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年
一年
“你當真要剃頭麽?”
玄蒼手持剃刀,最後問向跪在佛前的乞顏赤納。
乞顏赤納望着高大的佛像,堅定道“是。”
她來無關寺已然三月,這三月裏玄蒼許她帶發修行。可乞顏赤納看着滿院的光頭看多了便覺得自己還是剃了頭的好,剃了頭才算脫胎換骨,重活一次。
玄蒼拗不過她,親自為她剃度。
一縷縷青絲落下,乞顏赤納似乎看着往事一幕幕上演,最終再盡數忘卻。
“阿彌陀佛,你天生麗質,頭顱飽滿圓潤,剃發也是不醜的。”
玄蒼在安慰她。
可乞顏赤納卻抿唇一笑“如今既是佛門中人,紅塵中的美醜已然不在,我佛無相,我自當無相。”
玄蒼見她辯法有模有樣,欣慰道“有佛心是好事,可佛法并非超脫紅塵俗世,反而是隐與紅塵俗世才能普度衆生,既然無相你又何苦非要剃度。”
乞顏赤納反譏道“你若不願我剃度還将我頭發削去,那不如此刻再将頭發賠我?”
玄蒼笑着捋了捋胡子“要剃的是你,剃完又要我把頭發還你,老僧看你并無佛性,不該出家,反倒該去碼頭的混混堆裏當頭頭,倒與你的無賴氣匹配。”
“阿彌陀佛,無相無賴是一家,我總要占一個。”乞顏赤納雙手合十,不張嘴時也是一副高深模樣。
她本就看李家祖先不順眼這無關寺後竟還是皇陵,供奉着這些人的牌位,乞顏赤納當真想一把火全給他們燒了。
可看在李琉風的面子上,總是忍住了念頭。
也不知李琉風過的如何,她倒是後悔不許李琉風來看她,每日裏只能看着一尊玉佛排遣相思。李琉風也曾給她來過一封信,是告知她藺無憂不堪折磨懸梁自盡。她并不意外,這蠱蟲畢竟是龍女十幾年費心養出的,與木濯華那一只操控人心的蠱蟲一樣,都是她們飼養時日最久,功力最強的蠱蟲。
她在這無關寺內與世隔絕,而李琉風除卻這一封信後再無來信。
她是年關開春時來的,不知不覺便又是一年。每日誦經念佛間她竟也生出幾分佛性,時常慨嘆,我見花非花,卻見花亦是花。
同樣是年關後的某一日,李辭年遲遲未曾來祭拜先祖,她心有不解卻猜測不到出了何事。
直到廟門大開,她看見皇帝銮駕緩慢入內,她在前後搜尋着李琉風的身影,可始終未曾看見,直到銮駕上的人下來一步步朝她走近,她才看清銮駕上的人不是李辭年,而是李琉風。
“小風?怎的是你?你皇姐呢?”
乞顏赤納一心問詢,可李琉風卻只笑着牽她往廂房走。
到廂房內,李琉風從宮人手中接過食盒打開,是炭火溫着的羊肉。
怪不得要拉着她走的這樣偏,原來是要引她破戒。
乞顏赤納猶疑道“阿彌陀佛,此乃破戒之舉,還是收起來罷。”
李琉風理直氣壯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你快嘗嘗,我親手烤的。”
的确是家鄉的味道,乞顏赤納也挨不住如此香氣,伸手捏了一片切好的肉放進口中,果真是和以前廚子做的一樣。
李琉風看她神情便知合她胃口,又端出另一盒裏的羊湯“嘗嘗可還是當初的味道。”
想起獵節那夜的羊湯,乞顏赤納未曾猶豫便端起品嘗,熟悉的味道頃刻勾起回憶。
“一模一樣,小風……你這一年怎的不曾來信?”
李琉風笑容疲憊道“氣你不肯讓我來看你,寫了信也未曾派人送來。”
乞顏赤納難為情的垂眸“我是後悔的。”
“那待你回宮再一封封的看罷,我都收起來一張未少,只等着你回長寧殿。”
乞顏赤納打量着許久不見的人,見她身上刺繡翻飛的金龍,她再次問“你篡位了?”
李琉風笑意盈盈,眉眼含羞,似是做了什麽了不起的事又被人發現“說什麽篡位,是皇姐禪讓的……不過是我逼她禪讓的。”
乞顏赤納看着嬌俏的人一時無話,心下慨嘆怎麽自己将人教成了這副黑心的模樣。
李琉風倒是賣乖的盯着乞顏赤納等她的誇獎,乞顏赤納覺得自己似乎又将自己坑了一次。
她怎麽看如今的李琉風都是一副餓狼模樣,若是夜裏恐怕能看到她眼珠子發出的綠光。
她裝作看不到,淡定的喝了口湯,可碗剛放下,唇角便被人火熱一吻後又迅速離開,她擡眼就看見李琉風亮晶晶的眼眸滿是期待。
“又胡鬧,這裏是寺廟,不可亵渎。”
李琉風頓時委屈的撇嘴“我都一年不曾見你了,你可知我多少次深夜縱馬在山下望着這座破廟,要我如今還守規矩你忍心麽?”
乞顏赤納無奈的蹙眉嘆氣“如今不許再鬧了,回長寧殿後再碰我。你因何逼她讓位?出了何事?”
“唉……一見面你就說這些無趣的事,你就不想我麽?”
李琉風對她很是不滿。
乞顏赤納心底掙紮是一貫孤傲的回她一句愛說不說,還是按本心哄一哄這個撒嬌讨寵的姑娘。
掙紮片刻後她啓唇輕聲道“想 。”
說完臉色通紅的微微颔首掩飾,可下一刻便被李琉風抱入懷中。
“額真怎的這般嬌羞?同平時霸道的模樣判若兩人,你當真是我從前那個額真麽?”
乞顏赤納更是羞恥,可卻梗着脖子硬撐道“誰說我用情霸道的?”
“不霸道,額真如此甚好,對我就該與對旁人不同。”
若說這世上待李琉風最好的人是誰,乞顏赤納當之無愧,是連李琉風親娘都比不上的好。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對李琉風這樣好。
可自從初次見面時的那一眼,明明恐懼卻還聲嘶力竭的痛斥,這樣的李琉風彌補了她曾經無數次的懊悔。
她看似懦弱,可待人待物從未退讓,無論是那些奴隸,侍女亦或是乞顏赤納,她都曾為她們去拼命。
乞顏赤納看着眼前的姑娘,不禁動容,輕輕伸手理順她淩亂的鬓發,甚是欣慰道“從前雪夜的話你已然做到,與你相交,此生無憾。”
李琉風受寵若驚,卻難掩得意,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你愛我,我知曉的,這不是扳倒皇姐來接你回去麽。”
本是濃情蜜意的吐露,可對上李琉風這混不吝的脾氣,乞顏赤納深深無力,笑罵她“白眼狼。”
“赤納教出來的自然也是狼崽子,不信你就看着,娜日長大了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性子。”李琉風有理有據,一本正經。
乞顏赤納不想同她廢話,撐着桌子想從她懷裏出來,可李琉風卻抱她更緊。
“今日課業未完,我要回去誦經,你去我的卧房等我。”
李琉風見她真的要走,委屈巴巴的“你都破戒了,此刻去豈不是對佛祖不恭敬。”
好啊,原打的如此主意,乞顏赤納恨不得現在将人好好收拾一番。
“別去了,陪陪我,我們明日就回宮。”
她一聲接一聲的嬌柔懇求。
乞顏赤納揉着眉心道“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我去同玄蒼說一聲,你去卧房等我。”
話音未落,一個小和尚跑進來對着乞顏赤納道“玄蒼大師圓寂了,他留了一封信給您。”
這就圓寂了?
乞顏赤納愣在原地,清早她還見玄蒼講經,不過兩個時辰就圓寂了?
小和尚放下信匆匆離去,乞顏赤納跟着去看到滿身金粉的玄蒼被放入佛塔內,她朝着玄蒼深深一拜,心裏的弦驟然崩斷。
這一年裏玄蒼亦師亦友,常說自己是前世欠了她一條命,今世伴她渡完坎坷便可圓寂。
乞顏赤納是不信這些鬼神之說的,這一年內玄蒼對她的開解令她逐漸走出心魔,七根銀針的傷疤已然愈合,玄蒼圓寂,這一切恍若從未發生。
她打開手中信箋,見只有一句話。
心懷天下,任重道遠,今此一別,來世不見。
旁人或許不懂,可乞顏赤納一眼便明白,玄蒼這是在說她日後會為她的志向鞠躬盡瘁,而她與玄蒼此生還完前世的恩怨,來世是不會再見的。
她不禁回頭看向李琉風。
她們還會有來世嗎?
夜裏她久不成眠,身旁的李琉風總在占她的便宜,她心不在焉的不理不睬。
李琉風摸她的胳膊,她沒反應。
李琉風摸她的腰,她沒反應。
李琉風摸她的腿。她沒反應。
李琉風怒了。
壓在她身上,渾身上下摸了個遍,問她“在想什麽?不許想!只許想我。”
乞顏赤納呆呆的看向她“在想身死道消,我們還會有來世嗎?”
李琉風蹙眉嫌棄道“你怕不是當和尚當傻了,你說的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我們能有一日光景便享受一日光景,管它有沒有來世,若是有恐怕我也當不成人,這輩子我六親緣淺,下輩子估計是畜牲道罷。”
乞顏赤納笑她魯莽,卻覺得有理。
來生虛無,不如珍惜眼下。
提及眼下她不禁苦惱,問身邊人道“你可會覺得我光頭醜陋?”
李琉風挑眉的端詳片刻道“不清楚,不如你脫了衣服讓我仔細看看?我若嫌棄你便不會想碰你……”
又胡說八道!
乞顏赤納氣的在她肩頭狠狠咬了一口,這個倒反天罡的混賬,說的什麽渾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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