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春雨
第34章 春雨
“姑娘喜歡這一對玉笄麽?”
老者忽然開口開口, 顧淼一愣,下意識地松開了手中的玉笄。
高嬛一聽,便答:“是啊, 很喜歡,多少銀錢?”
老者耳朵動了動, 擡手捋了一把胡須說:“老朽眼睛不中用了, 這一對玉笄是孤品,只此一對。”
高嬛笑了一聲:“說得這般好聽,說吧,到底多少銀錢?”
老者卻搖了搖頭:“老朽這一對玉笄只賣予有緣人。”
高嬛柳眉倒豎:“我才不信, 你如此說, 不過是想賣個好價罷了。”說着, 她伸手便要去拿其中的白玉笄。
老者突然伸手一攔,他的速度極快, 穩穩捉住了高嬛的手腕。
捏得她大叫一聲:“啊!”頓時收回了手去。
“好兇的老頭。”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似乎是在确認她是不是真的瞎了。
顧淼将她的手拽了回來:“算了,你不是有緣人,別惦記了, 時辰不早了,也該回去了。”
高嬛只得悻悻作罷,轉身将走兩步。
身後的老者卻開口又問:“姑娘, 真不買麽?”
高嬛頭也不回,怒道:“你這老頭好生奇怪!我不買了, 不買了。”
顧淼沉默地走着, 掐指一算, 算起來,該有四年, 此時距離上一世他們大婚至少還有四年,難道這個老者前一世并非在此涼危城中。
不若然,如果高檀真的在他手中買了玉笄,為何遲遲不送,等了四年,再給她?
可是,高檀真是為了她買的玉笄麽?她記得,當時他總是對自己愛答不理的。
“你在想什麽?”
高檀不知何時,竟走到了她的身側。
顧淼霍然回過神來,敷衍道:“沒什麽。”
高檀回身又望了一眼城門下的方向。顧遠自見到一對玉笄,便有些古怪。
既如殷殷切切,又如避之不及。
他不禁定睛又看,玉笄在暖陽之下猶泛冷光。
他心中倏爾升起一種詭秘的沖動,讓他幾乎頓住腳步,折返而去。
然而,這念頭稍縱即逝,他回過了頭來,只見小路跑到了顧遠身側,仰頭問:“遠哥哥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高檀一愣,聽顧遠答道:“是啊,難為你竟還記着。”
小路嘿嘿一笑:“遠哥哥想要什麽賀禮,我現在已經學會做竹箭啦!”
顧淼情不自禁一笑:“小路送什麽,我都喜歡。”
高嬛一聽,忙追問道:“真是你的生辰,究竟是哪一日?”
“初六。”
顧淼側目,卻見高檀也朝她望來。
她心中一跳,莫非玉笄是高檀原本贈給她的賀禮?
不對,彼時的高檀又怎麽會想到,要送她賀禮呢。
顧淼暗自搖頭,決定再也不去想那一對玉笄了。
反正玉碎人消,她的玉碎了,顧淼也死了。
金烏幾欲墜地。涼危城門将要落鎖,往來商販在門前排起了長隊。
那個老者還在,自盤坐于夕陽的餘晖裏。
高檀莫名舒了一口氣,緩步走到他面前,素綢之上一對玉笄隐隐流光。
他沉聲道:“此對玉笄可否賣予我?”
老者擡頭,唇角露出笑意道:“公子可有百金?”
高檀眉頭一皺:“沒有。”
老者又問:“若無百金,公子拿什麽予老朽交換。”
高檀抿緊了唇,百金之物,他沒有。
他垂眸看老者,貌似瘦骨嶙骨,可他武功不俗,雖已目盲,卻能輕易制住高嬛。
他心念一動,擡手婆娑腰間軟劍:“我只此一物,是雪濺細鐵所制,伴我多時,如若不棄,先以此物作抵,待我有了百金,再與你交換。”
老者哈哈笑了兩聲:“老朽早聽見了你的劍,倒是一柄好劍。可是口說無憑,我也活不了幾年了,焉知能不能等到你的百金。”他抖了抖袖子,指點綢上的玉笄道,“不如,你求我,你好生求我,我便答應你。”
高檀垂下眼簾:“我從不求人。”
老者又是一聲大笑:“當真?”
“當真。”
肖旗,是恩義之交。他欲折返湖陽,他亦然,同道者,相為眸,而高橫,是隐隐恫吓,高橫心生恐懼,唯恐自己獨獨死在邺城,他不過推波助瀾而為。
老者默然數息,眨了眨白蒙蒙的眼睛,最終攤開雙手道:“把劍予我。”
高檀取下劍,換來了一對黑白玉笄。
*
待到高檀回到住處時,已是夜闌人靜。
他摸出袖中玉笄,于燈下細看,此刻方見,玉笄之上,有一鶴與一鹳。
鹳鶴之誼,知己之義。
高檀思索片刻,将白玉笄收入了桌上匣中,決定将黑玉笄贈予顧遠。
白玉到底過于娟秀。
夜來風吹雨。
房中窗棂未合攏,被風吹開,落了一地碎雨。
朦朦胧胧,仿若是夢。
高檀見到了雨打蕉影,闊葉滾下晶瑩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腳前。
他方知,這真是一場夢。
涼危在北,何來蕉葉?
他足下是一雙皂靴,可是鞋面金絲暗紋隐約流光。腳下踏過的朱玉階明光可鑒人。
雨似乎停了。
他擡頭一眼,卻是緣于他立于丹墀。
青瓦之上,可聽雨落,飛檐之下,瓦當刻印獸面,如龍,如鳳。
這裏亦非湖陽。
此處是何處?
高檀望見自己的腳步,跨過門沿,推開了眼前的雕花門。
廳中空空蕩蕩,他心中沒來由地有些不快,仿佛此時此地,該有一道身影。
他輕車熟路地轉過西側的四扇屏風,春花,夏荷,秋月,與冬雪,歷歷在目。
兩側窗棂大敞,雨花灑了進來。
他皺着眉頭,四下一望,方見月亮罩裏坐着一個人影。
烏發墜在腰間,銀朱色的裙擺落在椅下,她發頂半挽的發髻歇插了一柄白玉笄。
他好像認得那白玉笄。
高檀心中沉沉一落,耳中忽然嗡嗡作響,頭痛欲裂。
他張了張嘴,想要喚她,可是她的名字仿佛就在耳邊,但是不止的嗡鳴與暈眩令他忽而忘了她姓誰名何。
他扶住額頭,強忍劇痛,欲朝前又行,他想走到她身後,讓她轉過頭來,容他看她一眼。
他想,只須一眼,他便能想起來她究竟是誰。
可是,無論他如何朝前走,她的身影紋絲不動,坐在那裏,他一步也不能再接近。
高檀頭痛欲裂。
潇潇雨聲落進耳朵裏,猶若化作利錐,攪得他不得安寧。
這不過是一場夢!
高檀陡然睜開了眼,窗外雨聲入耳,果然是一場夢。
涔涔冷汗浸濕了他的後背,高檀翻身而起,合上了被風吹開的窗棂。
一夜再也無夢。
天光将明,顧淼便醒了過來,昨夜落了半夜春雨,她睡得并不踏實,恍惚像是做了一場怪夢,可醒來,卻什麽也記不起來。
她洗漱停當後,便去尋齊良。
再過幾日,他們便要往順安城去了。
為防高恭突然變卦,他們自要帶兵前往。
臨近順安的關隘,也要屯兵。到了順安,交接亦頗費時日。
除此之外,顧淼找了順安的輿圖來看,留心記下了銀礦與鐵石的方位,到時便須想個法子,将此事告予顧闖。
順安在南,關河坦蕩,直面南面諸将。高恭将順安讓與顧闖,未必沒存了這等險惡心思。
若能提前找到礦藏,多一分勝算,便多一分生機。
全身而退。
顧淼剛走到院外,擡眼只見齊良迎面而來。
他見到她,亦是一笑,拱手道:“這是要去靶場麽?”
顧淼搖搖頭,抱拳說:“齊大人,我正要去尋你。”
齊良溫和道:“哦?所為何事?”
“自是順安一行。”顧淼便問了幾個辎重之事,齊良答完,卻道:“你用過早膳了麽?這幾日我在城中找到了一間食鋪,早市尤其熱鬧,不如結伴去嘗嘗?”
顧淼怔然片刻,齊良從前可從來不邀她去嘗什麽食鋪,可轉念一想,涼危的廚子皆是新任,大抵不如邺城裏的老廚子,于是她點了點頭:“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