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代價
代價
我第一次拿到父親的庭審記錄時,有意把目光放在了受害者一欄,我記下了他們所有人的名字。
那場事故大概死了三十多人,都是具有很強抵禦能力的天賦之人,其中還包括大量優秀的軍人和科學家。對于整個國家而言,這是一場相當嚴重的損失。
我父親之所以能逃過一劫,除了得益于他超乎常人的抵禦天賦,還可能是因為運氣好。他一槍就命中了對方的心髒。
但也是因為那次事故,父親患上了嚴重的後遺症。他一看到和槍支類似的東西,就會吓得渾身顫抖。包括我小時候癡迷軍事時的卡通塗鴉和用木棍做的玩具槍。
我以前一度對此感到非常不解。
說來多諷刺,一個曾經槍不離手的軍官,竟然會害怕槍支。
我不喜歡入侵別人的大腦。第一次這麽做的時候,污染者的記憶毫無預兆地猛然湧入我的腦子,差點讓我吐出來。
那種感覺,惡心又怪異。就像被塞進了一件完全不合身的衣服裏。
有時候,別人的記憶會影響我的判斷。我很讨厭這樣。沒有人會喜歡穿着別人的鞋子走路。
但偶爾,這也為我帶來一些便利。我能獲得有用的信息,作為談判桌上的籌碼。
比如此時此刻,何塞狠戾的笑臉已經陰沉如水,他似乎下一秒就要撲上來掰斷我的脖子。但我知道,他必須聽我說下去。
“黎讓是我的兒子,但他已經去世二十年了,你提他做什麽?”何塞還在嘴硬。
我輕笑,“你真的覺得他已經死了?”
“你想詐我?”
我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要怪就怪你自己吧,好端端的非要帶什麽客戶進來參觀,那麽多人,總有膽大妄為的家夥,他們的腦子都毫無防備,不堪一擊。”
“你入侵了哪個蠢貨?”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夠成為共存計劃的負責人,不正是得益于他們的支持嗎?他們都很信任你,因為你為了共存計劃,可以賭上自己唯一的兒子。
我還聽說,黎讓·默克林斯生前還沒有成家,你的妻子也早就病故了。你現在孤家寡人,就像我一樣。”
“謝本,你到底是怎麽知道他的?就憑那份該死的檔案?”
“當然。”我點點頭。
“如果沒有我父親的庭審記錄,我不可能知道這個名字。如果沒有霍爾頓的疏忽,我也不可能發現其中的端倪。但更關鍵的是,我不僅知道他是實驗室事故的受害人,我還知道,他并沒有死。或者說……”
我直視何塞的金色瞳孔,“你相信他還有可能活過來。”
“二十年前,你兒子在實驗室事故中被A13號污染,但他沒有立即死亡。他像其他受害者一樣,被收容進實驗室,成為你們進行臨床試驗的基體。所以直到現在為止,他還半死不活地躺在這裏,就在我身邊的……”我環視四周,“某個封閉倉裏。”
何塞繃着臉,“我讓他們發揮了生命的最後價值,我有什麽錯?”
我擺擺手,“請你別誤會,我可不是來用人道主義譴責你的,如果你這麽容易就被說服的話,共存計劃不可能持續如此之久。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讓你兒子再次醒過來,這也是你需要我的原因。我不能死,因為我是唯一一個會主動配合你們的變異體。”
何塞眼中的憤怒像閃電一樣忽明忽暗,我預想中的雷聲卻沒有落下。
他垂着雙手,氣勢一下子弱了下去,像一個灰暗潮濕的雨天。
“黎讓的情況比任何人都要嚴重,但我已經不剩多少時間了,”他自嘲般笑了笑,“你看看我的頭發,早就白完了。”
“但他至少還沒斷氣。”我說。
“你就這麽确定,我會為了他留你一命?”
“本來我也只是猜測,但現在能确定了。”我模仿何塞的語氣,回敬了他一句。
何塞幾乎笑了一下,他重新挺起背脊,正視着我。
“關于這件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就這麽多了,”我坦白,“這些也不算什麽秘密吧?只是你根本沒想過我會去調查,為什麽呢?難道是因為我看起來總是很可憐?”
何塞點頭,“确實如此,所以我們都被你蒙騙了,你成天關在這裏,卻還是有這麽大本事。”
我沒否認,站得有些累,幹脆靠着牆蹲下,“你要是想說,我也樂意聽聽。”
他莞爾,聲音平靜,“那我就和你說說吧,這世上,也沒其他人能聽我說這些事了。”
“洗耳恭聽。”
“你應該知道,變異體研究一直是暗中進行的,沒有對社會公開。所以那件事發生後,面對受害者家屬的诘問,被拉出來的門面部門只能聲稱是發生了放射物洩漏,從而拒絕将屍體歸還給家屬。按照工傷致死條款進行了賠償。這件事還上過當年的報紙頭版。”
我想了想,“好像确實有這回事兒。”
何塞倒了杯水,繼續說,“被收容的那些受害者中,有一部分還在茍延殘喘。但我們都知道,死亡只是時間的事。不及時清除的話,腦部變異會讓污染者失去理智,直到器官衰竭死亡。
以前我們去清理變異體的時候,很缺乏時效性,只能看到變異的後果。這是我們第一次有機會觀測到這麽完整的污染反應。
雖然A13號的消失令整個基地都惶恐了一陣,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多難能可貴的機會。如果不是這些人做出的犧牲,人類的技術不可能有質的飛躍。
當年,我提議留下所有受害人用于後續研究。共存計劃重啓之後,我成為了負責人。還有一些受害者家屬也和我一樣也在基地工作。
我們這麽多年都在努力着,想讓失去的親人重新回來,用盡辦法延長他們的生命。但他們還是陸陸續續去世了。一轉眼,幾乎只剩下我這個老頭子了。黎讓當時只有24歲。”
“真是偉大。”我拍拍手。
掌聲稀稀拉拉,聽起來不太有誠意。何塞卻只是笑了笑。
“很多人拿這些事攻擊我和我的團隊,真希望他們都像你一樣理智。”
氣氛似乎輕松了些。何塞看了看手表,他準備走了,而我也重新躺回了封閉倉。
玻璃蓋下落的前幾秒,我看着何塞的眼睛,最後一次開口。
“我不想死,是因為曾經有人希望我活下去。就像你也希望你兒子活下去一樣,即便是以這種不堪的方式。”
何塞沒有回答。
封閉倉已經啓動,大量麻醉氣體湧入鼻息。我只看見他嘴動了一下,但我已經聽不清他的話了。
沒關系,我想,這一局是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