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殘酷的真實
殘酷的真實
阿樂舍是西蒙的戀人。
如果這個事實成立,那豈不是說明,父親曾經親手射殺了他的愛人?盡管那只是A13號寄居的皮囊。
我似乎有些理解,那場災難是怎樣毀掉了西蒙的人生。
我悲傷地看着眼前這個男人,一切的源頭終于明了了。
“霍爾頓,我們各自坦白一件事吧。”我說。
霍爾頓不明所以,“坦白什麽?”
“剛才你不是說,你一定會找到證據嗎?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所以我準備坦白從寬。”
霍爾頓挑起眉,明顯有些驚訝,"果然是你吧。"
“你說是我也好,說是A13也罷,我選擇坦白,不是為了讨好你,而是為了定你的罪,長官。”
“我的罪?”他幾乎笑了出來。
“你知道我父親是怎麽死的嗎?”
霍爾頓好整以暇地坐下,似乎很有興趣看看我要耍什麽把戲。
“當然知道,他夜裏在車間自殺身亡,一刀斃命,第二天早上被工友發現,下午我們就逮捕了你。”
“他為什麽自殺?”
“西蒙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當時他病症發作,已經神志不清了。”
“不對,”我搖搖頭,“你說的不對。”
“嗯?”
“他一直都很清醒,無論是二十年前,還是二十年後。”
“你憑什麽這麽說?”霍爾頓虛眯起眼睛,目光變得銳利。
“你說他神志不清,可他卻清楚知道刺哪裏可以一刀斃命,你覺得這只是巧合嗎?”
“你想說他不是自殺?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做過調查,那天值夜班的只有他一個人,刀上也只有他的指紋,現場根本沒有第二個人的痕跡。唯一遺漏的就是,當初只進行了簡單屍檢,沒能早點做腦部切片。”
“他是自殺,但并不是因為你說的疾病發作,你知道的,他的病基本沒有攻擊性,他從來沒有傷害過別人。”
“那他為什麽……”霍爾頓慢慢止住聲音,他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什麽,眼珠轉向我,“污染反應?”
西蒙一輩子都在和變異體打交道,判斷自己是否被污染,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我和霍爾頓可以在這一點達成共識。
"你還記得我們上次在汽車旅館裏遇到的那個變異體嗎?當它意識到打不過你的時候,試圖自殺尋找新的宿主,但你沒有如它所願。
我父親的抵禦能力強于一般人,所以他才能在察覺到污染反應的時候保持清醒,但他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他害怕自己失控,于是選擇在空無一人的車間裏結束自己的生命。
一來,容易被人發現,二則是......他大概不想被我看到他的屍體,我也的确沒看到,因為我剛接到電話沒多久,就被你們帶走了。"
霍爾頓沉吟片刻,“如果他及時向我們求助……”
“如果他向你們求助,”我搶過他的話,輕蔑地說,“就算不用死,估計也不可能再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了吧,他只會像我一樣被關在這裏不見天日,不能入土為安。"
霍爾頓以前和我說過,污染是不可治愈的,維持基本的清醒都需要大量投入。我們家根本沒有什麽家底,誰會為他支付這筆費用呢?更何況,我知道他早就沒什麽求生的意志了。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留得下西蒙·戴維斯的人了。
面前的男人緊抿着唇,他想反駁我,但我說的都是事實,有什麽好反駁呢?
"你是說,他并不希望被我們知道他已經受到污染的事實嗎?"
我點點頭,"是啊,他這輩子,只自私過這一次。"
"他也不知道是你做的,對吧?"
我苦笑,“父親他……至死都沒懷疑過會是我。”
從入侵成功到西蒙察覺污染反應,整整七天,我只能等着他死亡。
我其實想過很多種結局,想過他會指控我,想過要怎麽逃跑,甚至想過把這個身體丢給A13號處理。唯獨沒想過他會徹底隐瞞這件事。
朝夕相處這麽多年,我依然經常看不明白父親這個人。我知道他肯定不願意像實驗室事故的受害人那樣活着,但他這麽做,幾乎像是在維護我——一個變異體。
憑什麽呢?
他真的不知道是我嗎?
連我自己都迷茫了。
"為什麽?如果你還保有最後一絲良知,你至少不應該向他出手!"
霍爾頓語氣激動,他雙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牆上,警報器鋒利的邊緣像刀一樣抵進肉裏。
我沉默不語,目光垂向地面。那是一件現在想起來也很不真切的事,我不想回憶。
霍爾頓似乎覺得我在故意挑釁,他的手掌愈發用力,我的臉逐漸因為缺氧漲紅,大概在距離窒息只有幾秒鐘的時候,他猛然松開了手。
空氣像箭矢一樣瞬間湧入氣管,我忍不住咳嗽,心裏卻在惋惜。
他終究是霍爾頓,做不了違背本心的事。
我捂着脖子笑了笑,這次是真的在挑釁,"你知道嗎?雖然你這麽讨厭西蒙,但你似乎正在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你不是還要給我定罪嗎?繼續說啊。"
我有些憐憫地看着他,"你可別後悔,在這個世界上,只有無知能帶來幸福。"
"你大可試試看。"霍爾頓堅定地說。
"那你可要聽清楚了。我父親不說謊,但在那次庭審中,他幾乎沒有一句實話。"
我聽見自己低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西蒙被污染之後,我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一些他的記憶,非常零碎,我根本分辨不出時間。但有一張臉,讓我覺得非常眼熟。
那是一個男孩,八九歲的樣子,他穿着藍色的校服,坐在實驗室的地板上哭。他面前躺着一個被開膛破肚的人,內髒和血流了一地,西蒙走近那個孩子,把他抱了起來。
這個片段只有幾秒鐘,就像你當初給我看的那段影像一樣,起初我以為那個孩子是我,但因為我沒有小時候的照片,我不知道自己小時候長什麽樣。但你剛才的話點醒了我。"
“你現在有答案了?”
我擡起眼皮,看着霍爾頓平靜的臉。我知道,那底下已經泛起滔天巨浪。
“你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談話的時候,你告訴我,A13號已經掌握了人類的語言,很遺憾,首先,這件事不可能成立。”
“為什麽?”
“我看過庭審記錄,也回憶了A13號共享給我的所有記憶,它會用記憶影響我,但從沒說過一句完整的話。我問過何塞,他承認變異體的語言模仿能力一直很拙劣。
我想,換作是實驗室裏的任何一個專業人員,都不會被騙,可偏偏它當時遇到的是年幼的你。而在那件事之後,A13號就消失了,二十年來,你從沒見過它,因此也無法确認這種說法是否準确。”
“你是說……那個男孩……是我?這怎麽可能?我根本沒……”
“你根本沒有這段記憶,對吧?我相信你。”我幹巴巴地笑了笑,“你當時還那麽小,這種刺激足以讓你的身體應激,大腦有時候會欺騙它的主人。不信的話,你現在想一想1979年的冬天,你大概什麽事也想不起來。”
霍爾頓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我知道他照做了,而且,如我所言。
“霍爾頓長官,你直到現在都還不敢承認嗎?打開封閉倉的人根本不是我父親,也不是別人,而是你。”
霍爾頓銳利的視線刺向我,他攥了攥拳頭,卻又不敢貿然駁斥我。
“得益于你出衆的智商和天真的探索欲,A13號才能從封閉倉裏逃出來。我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麽進入權限層的,但肯定和你的母親奎因蘭女士有關。”
我知道接下來的語言有多殘酷,但還是嚼碎了霍爾頓幾乎略帶懇求的目光。
“你不敢面對這個事實,擅自忘了這一切,而我父親,這個世界上你最痛恨的人,恰恰是為了保護年幼的你才将一切罪責攬到自己身上。
否則,不單單奎因蘭女士會因此聲名狼藉,根據戰時的法令,連你也會在達到年齡後被追責,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将化為泡影,你不會成為什麽軍官,只會成為一個少年犯。”
霍爾頓靜默了很久,他捂住額頭,身子僵在原地。
剛才的話已經把他撕成了碎片。
“你只說錯了一點,”他全然放棄了掙紮,虛浮的嘆息裏藏着絕望,“我最痛恨的人不是戴維斯,是我自己。”
霍爾頓跪在地上埋頭啜泣起來。他撕裂般的聲音讓我心裏很不舒服。
也許我不應該把這件事告訴他,父親好不容易隐瞞了這麽多年,卻被我一舉揭穿了。
但是,父親死了,如果我也死了,那麽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人知道真相了。
“我有很多理由反駁你,謝本,”霍爾頓稍微平複了情緒,他紅着眼圈擡起頭,聲音沙啞,“但我的心在說,這大概才是真相。”
我承認自己還是心軟了。
霍爾頓雖然總是對我們出言不遜,但我看得出來,他似乎很矛盾。
否則,他不會帶人去重新檢測西蒙的遺體,不會在發現西蒙有污染反應後,來對我大發雷霆。
他對西蒙,絕不止恨那麽簡單。
不過,我看了看這個哭泣的男人,有些頭疼。這件事估計得等到以後再問他了。
“剛才說定你的罪,只是在胡說八道,這件事不是你的錯。父親選擇了他認為對的路,他絕不會後悔,其實,他也沒什麽好後悔的,你畢竟成長為了一個很不錯的戰士,某種意義上,你們走的是同一條路。”
我湊過去,學着父親以前的樣子,伸手摸了摸霍爾頓的後腦勺。
真奇怪,他這樣性格強硬的人,卻有着羽毛般柔軟的頭發。換做平時,他早就黑着臉把我的手甩開了。但此刻,他毫無反應。
“之前在降神會,你不是問我為什麽要救你嘛?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了。”
霍爾頓枯槁的神色似乎有了一點顫動,就像風吹動了枝頭上一片薄雪。
我淡淡地看着他,想說“是因為你是我父親想保護的人”。
但這種話一旦說出口,準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于是我臨時改了口,“是因為你還不能死,”我拍拍他的肩膀,“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你還有很多事沒做,不是嗎?”
霍爾頓什麽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我松了一口氣,希望他真聽進去了。
氣氛略顯沉悶,我寧願繼續鑽回封閉倉,于是說,“挺久了,你也該出去了吧?”
霍爾頓擡起手擦了擦眼淚,站起來,準備往外走。
金屬門轟鳴着打開,霍爾頓的腳步猛然停住。
“別動。”
我聽見一個脆嫩的聲音。
擡起頭,一張漂亮的面孔從霍爾頓前面探出來。
少年的笑容像天使一樣,手裏卻端着一把冷冰冰的槍,直指着霍爾頓的眉心。
“好久不見,哥哥。”
血水,順着他烏黑發亮的頭發,一滴一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