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
羨澤戴上頭紗, 她小心翼翼避免與周圍人發生肢體碰撞,在“人”滿為患的城中接踵前行。
羨澤可不是随随便便跳下來的,她落地的位置, 甚至有陰兵為她埋藏了簡易地圖、貨幣以及幾身在魔域穿行不會令人起疑的衣衫。
甚至還有能跟魔域中生活的陰兵們相認的護符。
她很快就辨認了方向, 根據陰兵給她的簡易地圖,朝着周邊最近的魔域城鎮而去。
只不過簡易地圖真的簡易得像是有人在布上踩了幾腳,而且魔域沒有太陽, 沒有白日黑夜, 天空上只有紫紅色的烏雲壓頂, 很難辨認方向, 只能靠着地圖上标出的标志點摸索着前行。
她所進入的城, 破敗已如廢墟,卻在斷壁殘垣上挂滿各色燈串, 照出一片熱鬧又詭異的紅藍彩光, 光下是用油布、皮毛鋪設的各個攤販, 各類半妖、魔修、鬼怪也都有種世俗奔波的疲憊感, 正強裝着熱情叫賣。
羨澤探頭探腦看了幾眼,有販賣各類妖獸或人類的髒器肢體, 也有許多冤魂武器和肉塊符文。
這些東西雖然看起來可怖,但就像是凡間的可再生資源是作物與陽光一般, 魔域的可再生資源就是鬼魂與妖獸, 很多日常物件都以魂魄與血肉制成也很正常。
這就好比什麽植物王國的樹妖王子到了凡間人間,看人戴着竹笠、身披蓑衣,拿着竹筷坐在木凳上吃清炒茼蒿,然後尖叫一聲活活吓暈過去似的。
生活環境不同,在彼此眼中自然恐怖。
紫瑪的地圖上标注,此處名為“六壬鄉”, 看起來就像魔域小型的“閑豐集”一般,時隔幾日就有人在聚集。
泥濘地面上鋪着石板做路,她仔細看去才發現似乎是薄薄的墓碑,随着她走過去,墓碑之間會有在地面積蓄的冥油漫溢上來,弄髒了她的靴子。
但想要更複雜詳細的地圖,她恐怕就要在這個市集中搜尋了,她也翻看了下手中的貨幣。
是的,魔域可比凡間接地氣多了,因為種族衆多,語言也未必相通,魔域的主要硬通貨就是金銀,其次才是一些魔礦。
要她說,修仙界就是不夠懂經濟學知識,找幾個暗淵把大塊黃金扔下去,擾亂魔域市場秩序、造成魔域通貨膨脹,然後鬼不聊生,趁機發動革命——
說到這一點,羨澤發現魔域最多的“老百姓”是各類精怪和小妖,其實就是物件或生物化成了妖,比如說石像妖、樹妖和犬妖,它們很多修為低下,勉強能有智慧,常作為勞動力被奴役。
另一類簡直像是資源的,就是鬼魂。
魔域郊外經常有大批游蕩的黑色鬼魂,如濃霧或凝膠一般;這些鬼魂有些還清晰,不但能區分是人還是動物,還能看出來五官性別,但一般都會在幾個月或數年內逸散。
一部分妖魔以這些鬼魂為食,但這些鬼魂似乎有毒,妖魔吃下去之後,常常會嘔吐出冥油。
還有一部分鬼魂,似乎因為執念太深或生前修為強大,還帶着上輩子的記憶,有些還能保持生前的姿态甚至能力。有些則徹底變形恐怖,這類往往被稱作鬼怪,一般魔修或妖也不敢招惹。
而且羨澤發現,這裏行走的人類魔修與各類半妖數量遠比她想象中多。
魔域簡直像是凡間的下水溝,仿佛是有很多人适應不了凡間而來到此處。而因為凡間對魔的态度愈發激烈,也對魔修斬盡殺絕,許多人在魔域待久了,也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過很多人類魔修也因為在魔域待久了,肢體上會發生一些變異,後背長須,面上生角,脖子長嘴,胸膛內凹,什麽都有。
羨澤遮着面目,因為氣息同化,并未引起周圍妖魔的側目。
甚至有些高大的渾身長眼的魔修,撞到她之後,還會用帶了些齊魯口音的話語罵罵咧咧。
……山東散修沒入宗門反而堕入魔域,聽起來多麽悲傷的上岸失敗故事。
羨澤本來想找攤位上有卷軸或紙張,應該就是賣地圖的,走了半圈卻只看到了一個角落攤位上,坐着個葵花盤般扁圓腦袋的樹精。
樹精叼着煙杆,四舍五入等于燒自己同類的屍體抽着玩,也算是狠人。它身穿麻衣,身邊跪趴着十幾個半化人形的無毛犬妖,那犬妖脊背上,此刻正以疹子般的紅點,顯示着周邊方位。
她這才知道,魔域竟是如此賣地圖的。
羨澤上去問價,那樹精說話不利索,直接指了指旁邊的牌子,寫着從十三金到三十金不等,說着便解開那犬妖脖子上的鎖鏈。
羨澤這才知道,賣地圖其實是賣犬妖,她就能牽着邊走邊看。
到哪兒都養狗嗎?那她才懶得呢。
“我只要一張能去往照澤的地圖。”
樹妖大概聽懂了,站起來連拍犬妖腦袋好一陣子,看着那地圖似乎縮小了一些,能看到更多周邊城鎮,然後樹妖拿起旁邊的刀——
在犬妖的嗚咽中,将手背部的皮扒了下來,比了個三的手勢,将熱乎乎的地圖扔到了她手中。
羨澤暈乎乎的付了三金,拿着那血淋淋的地圖,往六壬鄉外頭走去。
入鄉随俗、挺好的、這地圖很有彈性……
她也掏出手中的水晶鏡,打算搜索江連星的位置,卻發現自己的搜索次數是——[0次]!
啊啊啊她忘記水貼刷次數了啊!
而這會兒進入魔域,跟凡間隔絕,已然打不開墨經壇了——
這就是天天視奸論壇連帖子都不水的代價嗎?
那怎麽辦?再爬回凡間,先水個三百條帖子再跳下來找人嗎?
卻沒料到,搜索頁面,還停留在她上次的搜索記錄上。就是她之前搜索的宣衡的方位。
這本應該無法顯示還在凡間的宣衡的位置,卻沒料到水晶鏡上,就在距離她不遠處,亮着另一個點。
顯示宣衡就在她不遠處。
……不可能。
不可能?!
哦天他不會是被掏了內核之後殉情跳下來的吧,那能不能死自己家門口啊!
還是說千鴻宮內鬥,看他已經雙目失明成為廢人,幹脆把他扔入暗淵了?
羨澤拎着那塊皮,快步往水晶鏡的方向而去,剛行至鄉外,果然就聽到一處斷壁下的騷亂,緊接着便是幾聲刀劍相撞聲,以及在魔域而言幾乎有些突兀的靈力。
人還沒到,先聽到幾個明顯魔修的說話聲。
“老休,你去過凡間多幾回,我這沒認錯吧,是千鴻宮的衣裳吧!”
“雖然是……但我見過的都是淺青色,這個不大一樣,而且看修為,恐怕少說在元嬰,很可能是個人物,帶到照澤去啊!照澤那邊現在都封鎖半年了,拿個什麽千鴻宮的大人物,說不定能當敲門磚!”
“确實,咱們就編呗,說他是千鴻宮的什麽大人物,而且我能聞得出來,他的修為可不是一般人!就靠他,一路上都好通關過路,尊主身邊人肯定會把我們迎進去的。而且還是個瞎子……哈,他都已經站不穩了!”
那些魔修大笑起來,羨澤能從他們氣息感覺出來,他們恐怕不是鄉裏随處可見的垃圾魔修,也算得上個中高手,只是恰好路過此處,發現了宣衡靈力的痕跡。
羨澤側身,飛身立在廢墟高處,腳尖點在斜塔頂端,俯瞰着下方。被幾個姿态各異的魔修圍住的身影,果然是……
他面色灰暗,曾經規整的衣襟有些散亂,衣擺上也全都是似乎在冥油中摔倒又爬起來的大片髒污。宣衡一個字都沒有說,左手扶着柱子起身,右手沉默的立起劍來。
或許是餘毒傷害了他的身體,或許是他進入魔域後受了重傷,宣衡的劍尖不穩的輕晃着。
這是曾經他不可能允許自己有的姿态。
最近的一個魔修,下半身已然化作多足蜈蚣,他一側成排的蟲肢踏地,廢墟地面上陡然出現連串的荊棘,朝宣衡腳面而去。
他雖然失去視覺,但耳朵還算好使,閃身躲避,将劍尖一挑一壓,朝對面刺去。
他這一招“池邊調鶴”沒有以前那般利落決然了,而且還用上了靈力。
不用靈力敵不過,用了靈力只會更加速他的死亡,果不其然魔氣攪動卷入靈海,他痛苦的額頭青筋凸起,牙關咬緊,最前頭那位後背生羊角魔修沒能躲開,被他刺入肩膀。
招式帶了靈力,對魔修而言,就像是修仙者被魔氣襲擊一般難以痊愈,羊角魔修慘叫,傷口如同灼燒,他扭動着身體瘋狂掙紮起來。
其他魔修卻并不在乎他的慘叫,反而怕宣衡把自己玩死了:“哎,聽得懂人話吧,別用你那劍法吧——操他大爺的,再用他那些招式,他真要活不到照澤了!掰斷他胳膊!快!”
“直接紮爛他靈海吧,照澤也有不少豔鬼愛養這群裝逼的仙人當玩具,只要別弄壞了臉,總能賣上價!”
“別,爛了靈海更活不久,麻煩死了,怪不得這些‘仙人’價值不菲!讓我來——”
很快,後頭另一個衣着上滿是鐵刺的魔修發出尖嘯聲,完全依靠耳朵聽聲辨位的宣衡果然沒有防備,被震的後退幾步,雙耳湧出血來,他被動的将劍橫在身前格擋。
他不可能敵得過,越打就越調用靈力,也就離死越近。
果不其然,蜈蚣魔修使出荊棘鞭,打掉他手中長劍,千鴻宮鑲嵌着寶玉的劍柄連同如鏡的劍身,掉在爛泥地裏。
而鐵刺魔修快步掠去,下一秒,幾道鐵刺穿透宣衡肩膀鎖骨,宣衡竟然咬牙沒有叫出聲。
荊棘也緊随其上,想要緊緊束縛住他的雙手和脖頸,宣衡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他灰色的瞳孔眨也不眨,忽然口中微動。
一道荊棘忽然刺入他口舌中,紮破他的唇舌,那魔修驚訝道:“好大的氣性,他想咬舌自盡!”
他們大不理解,嘻嘻哈哈拍手笑起來,也随之松懈。
宣衡掙紮起來,但荊棘越捆越緊,他面上浮現一絲快要被崩斷的自尊,随着那探入口舌的荊棘将他雙唇刺得血肉模糊,他繃到極致的弦也斷了,仿佛完全失去了鬥志和反抗的意識,如同木偶般倒在原地。
羨澤皺起眉頭來。
這裏離暗淵墜落的地方有些距離,他靈海受傷又很難原路回去,雙目失明又找不到方向,也不知道怎麽跌跌撞撞到此處來的。
說不定剛掉下來的時候,他還抱着一絲能找到她的希望。
但羨澤落地的瞬間就去按照跟陰兵們的計劃,去找留存的地圖貨幣,然後頭都不回就往六壬鄉走了,根本沒有管身後。
對于宣衡來說,一兩日找不到她的話,他們可能就再也碰不到了。
此刻真要落入一群魔修之手,被當做玩物賣掉,他絕望也正常。
羨澤按住自己想出手的沖動。
萬一他是故意賣慘的呢,她豈不是被拿捏了?
他現在這樣也活該。
大不了,等這群人真的要殺他,她再出手也來得及。
而且聽這群人的意思,照澤進不去,但帶着宣衡這樣的仙門人士,反而能成為進照澤的敲門磚?
那她确實可以不買犬妖,而是牽着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