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交心
交心
禁軍被她的氣勢吓到,低頭撿了毛筆退下。太醫也不由得偷偷看打量她的神色,好在李琉風并無大礙,他這才放心去告知病情。
“貴人,殿下只是飲酒過量,內有毒火,又受了冷風才引起高熱,臣開副清熱解毒的方子,喝兩天便可無恙。”
乞顏赤納命他去配藥,盡快熬出來。
太醫退下時将一瓶化瘀膏放在桌上。
“貴人可塗抹在淤青斑上,揉開後一日便可化開瘀血。”
乞顏赤納甚至不曾反應過來他在說何,見他視線落在自己的腳上,低頭一看,見自己腳踝被腳鐐磨的發紫,正前方已經破皮出血。
她感激太醫細心,拿起桌案上的鎮紙遞給他。
“這是黑梓木,雖木料不值錢,可這雕花是當世大師程老親刻,若不嫌棄,算是給您的謝禮。”
太醫誠惶誠恐,收下後急忙退下去為李辭年熬藥。
許是地龍燒的暖,李琉風出了些汗後睜眼覺得頭痛欲裂。乞顏赤納為她倒了杯熱茶遞到她面前。
茶水熱氣蒸騰,李琉風覺得一陣反胃,可難受過後飲下清茶竟覺得舒爽許多。
她這才放下茶盞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衣衫,又看向一旁散着發只着一件單衣的乞顏赤納。
乞顏赤納腿長,坐下時褲子便遮不住腳踝,片片瘀血極其刺目,且還有血痂凝固。
李琉風不知發生何事,只是皺眉起身質問“你這腳是怎樣弄的?”
乞顏赤納不語,心裏對李琉風仍是有氣的。
李琉風亦是有氣的。
可天大的氣與受傷比起來,李琉風都顧不得了,乞顏赤納有半分損傷她都會心疼的退讓。她起身去扶她坐在椅上,自己跑出去從看守侍衛那裏要來了鑰匙打開腳鐐。
乞顏赤納嘆氣道“你逼他交出鑰匙,他該去找李辭年告狀了,你如今志得意滿,該小心避免君主猜忌,即便她是你的皇姐。”
李琉風眼眶微紅,将乞顏赤納的腳抱在自己膝上,為她上藥。
嘴上卻仍是忍不住別扭道“又在教訓我,你還當真是好為人師。”
乞顏赤納見她終于肯和自己說話了,心知她的氣消了些,便也顧不得賭氣道“不是教訓,是勸導。做事不僅要站的高,更要站的穩,你如此不謹慎只虧李辭年是你皇姐,若是換了旁人,你焉有命在?”
李琉風回頂道“那你呢,不也仗着我不會把你如何便為所欲為,若是換了旁人,你焉有命在?”
乞顏赤納不出聲了……
每每李琉風教訓她時她便沉默以對,像個受氣的小媳婦,李琉風便像個潑辣撒氣的小嬌妻。
拌兩句嘴後,彼此之間的隔閡便消失不見。
李琉風低頭耐着性子給她揉開瘀血,不敢輕也不敢重,一點點的慢慢去揉。
乞顏赤納知道她對自己的好,只是心裏仍是介意她那日的話。
不由得委屈道“我不是狼崽子……”
李琉風被她這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弄的一頭霧水,可看她又極其委屈,頭埋的低低的,同娜日犯錯時的神态一樣,心下更是莫名。
“我只是氣話,并非罵你,當時也是覺得無奈,并非在說你惡毒,你不必當真的。”
乞顏赤納輕輕搖着頭,眼裏淚光若隐若現,她張開雙臂要李琉風抱她。
李琉風熟稔的俯身将她圈在懷裏。
只聽她道“幼時我額吉就抱着我喊我赤納,說我是小狼,有恩必報,有仇必報。二來也是同中原的風俗一樣,起個賤名好養活,小狼和你們的二狗驢蛋一樣的用意。只是我額吉是為了保全我,撞柱而亡,我是她的小狼卻無法保全她,為她平反冤屈,我枉為人子……”
天哪,李琉風這才意識到她究竟說了什麽該死的傻話。
不怪那時的乞顏赤納失态。
說起來,她母親與乞顏赤納的母親一樣。她母親是個不受寵的伶人,李恒風流,常有宮人被寵幸,只是她母親身處教坊司,與那時的教坊丞是結拜姐妹,因此她便被生下來直到五歲都安然無恙,只不過一直被教導做人謙卑。而後教坊丞被人設計,連帶着她母親也被牽連,她也被推在衆人面前。李恒并不在意多一個女兒少一個女兒,只是當時有位貴妃刻意為難,她母親為了她能安然便投井自盡。此後被李恒安排到冷宮妃子膝下撫養,雖入了皇家玉蝶,可看她的名字便知她從未被李恒放在心上,連一個辭字都不肯給她,不過誰又稀罕呢?
乞顏赤納喚她琉風時,那清冷的嗓音宛如天籁。
如今又喚她小風,若是旁人這般喊多少顯得土氣,唯獨乞顏赤納一本正經滿懷關愛的喊出時萬分悅耳動聽。
故而這世上誰都可以借此傷她,唯獨她李琉風不行。
她懂乞顏赤納的心痛。
她懂自己的錯有多尖銳傷人。
她愧疚問“對不住,我不知你并非可敦親生,那額吉又是何人?”
提起額吉,乞顏赤納臉上漾起幸福的笑意“她是個牧羊女,很美很美……比你還要美上幾分……她的懷抱很暖,她身上總有淡淡的青草香氣……”
“那等日後你帶我回草原去祭拜額吉。”李琉風只以為乞顏赤納同她一樣是私生子,便不曾再追問。低頭抱起她另一只腳再為她上藥,想到多日的隔閡,她再次認錯“這些時日冷落你,委屈你了……”
乞顏赤納并未将這些放在心上,垂眸看着李琉風為自己揉着腳踝。上好藥後,李琉風見她腳底髒兮兮的,疑惑道“你赤腳去外間作何?”
乞顏赤納不語,以她的性子是不會去邀功的。她對李琉風是發自內心的疼愛,若是所有的事都說出來倒顯得是以情換情的交易。
李琉風故作生氣道“你不說,我就去問宮人。”
乞顏赤納這才輕描淡寫道“去喚那守門的禁軍給你找太醫來,你喝酒喝成這副德行,高熱不退,待會太醫就來送藥了。”
她說的輕巧,可腳上的傷卻并不像她說的一樣輕描淡寫。
李琉風知她的性子,也就不再追問此事。
她只是問“你可曾後悔要愛我這麽一個人?只會鬧脾氣傷你。”
乞顏赤納卻笑她傻“是,你是笨拙了些,可勝在真心實意。這世上也只有你寧願為我做出叛國之事,願意跪在我面上為我上藥,願意做小伏低哄我歡心。”
太醫差人送了藥來,李琉風端起藥一飲而盡。
乞顏赤納變戲法似的掏出一顆糖來遞到李琉風口中。
“小孩子愛吃糖,正值年關我便讓秀雪給娜日準備了些,我私藏一把給你留着,只是一直都不見你回來,不得時機給你。”
李琉風不止咬住糖,她也咬住乞顏赤納的手指不松口。
舌尖輕輕舔着她的玉指。
乞顏赤納渾身一麻,想躲又無處可去,被李琉風堵在椅子上。
“額真……你待我這般好,我何以為報?不若以身相許?”
乞顏赤納臉色通紅,她是個不禁撩的人,可也不知李琉風從哪裏學的,處處撩撥她。
她想這或許遺傳自她那無緣見面的岳母罷。
無奈的輕輕推開她“胡鬧,若娜日回來了看你如何解釋。”
李琉風撇撇嘴“那不許交身便交心罷,你将你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通通給我講講,還有你曾做的我不知曉的事。”
乞顏赤納扶額,不解她又是從哪裏學來的詞,交身?罷了,總比交合或是□□來的順耳。
可這交心也是難題,她當真說不出那些事,只好義正辭嚴“做了便是做了,我都記不得了。”
李琉風不依“那額真便是選的另一條?那便不可說我胡鬧了。”
乞顏赤納被她纏的沒法子,轉移話題道“誰教你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學壞了……”
若是以往,李琉風也就慫的不敢再說。
可此刻她卻硬氣的很。
“你不說那我就要脫衣了。”
她一步步逼近,身子還差方寸就壓到了乞顏赤納臉上,這圈椅有将乞顏赤納的退路封死,她臉紅的将頭埋入李琉風胸口道“我說……你先起來……”
李琉風笑她“我起來那你還能在哪裏藏羞?”
随即俯身将乞顏赤納橫抱起她轉身坐在椅上,讓乞顏赤納坐在她腿上,她兩臂緊緊的禁锢着乞顏赤納,不許她逃。
乞顏赤納沒了脾氣“當初就不該逼你學武。”
李琉風也笑“那如今大概就抱不起額真了。”
乞顏赤納吸了口氣,正色道“好了,不鬧了,我講。”
她順勢将頭靠在李琉風肩上,這樣她就看不到李琉風的臉,李琉風也看不到她的臉,她還能自在些。
“我的确不記得有哪些事你不知曉,我只記得你因紮渾受傷,那時你的傷極重,已是聽天由命,我便将一粒還魂丹喂你服下,那是一位高人贈我的靈丹妙藥,只要還有一口氣便都能救回來,那時我已有南下的打算,故而不敢告知你,不敢與你深交,怕有朝一日戰場相見。今日告知你也無妨,你要謹記,服過此藥的人不可受寒,不然高熱不退極易出事。對了,你初來草原時受風,我也給你服過一粒,日後你就更要小心了。”
怪不得會如此心急的去找太醫,怪不得連鞋也顧不得穿,怪不得硬逼自己習武。
李琉風眼眶發熱卻是玩笑道“你怎的比我娘還要仔細,處處為我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