號
A13號
我接受了納塔夏的提議,第二天,我到實驗室報道,被安排躺在不知名的儀器上,酒精棉觸感冰涼,血管暴露在外,任人宰割。
渾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人走近我,推了推針水,排出空氣,“不要緊張,戴維斯先生,只是睡一覺,我們會觀測你大腦皮層的活動。”
熟悉的聲音,是胖胖醫生。
我沒來得及回話。輕微刺痛,藥水順着手臂流遍全身。我在失去意識之前,忽然想到第一次見到胖胖醫生的時候,他給我開的住院診斷。
我覺得那不是偶然。
他們一定,早就開始觀察我了。
我重重地閉上眼睛。
人在被全身麻醉的時候,會做夢嗎?依照我的經驗,大概是不會的。
可是這又很難解釋此時此刻,我大腦所接收到的景象。
溫熱的液體像雨一樣淋下,我半睜開眼,醫生垂頭看着我,眼神充滿詫異,我與他對視了幾秒,直到那顆暴凸的眼球猛一下滾到我臉上,帶出粘稠的紅色血絲,随即,他整個人撲倒在我身上。
“醫生?”
我才意識到,對方早已經死透了。
有人從他的身後開槍,後腦已經被炸得稀碎,亂七八糟的液體浸透了我的胸口。
我推開身上的屍體,環顧四周,剛才的工作人員已經橫七豎八躺了一地,我幾乎腿軟,忍住嘔吐的沖動,蹲下身,去醫生身上找聯絡工具。
哐當一聲,身後的門被打開了。
緊接着,一雙血肉模糊的手,一點點從門側邊伸了出來,緩緩帶出半截身子。
“納塔夏女士!”
熟悉的白色大衣已經被染成血色的破布,女人虛弱地看着我,似是有話要說,我立即跑過去,卻不敢伸手扶她,納塔夏的側腹破了一個大口,腸子和髒器被扯着流出來,濕漉漉地拖在地上。
很明顯,她已經奄奄一息了。
“納塔夏女士……”我跪在她面前,不知所措。
納塔夏無力地拽住我的衣擺,把一張卡片塞到我手裏,她一張嘴,就有血漫出口腔。盡管如此,我還是俯下身,聽清了她的話。
“快逃……”
她吐出最後一口氣,毫無聲息地倒下了。
納塔夏讓我逃,可是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逃去哪裏呢?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低微的水聲,像漩渦。我循聲走過去,是那座高大的玻璃缸。
玻璃缸表面已經出現一條巨大的裂縫,緊接着便噼裏啪啦地炸開,藍色溶液流了一地,洛狄亞渾身赤裸,濕漉漉地站着,像剛淋過一次暴雨。
他僵硬地邁開腿,身上的管子被一一扯下,碎玻璃把他的皮膚劃出許多血口。那雙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奇怪,他那明明就是洛狄亞的臉,為什麽,我會感到如此陌生?甚至……恐懼。
那根本不像是人類的臉。
他朝我走近,一步一個潮濕的腳印,詭異又優雅。
無形的壓力鋪面而來,雙腿仿佛被釘在原地,我想跑,卻動彈不得。一晃眼,洛狄亞慘白的臉已經近在咫尺。
我吃力地轉過身,洛狄亞卻猛然擡起手,他的手指堅硬銳利,像五把鋼刀一樣插入我的肩膀,我一下子被按倒在地。
我震驚地擡頭,洛狄亞其實比我矮一些,卻力氣驚人。他俯下身,長發垂到我的臉上,我聽見低沉的呼吸,正在耳邊均勻地律動着。
他又笑了。
咧開雙唇,露出被泡到發藍的牙齒,眼周卻不曾松動分毫。
“洛狄亞?”
我叫他的名字,他卻像沒有聽見。那尖銳的牙齒離我越來越近,齒尖碰到皮膚,再猛一用力,他像進食的野獸,死死咬住了我的脖子。
“你不是洛狄亞?”
他松開牙齒,幾乎扯掉我一塊肉。鳴笛一樣尖銳的笑聲沖擊着我的感官,他笑得越來越癫狂,口中鮮血淋漓。我無法想象人類的聲帶到底是怎麽發出這種該死的聲音的。
“ge……ge”他的指甲深陷在我肉裏,半個身子都被他拽起來,仰着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你是洛狄亞嗎?”我一邊問一邊搖頭,“不,你不是……”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天在玻璃缸裏,洛狄亞說的其實不是“哥哥,救我”,他是在說——
“哥哥,快走。”
當我想清楚這一點的時候,一股寒意瞬間貫穿全身。
面前的人不是洛狄亞,那他是誰呢?還能是誰呢?
“砰!”
一顆子彈穿過洛狄亞的手臂,我被摔到地上,溫熱的血糊了滿臉,我抹下一把血水,朝開槍的方向望去,只見納塔夏匍匐在地,手中的槍正在緩緩冒煙。
“該死的怪物,去死!”
她近乎嘶吼着爬向洛狄亞,眼中滿是恨意,她一邊爬,傷口上的皮肉一邊被扯下,滿地猩紅。
洛狄亞漠然看着地上扭曲的身體,也不在意貫穿手臂的槍傷,他只是玩味地盯着納塔夏,像捕食者在欣賞獵物最後的掙紮。
“謝本……”
納塔夏眼中滿是絕望。顯然,她這一生最宏大的計劃已經失敗,并且付出了最慘痛的代價,在失去至親之後,她又一次将身邊的人帶向死亡。
我看着這個高大卻有些瘦削的女人,想到她那間空蕩蕩的公寓,裏面除了基本的家具,沒有任何裝飾品。
堅硬而強大,卻像沙漠一樣幹涸。人們要找很久,才能在她天衣無縫的言談舉止間,尋到一塊珍貴的綠洲。
真正珍貴的東西總是很難惹人注目。
“對不起……”
這是納塔夏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我想,她一定已經說過成千上萬次。
洛狄亞失去了觀察的興趣,又一次轉身朝我走來,而我已經拾起納塔夏扔在地上的槍,指着他的頭。
洛狄亞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他似乎有些生氣,停下了腳步。
他為什麽不說話?
“我問過何塞,他承認變異體的語言模仿能力一直很拙劣。”
腦海中回蕩起一段記憶。是很久之前霍爾頓和我的對話。
是啊,它們不能說話。
在我現有的認知裏,如果說有變異體能夠影響到洛狄亞,甚至操控他,那麽答案只有一個。
“……A13號。”
我感受到一陣顫栗,一堆零碎的畫面猛然間塞入我的腦子,像是有人攥緊我的眼球,逼迫我去看那些殘暴的片段。
無論是列文醫生跟我夜談時提到的那場事故,還是現下實驗樓裏裏外外的屍體,都出自它的手筆。如果沒人阻止它,用不了多久,卡爾薩斯就會變成真正的地獄。
我看向A13號,它披着洛狄亞漂亮的皮囊,神情居然有些無辜,可我知道,它讓我看到這些畫面,是一種嚴重的挑釁。
它在告訴我:輪到你了。
可是,我的洛狄亞,再也回不來了嗎?
“從南方基地被炸毀那天開始,你就已經獲得了洛狄亞的身體,是不是?你這混蛋。你一步步把我引到這裏,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就是為了用我們的死亡,換來你的重生嗎?
A13號擡起胳膊,對着我眉心的方向,輕輕一劃,腦袋一陣劇痛,似乎有什麽要從頭頂鑽出來,肌膚被撕裂,血順着七竅流出,淌了滿臉。
我緊緊咬着牙,彎着腰跪倒在地。
A13號已經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他踩住我的手腕,把那支槍踢到遠處。它屈膝跨坐在我身上,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卻輕輕在我臉上劃過,端詳着。
它在想什麽?二十年前被它親手制造出來的容器,已經長得這麽大了嗎?
“洛狄亞,對不起,我來得這麽晚……”聲帶裏還有一點空氣,我知道一切都到此為止了,但仍想說這些話,大概是死前求個心理安慰。
“我記起來了小時候的事情,對不起,我不應該忘記的。如果我不忘記,你就不會遭遇這些事,都是哥哥的錯……”
我摩挲着洛狄亞的手腕,纖細得不像個成年人,說起來,洛狄亞雖然與我同齡,但他卻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不知道為什麽。
我不知道他受了多少苦,不知道他是怎樣長大的。
喉嚨上的壓力在收緊,眼前開始眩暈,我已經講不出更多話了。
“哥哥……”
恍惚間,我聽見一個清亮的聲音。
我以為是幻覺,可是A13號的表情變了,他先是震驚,繼而迅速松開手,滿臉恐懼地退後。
“洛、狄亞?”我劇烈咳嗽着,翻身坐起來。
“哥哥,”洛狄亞皺着眉,似在強忍着什麽,嘴角卻硬生生扯出一個弧度,他痛苦又欣喜地看着我。
“快!殺了我!別再讓、父親……出來!他……騙了我……”
他把地上的槍塞到我手裏,舉起我的胳膊,對準了自己的眉心,着急忙慌地按下扳機。仿佛慢一秒,他就會被抽走所有力氣。
“不要!”我大吼着,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可是來不及了。
這把精密的便攜式手槍,開槍速度極快,即便我迅速偏移了位置,子彈還是直直射入了洛狄亞的大腦。
洛狄亞的笑容還沒完全成形,就變成了驚恐與憤怒,A13號嘶吼着,渾身抽搐,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我撲上前,接住了這具輕飄飄的身體。
“洛狄亞?洛狄亞!”
他睜着黝黑的眼睛,卻不再回答。只有皮膚的餘溫向我貼近。
地面仿佛在下陷,我久久聽不見聲音。我呆滞的目光,最終懸停在洛狄亞頭上的血洞上。
槍裏只剩一發子彈,好吧,這大概就是上帝給我的啓示。
其實,我也許早就應該這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