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賭局
賭局
“哥哥,我好害怕,我們會被分開嗎?”
“不要害怕,就算我們被分開了,我也會找到你,帶你回家。”
“哥哥,你不會丢下我?”
“永遠不會。”
“你發誓嗎?”
“我發誓。”
臉上癢癢的,擡手一抹,是淡淡的水跡。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我不動聲色地在枕頭上擦幹淨淚水。
夢裏兩個男孩依偎在一起,卻只看得清一個人的臉。還夢到了一些小時候的事,但醒來就記不太清了。
胖胖醫生正在給我換藥,見我醒了,一臉無奈,“又見面了,戴維斯先生,早安。”
我也回他一個無奈的笑,“又麻煩您了,抱歉。”
“這次只是輕傷,前期處理的也很好,看來對方并不想要你的命,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胖胖醫生打量着我手臂的傷處,發出感慨。
我點點頭,想到霍爾頓那張冷冰冰的臉,心裏翻了個白眼。“我還得謝謝他了。”
“納塔夏女士一會兒就到,你餓的話先吃點東西,我得去幹活了。”
醫生指了指桌上的面包,他前腳剛走,納塔夏後腳就推門進來。
她似乎一宿沒睡,眼下的黑眼圈比以往更具沖擊力,幾乎像是淤青。她臉色暗沉,身後仿佛跟着一片黑霧,看起來相當不好惹。
我剛把面包塞進嘴裏,又默默收回牙齒,端正坐好。
“早上好,納塔夏女士。”
納塔夏揉了揉眉心,朝我走近,“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挺好的。”就是有點餓。
“那我就直奔主題了,昨晚發生了什麽?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進那棟樓嗎?”
“你看監控了嗎?”我問。
她搖頭,“都被删了,不知道能不能恢複。”
我暗自松下一口氣。
“我昨天晚上和保安室的大叔一起喝酒,他沒喝幾杯就醉了,讓我替他看着,自己跑去眯了一會,然後就停電了。”
“值班期間飲酒?”納塔夏瞪了我一眼。
我讪讪地賠罪,“過節嘛,平時不敢的,我知道錯了。我本來想去找守衛,結果門口一個人都沒有,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納塔夏眉頭緊鎖,不停按着手裏的圓珠筆,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我真害怕她下一秒戳我肉裏。
“注意到異常之後,你就直接跟過去了?"
"嗯。"
"為什麽不先聯系我?”
“不是停電了嘛……”
“固定電話和照明用的不是同一套供電系統,你怎麽連這個都不知道?“
真碰上知識盲區了。以前西蒙在家裏裝過電話,但我們很少用。
她又問了幾個問題,我挑挑揀揀地回答了,似乎沒有引起什麽懷疑。
大概是多虧了手上中的這一槍。
還真得謝謝霍爾頓了。
沒得到想要的線索,納塔夏重重地嘆了口氣,最終,她拍拍我的肩膀,"下次行動不要這麽莽撞。"
我點點頭。
“現在有力氣走動嗎?我想到你去一個地方。”
手臂受了傷,納塔夏只能親自開車,回到了防控區基地。這裏的安保增加了一倍,我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走進這棟樓,沒有人阻攔。
納塔夏一路沒怎麽講話,換了防護服進入電梯後,她忽然說:"我讓你來這裏工作,不是出于偶然。"
"我有猜到一點。"
納塔夏笑了,比起初見時她總一副喜怒無常的模樣,此刻的她語氣顯得格外溫柔,循循善誘。
“還記得上次在旅店裏遇到的那個感染者嗎?那次行動之後,當天在場的隊員幾乎全部被感染了,唯獨你,任何防護都沒有,卻能安然無恙。你的抵抗天賦似乎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強。那時候我就想,我一定不能放過你。
我調查了很久,什麽都沒查到,你是偷渡過來的,幹幹淨淨這倒也正常,但偏偏是這樣,才更可疑,可我,卻依然選擇相信你。所以,我們希望你可以配合我們進行一項試驗。這項試驗存在一定風險,但我們會盡力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可我總要知道原因才能為你賣命吧?"
她了然,"跟我來。"
電梯門打開,她快步踏上走廊,衣擺輕輕掠過我,我追着她的腳步,擡起頭時,周圍一扇扇金屬門轟然打開,露出遼闊整潔的地下空間,各種精密儀器陳列其中,幾十塊顯示屏泛着不同顏色的光,透過盤根錯節的電纜線,我仿佛聽見滋滋的電流聲。
而最顯眼的,是一座高大的玻璃缸,杠頂直抵天花板,密密麻麻的電纜纏在玻璃缸的底座上,裏面灌滿藍色溶液,像是海水,而液體之中,漂浮着一個昏暗的人影。這個玻璃缸仿佛是一個模拟的子宮,只是裏面的胚胎一動不動,被無數根細管穿過。
"這是?"
我想走近一些,被納塔夏攔住了。雖然只是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我心裏卻湧起不好的預感。
"它叫洛狄亞,是一個真正的變異體,我們費了很大力氣才把它帶到這裏。"
納塔夏的話輕飄飄地墜在我頭上,心髒沒由來地縮緊,呼吸變得困難。我不得不咬緊口腔裏的軟肉,讓自己在刺痛中保持鎮定。
“它……還活着嗎?”
“當然,一開始并不是這樣的,大概半年前,這裏發生過一次性質極其惡劣的襲擊事件,就是它引發的。它每次蘇醒都會造成傷亡,它現在非常不穩定,我們試着清除過它的記憶,效果不太好。我們不得不注射藥物,讓它保持休眠。”
雖然很不應該,但我暗自舒了一口氣。
“既然這麽危險,為什麽還把它留在這裏?”
“它最危險,也最難得。它以前被北方基地訓練成了專門對付我們的人形兵器。你是那邊的人,你也許聽說過北方基地是幹什麽的吧?裏面完全就是一群殺人狂。洛狄亞讓我們的軍隊損失慘重,有一次,他們甚至故意把俘虜催化成感染者,再騙我們交換人質。”
納塔夏抱着手,聲線微顫,她接着說。
“東部防控區建立的目的,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徹底找到治愈感染的方法。我的很多同僚們已經放棄了,他們覺得這是癡人說夢,但我不這樣認為。”
她擡手指着玻璃缸,“我能用三年時間把變異體帶到這裏,這場賭局就能成立,只要找到控制它的方法,我們就有一線生機。”
“那你拿什麽來下注?”
她沉默片刻。
“……這片土地的未來,和我的所有。”
“啪!”
電流滋滋作響,甚至炸出了肉眼可見的電火花。納塔夏和我都愣了一下。
玻璃缸裏的液體迅速攪動,變成一個漩渦,撞擊着內壁,連在洛狄亞身上的管子劇烈拉扯。一時間警鈴大作,整片紅光在實驗室裏反複閃動。
如果不是我的錯覺,洛狄亞似乎動了一下。
他的頭發已經很長了,海藻一樣飄散着,如同一條剛剛蘇醒的人魚,在水裏朦胧地睜開了眼睛。
他用那張漂亮卻毫無血色的臉看着我,嘴唇微張,茫然的神色裏有一種天真的痛苦。
“哥哥,救我。”
我沒有聽到聲音,可是我卻知道他在說什麽。
他在重複地呼喚着我,每喊一句,我的心就被撕裂一次。
哥哥,救我。
救我!
我不自覺地向玻璃缸靠近,納塔夏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她一邊拽着我出去,一邊和對講機說着什麽,金屬大門重重關上,警報聲停止,剛才的片刻仿佛夢游。
待我回過神來,口腔內壁已經被咬得全是血了。
“你剛才怎麽了?為什麽走過去?”納塔夏緊張地看着我,“吓到了?它很久沒有醒了,這次是偶發事件,我已經讓人去解決了。”
我舔着嘴裏的傷口,甜腥的血味留在舌尖,“納塔夏女士,我看到它的臉了,它和我們長得一樣。”
納塔夏點頭,“變異體只能寄生在人類身上,那個男孩,是人類和變異體的混血,我不清楚它是怎麽被制造出來的。”
“你們怎麽找到它的?”
納塔夏笑了笑,“你不需要知道這些。”
“我沒有機會拒絕,是不是?”
“抱歉,戰争還沒有停止,而我們已經抵抗不了多久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是真心在勸你離開卡爾薩斯的。”
“可惜我沒有聽你的話。”
她苦笑着點點頭。
納塔夏帶我吃了晚飯,給了我一天的時間考慮。晚上回宿舍,我去敲了敲隔壁的門,一個陌生人探出頭來,說列文醫生已經被調走了。
房間裏空蕩蕩的,好幾天沒人,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灰,唯獨窗棂上有些不一樣的痕跡。
有人進來過。
可是我的房間很小,除了床只有一張桌子,衣櫃小到不可能躲進人。
身後的門“吧嗒”一聲關上。
我回過頭,霍爾頓站在門邊,對我比了一個噓的手勢。他指了指我的床下,一個閃動着紅光的竊聽器。
我了然地點頭,從抽屜裏翻出紙筆。
"你怎麽進來的?"
霍爾頓摘下口罩,臉色不太好,他盯着紙看了幾秒,提筆刷刷寫下幾個字,“你的手?”
我搖搖頭,表示已無大礙。
房間裏有竊聽器,我們只能換個地方。他給我留下一個地址,先一步離開。
我找到那個犄角旮旯的時候,已經臨近宵禁,但是這條街依然亮着暖紅色的燈,女孩們打量行人的目光諱莫如深,酒和香煙幾乎把整條街腌入味,時不時還能聽到樓上樓下的調笑聲。
我不知道霍爾頓怎麽找到的這種地方,雖然方便掩人耳目,但實在有辱斯文。
霍爾頓已經在等我了。
“真想不到你會住在這種地方。“我說。
他冷哼一聲關上門,“拜你所賜。”
“就是你這麽說,也不會有任何獎勵。”
我挑眉微笑,把白天發生的事和他複述了一遍,提出請求,
“我希望你能幫我把洛狄亞帶出來,我不相信什麽治愈之類的鬼話,如果實驗成功,他一定會被拿來對付你們。”
霍爾頓沉思片刻,“沒想到,洛狄亞居然真的還活着。說不定降神會也和他們脫不了關系,南方基地出事那天,肯定有他們的人在。”
“我不關心這個。”我直截了當地說。
“我知道,現在的問題是,按照你的描述,要把洛狄亞悄悄帶出來,并不容易。”
“所以我才來找你啊。”
“現在有兩件事,第一,你最好答應他們的要求,這樣最起碼能保障你和洛狄亞的接觸,第二,你一定要隐藏好身份,我需要一點時間,但我保證你,很快就會有辦法的。”
屋裏只開了一盞小夜燈,我看不清霍爾頓的臉,只記得他眼睛很亮,在黑暗裏像兩顆珍珠。
聽完他的話,我感覺自己的心正在慢慢落回地面。我們又交換了些細節,便就此分開。
霍爾頓目送我下樓。
“我很好奇一件事。”他在我身後說。
“什麽?”
“洛狄亞對你而言到底是怎樣的存在?你真的把他當作親人嗎?”
夢境中的畫面一閃而過,四五歲的孩子蜷縮着靠在我肩膀上,他的頭發那麽柔軟,手指那麽纖細,緊緊抱住我的胳膊,似乎至今還留有餘溫。
“從海裏被救起的時候,我發過一次高燒,睡了很久,在夢裏開始慢慢想起一些小時候的事情,”我說。“我記得我以前發過誓,不能丢下他一個人。”
霍爾頓站在門後的陰影裏,揮揮手讓我趕快離開。
那時候我全身心都只想着一件事,想要把洛狄亞救出來。我因此抛棄了應有的懷疑和理智。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怎樣愚蠢的決定,并差一點把我們徹底推向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