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意想不到的乖乖女
第三十三章意想不到的乖乖女
第三十三章 意想不到的乖乖女
從桂林出來,經過柳州,過了宜山、都安,又去南寧,一路上走走停停,路上看到前方撤下來的隊伍,國軍士兵槍尖上挑着抓來的雞,倒吊着,還撲扇翅膀,尖聲叫個不住,三兩個人勾肩搭背,晃着膀子,樂呵呵商量:“晚飯吃雞湯。”
十幾米外,梅思幽幽地說:“若不是一身藍灰色的衣服,還以為日軍已經追過來了。”
吳美霞蹙眉道:“不是抓老百姓的雞,就是追逃跑的老婆,日本人當然可恨,可他們這個樣子,也難怪守不住桂林。”
梅思搖搖頭:“若以戀愛的自由,來裁判婚姻的合法,其實算不得他的妻子。”
就是那個追捕逃妻的營長,縱然撤離前夕人心惶惶,卻也成了戰亂中一個新聞,強娶的女學生趁這個機會,與同學戀人逃走了,算是戰亂之中難得慰藉的消息。
到九月底,終于來到百色,到了百色,吳美霞便攜了清清,去尋找丈夫顧泰,找了一陣,果然尋着了,夫妻兩人久別重逢,實在是莫大的驚喜,當即擁抱哭泣,清清也抱着父親的大腿哭:“爸爸,你怎麽不理我們,自己走了?”
顧泰又是慚愧,又是後怕,好在母女兩個是到了這裏,否則路上倘若有什麽閃失,自己該多麽痛悔呢?本來應該是自己護送她們離開桂林,去往安全的地方,奈何政府有命令,押運物資不能帶家裏人,自己為了忠于職守,只能不顧親人,幸好菩薩保佑,她們都安全抵達,自己一直懸着的心總算是落回肚內。
擦去了眼淚,顧泰說道:“美霞,這些日子辛苦你,全靠了你,才把清清帶到這裏。”
妻子孤身一個人帶了這麽幼小的孩子,輾轉上千裏,到了百色,其中的辛苦實在難以細說,多虧了妻子堅韌,才能夠辦到這件事。
吳美霞臉上挂着淚珠,笑了笑,道:“幸好認識了黃菲妹妹,一路有她幫忙,才到得這裏。”
起始是包了人力車出桂林的,但到了柳州,車夫就不想再走,他也有家人在桂林,自然擔心,自己同車夫好說歹說,黃菲也幫着說,又加了價錢,總算勉強答應繼續往前走,然而到了宜山,因為政府說暫時在這裏休息一陣,也不知要住多久,大家是全聽政府安排,叫走就走,要停就停,說去哪裏就去哪裏,如今戰局紛亂,消息一刻一變,人們哪裏有什麽主張?只有一心信任政府。
既然是在宜山歇下了,又不曉得究竟要住幾日,車夫便吵着一定要回去,吳美霞想着未來究竟如何,實在難測,留着車夫在這裏,雖然沒有趕路,但每天要按日記酬,付錢給他,這一路花錢如流水,縱然是萬貫家財的底子,也要磨穿了,更何況是自己尋常家庭,實在沒法子這樣花錢,而到了宜山,去百色的路途也已經走了一半,後面那一半,咬咬牙總能趕得過去,便咬了咬牙,結算了車錢,向車夫道了謝,便打發他回去了。
宜山果然不是長久居住的地方,半個多月之後,便又接到政府通知,說要轉去都安,于是又起了身,到這時便沒有了車子坐,全靠兩條腿走路,清清出門這些日子,雖然已經不複當初在家裏時的嬌慣,但是她畢竟年紀小,這樣緊的路程,與大人一樣趕路實在吃力,自己便要時不時抱着她走,可是單靠自己一個人怎麽行?況且又有行李在身,這個時候幸虧有黃菲,幫自己掮着行李,又或者背抱着清清,這一路磕磕絆絆,艱難情狀實在訴說不盡。
有時候自己感覺實在筋疲力盡,只覺得前途一片黑茫茫,觑着清清睡着了,便要低聲抱怨:“可惜了她爸爸只是個小小的股長,我們要自己雇車,如今居然要走路了,看看那些大員的家人,上路便是小汽車。”
這種時候實在清高不起來了,便要羨慕政府高官,富貴人家。
黃菲笑一笑,寬慰自己:“美霞姐,看開些,我們随着政府疏散,路上有政府的人接應,與普通的老百姓相比,已經是天上地下了,何必還要埋怨?況且這樣走一陣的路,練就兩條鐵腿,今後走路都不怕。”
自己就是在延安,鍛煉出了走路,延安哪裏有小汽車人力車,去哪裏都是靠走路,所以自己是不怕走路的。
然後她又好心勸自己:“不如明天姐姐也打上綁腿吧,我這裏還有兩條備用,姐姐沒打過,我來幫姐姐打。”
當時自己默默地望了望她,離開桂林的第二天,黃菲便脫去旗袍,穿了短衣長褲,小腿還打了綁腿,打得那個妥帖哦,手法相當的熟練利落,她若是把那頭發再剪短些,便可以直接充作國軍,那樣子很适合上前線了,自己到這時才記起來,恍惚在哪個小報上讀到過,黃菲是去過延安的。
綁腿呢,自己到最後也是沒打,因為感覺有點太“軍事化”了,不過這一路,黃菲确實是幫了大忙。
聽妻子談到黃菲,顧泰點了點頭:“有機會見面,要多謝她。”
一時恐怕顧不上,政府雖然是在百色駐下,但是這裏一派忙亂,什麽事情都攪在了一起,什麽事情也都總是出錯,讓人煩惱得不行,縱然自己向來斯文,有時候也忍不住想要罵人,千頭萬緒,理都理不清,沒有很多時間陪伴妻女,自然也就見不着黃菲。
更何況早就聽人在說,百色雖然已經遠離了桂林,但終究不是太過安穩,省政府所在的地方,日寇怎麽會不留意?若是打過來,必然要打這裏,所以眷屬們在這邊,也不該久住的,還是轉到另外的地方為好,自己與親人匆匆相見,只怕後面團聚的時間也是不多。
果然如此,一衆逃亡的人到了百色沒幾天,便有消息要她們轉到淩雲,于是吳美霞便只得拖着疲憊的身體,與黃菲一起,帶着清清又去往淩雲,她們是低級職員的親朋,到這時依然是沒有車,成群結隊只好跟着向導往淩雲走路,兩百裏倒不是特別長的距離,然而都是山路,相當崎岖,足足走了一個禮拜,才終于抵達淩雲。
聽說已經到了地方,人們全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吳美霞登時便感覺身子一軟,差一點便要坐倒在地上,這時候她只希望有張床可供自己一頭栽倒,再也不爬起來。
黃菲拉着清清,又攙扶住吳美霞,深深吸了一口氣,道:“美霞姐,如今到了地頭,什麽都好說了,看政府給我們找一間怎樣的房子來住。”
政府果然在淩雲給大家安排了住處,都是民房,淩雲這個地方雖說是縣城,但很是荒僻冷落,看起來不過是個大一點的村鎮,絲毫看不出繁華的痕跡,所以少有旅店,原本的幾家客棧也根本不夠安置突然湧入的這麽多的人,有人倒是住旅店,然而那價格全漲起來,簡直要漲到了天上,因此人們便是住民房,級別高些的單獨住,房屋更好些,像是吳美霞這樣的普通眷屬,便是與當地人合住,房子也簡陋些。
到了這時,已經是隆冬十月,淩雲位于山區,冬季裏的寒冷很使人感覺辛苦,北風刺骨,多厚的棉袍也擋不住,黃菲是以為,簡直比陝北的冬天還要冷。
疏散的人們到了這裏,據說暫時不須再走,個個都松了一口氣,只覺得到了這時簡直是筋疲力竭,從身體到精神都再支持不住,倘若這時候忽然傳來指令,說要再走,那可實在是無力挪動,況且天氣又冷,便愈發不想出門,差不多每一家都買了許多柴炭,整天就守着個火盆,只有坐在火盆前,才感覺稍暖一些。
戰事正緊,偏偏淩雲偏僻閉塞,與外界很少聯系,所以消息不通,大家都不知道外面如今打得怎麽樣了,雖然這裏還平靜,依然難免惶惶不安,一群太太小姐們湊在一起,整天議論:
“鬼子到了哪裏了?”
“百色怎麽樣了?”
“會來淩雲麽?”
“淩雲巴掌大一個地方,只有一條街,又是這般窮苦破落,日本人若是連這麽個地方都不肯放過,到那個時候,也只好以身殉難。”
“是啊,所以我們全家是每個人一把短刀,若真到了那個時候,縱然不能拼命,好歹能自殺,保全了貞潔。”
“我們家裏也是。”
“是啊是啊。”
這個時候,吳美霞理了理鬓邊的頭發,從容地說:“姐妹們,咱們別整天光想着這些事,什麽死不死的,還是得想法子好好地活着,這不是日本人還沒來麽?之前天天都是在說,抗戰到了最為吃緊的關頭,越是這種時候,越是難熬,但是一定要堅持,因為到了這時,便離着出頭之日不遠了,最後這段苦日子,一定得咬緊牙關頂過去,倘若這時候退了,便是全敗了,前面那麽多的犧牲,也全是白費,所以咱們還是要懷抱着信心,不要慌才好。”
聽她這樣一說,其她人也稍稍安定,周太太看了看房間四面,忽然噗嗤一笑:“吳太,你的那個表妹去了哪裏?大冷天的,不在屋子裏烤火,總見她往外面跑。”
吳美霞一笑:“她啊,出去和人家一起演練防空,說這兩天還要練習防毒,日本人縱然不能走着來,他們的飛機只怕也能飛得來,還是小心一些的好,另外怕有特務投毒。”
劉太太笑着說:“虧了她有心,能想着這些事,況且又真的能幹。”
一旁的王太太掩着嘴嘻嘻地笑:“真不愧是從延安回來的呢。啊呀吳太,我說這話你可別惱,共産黨畢竟不是日本人,我并沒別的意思。”
況且你那“表妹”,誰不知道是和你家隔着十萬八千裏呢?
趙太太瞪大了眼睛:“啊呀,黃小姐竟然是去過延安的麽?看着可真是個老實蔸子啊!”
趙太太是從南寧過來,沒見過桂林的“尖頭曼貴妃”,所以有這樣的驚詫,像是劉太王太可是都去過百貨公司,縱然沒去過,也聽說過,能在桂林混出這樣的名氣,那位黃小姐可真不是省油的燈。
于是話題便轉到了黃菲身上,趙太很是納悶,看起來那樣一個樸素本分的女孩子,絕不像自家的女兒那樣愛學時髦的,不過十四歲,整天又是燙頭,又是鬧着要踩高跟鞋,小小年紀,偏她愛作妖,吳太的這位表妹那可是,一張臉除了雪花膏,什麽都不擦的,擦雪花膏那是怕皮膚給冷風吹得幹裂,疼啊。
雖然相識不過一個月,趙太卻已經對黃菲有了自己的評判,這簡直就是普天下的媽媽夢寐以求的女兒,懂事、聰明、勤快能幹,從小到大不用家裏人操半點心,絕不擔心她會給人惹禍的,像是時下那些青年人,對家庭的叛逆啦,又是什麽鬧自由戀愛,婚姻自主,她是絕對不可能有的,未來的婚姻大事,一定是聽從父母的安排,找一個門當戶對的男子,從此成為一個體面賢惠的太太,将來生幾個孩子,掌管家務,教養兒女,書中描繪的賢妻良母就是她的這個樣子。
哪知那看起來安安分分的黃小姐,竟然會捅出來這麽一個大婁子呢?今天才知道竟然去過延安,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延安啊,那是好人家的女兒該去的地方嗎?
趙太也知道,當今在一些時新青年之中,“革命”是個極流行的詞,“延安”是心目中的聖地,頹廢的時髦青年向往的是百樂門,振作的潮流青年則是渴望延安,然而對于趙太來講,兩者都是不好,沉溺于百樂門,傾家敗業,蹉跎了大好人生,倘若有志奮發,卻去了延安呢,則更是讓人揪心。
如今雖然國民政府包容,可是誰不知道只是一時的權宜?早晚要收拾的,中國幾千年來,向來“一山不容二虎”,如今是抗戰吃緊,否則哪能容得折騰這麽多年?往那邊靠,毫無好處。
所以趙太便很是為黃菲可惜啊,白糟蹋了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去了延安呢?如今雖然是回來了,然而污點難消,看黃菲也是正經人家出身,讀過書的,像她這樣的人,本來該有一個舒心順遂的人生,哪知卻去了延安,這一下自毀前程,想要再好好嫁個人,可是難了。
吳美霞聽她們滿口議論黃菲,不由得便感到不耐,趙太倒是好意,一門心思為了黃菲惋惜,可是那惋惜的話聽在人耳朵裏,只是更加煩惱,于是她便努力把話題往旁的方向扯:“總是說她有什麽趣?咱們現住在淩雲,這些日子我覺着,這淩雲雖然清苦,卻也有一樁好處,就是香粳米實在是好,在別處吃不到這樣的粳米,将來我們若是離開了,回家裏去,可要帶些粳米回去……”
王太趙太都明白她的意思,王太嘻嘻笑了兩聲,便也說起香粳米,趙太本來也想跟着轉彎,只是方才抒發感慨太過暢快,一時收不住閘,又念了兩句,才勉強将話頭搭在了吃穿上面。
到了下午四點多,送走了這些太太們,吳美霞料理晚飯,看着鍋冒氣了,思緒又彌漫開來,想到今天的閑談,又想到黃菲昨天一個走嘴,說出了“飛機洞”,馬上改口“防空洞”,自己也沒有多問她,不知是哪裏來的話。
那一個情節若是寫在小說裏,便是“蘅蕪君蘭言解疑癖”,只可惜背景不對,不是大觀園那樣的繁花錦簇,黃菲說的也不是《西廂記》、《牡丹亭》裏面的香豔句子,她那可是帶着血的,自己更加不是寶釵,逃難還忙不來,管那些做什麽?只是此時回想起來,心中難免感嘆。
她正在想着,忽然門聲一響,有人走了進來,然後便聽到一個年輕女子清脆的聲音:“姐姐,我回來了!晚飯煮的什麽?這麽香。”
吳美霞這才收回思緒,轉過頭來笑着說:“煮了粥,還燒了幹菜豬肉。肉快吃完了,後天趕圩,要再買一些。你洗洗手,就要吃飯了。”
黃菲在臉盆裏一面洗手一面說着:“畢竟是在山中,六天才有一個圩,有魚肉賣,好在如今天氣冷,肉放在外面也不會壞掉,等到夏天若是我們還在這裏,一次買幾天的肉,不知道要怎樣保存,在這裏是絕不要想有冰箱的了。”
吳美霞給她幾句話說得笑了起來:“你還想冰箱哩,就是在桂林,也沒聽說哪家有的,那得是怎樣富貴的人家才用得起?今天我們還說哩,淩雲只有一條街,從這邊到那邊,一下子就走到了頭。”
黃菲用毛巾擦着手,咯咯地樂:“倒是比蕭紅的家鄉還要簡單些,她呼蘭老家的縣城有兩條街,十字交叉的。”
吳美霞也給引發了興味,蕭紅的名篇,《呼蘭河傳》,得說黃菲除了耐勞能幹,還有一個重要的優點,就是人很有趣,如此逆境之中,并不氣餒,也不會多麽的苦大仇深,滿懷憤恨,依然能夠發現生活的趣味,和她在一起,就為了這一點,也很能寬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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