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鹳與鶴
第33章 鹳與鶴
高檀真的去了谷稻園, 将高嬛救了出來,實在有些出乎顧淼的意料。
兄妹二人不對盤已久,高檀肯屈就去救高嬛。
顧淼心中到底存了幾分感激。
去邺城的路上, 高嬛自不必再策馬,只坐馬車中, 兄妹二人再無交流, 不過高嬛不再挑釁招惹高檀。
她只問顧淼:“湖陽會有人追來麽?”
難說。
大概率不會。
高宴既然敢把高嬛藏在谷稻園,自然有隐瞞的辦法,就是高恭真曉得高嬛跑了,也不一定興師動衆來追。
高橫将死, 柳懷季雖然被淩遲, 可高恭與高宴, 劉蟬與居棠,父父子子, 妻妻妾妾,俱鬧得不可開交。
高恭顧不上高嬛,至少眼下顧不上。
不過高嬛那天說,要給她娘報仇, 還不曉* 得她要如何報。
長留邺城,肯定是報不了仇的。
顧淼想罷,便道:“眼下倒不用擔心, 等到了邺城,你歇息幾日, 再好好想一想你往後的去處。”
高嬛聽罷, 揚聲道:“怎麽, 你也想趕我走?”
顧淼一愣:“也?”
高嬛趴在車窗上,一手撩起車簾, 目光朝前面策馬的高檀背影一瞄,做出了板着臉的樣子,仿佛一切盡在不言中。
顧淼一笑,将車簾放了下來:“你先睡一會兒罷,今晚就能到涼危了。”
因為要等高嬛,他們落後了一些,顧闖和齊良如今已在涼危城中了。
天朗氣清,涼危的寒冬仿佛業已過去。
潔白的明月高挂天上,群星耀目。
一行人進城門時,高嬛撩開布簾往外看,不由感嘆道:“這裏的星星真亮,在湖陽時,我還從未見過這樣多的星星。”
顧淼笑了笑。
心境變了,眼中之景自然也變了。
入城過後,顧闖見到高嬛,上上下下好生地打量了她一陣。
他曉得高嬛識破了顧淼的女兒身,因此才勉強同意将高嬛弄出湖陽,弄來涼危。
他沖顧淼和高嬛,擺了擺手:“高姑娘先回去好生歇息,既來了此處,萬不會怠慢了你。”
高嬛見他還未除甲,肩甲銀光冷然,誠惶誠恐道:“多謝将軍。”
高嬛先出了房門,顧闖又把顧淼叫住:“對了,險些忘了,你從突蘭救回來那人,叫什麽來着……”
“趙若虛。”顧淼提醒說。
“對,趙若虛,他眼睛治好了,你還要留着他麽?”
顧淼颔首,道:“趙若虛是個能人,往後可為所用。”
顧闖曉得他的來歷,思索須臾,點了點頭。
顧淼抱拳告了退,轉身欲走,只聽顧闖又問:“再過幾日,便是你的生辰了,你可想要什麽賀禮?”
顧淼一怔,奔波了多時,她把生辰都忘了。
她笑了一聲:“倒沒什麽特別想要的,若是阿爹手頭上還有好弓,倒可以給我一柄。”
顧闖笑了一聲:“知道了,你回去歇息罷。”
自顧闖書房出來,顧淼轉了方向,打算先去看一看眼盲好了的趙若虛。
趙若虛顯然也還沒睡。
他房裏的燈還亮着,人影輪廓映在紙窗上。
聽見她的腳步聲,他的頭顱微微一轉,他仿佛是在等人。
顧淼敲了敲門,聽腳步聲停在門後:“是何人?”
“顧遠。”
房門立刻被他拉開。
趙若虛身着營中黑袍,發間還豎着白玉冠,衣着齊整。
他拱手道:“見過顧兄,某一直在等顧兄回來。”
他在等她?
顧淼壓低聲問:“你曉得我今夜回城?”
趙若虛笑道:“昨日将軍便從湖陽回來了,大軍已返,我便猜測,顧兄也該回來了。”
她的年歲比趙若虛小,這一聲“顧兄”是在擡舉她。
不過,聽上去,比高檀口中的“遠弟”确實要讓人舒心不少。
趙若虛側身,迎顧淼入內。
房中陳設簡單。
長案上還攤着卷軸,像是輿圖。
顧淼回身,定睛又看了他一眼。
趙若虛的一雙眼明亮有神,臉色似乎也比她離開邺城時好多了。
他生得秀氣,白白淨淨,一副白面溫柔書生的模樣。此刻,大病初愈,人看上去依舊有些瘦削。
顧淼正欲問話,忽然看見趙若虛撩袍跪地,躬身長拜道:“多謝顧公子救命之恩,又令大夫治好了某的一雙眼睛,如此大恩,某往後必将結草銜環以報。”
顧淼驚訝得退了一步,垂眉看他發上的白玉冠,和交疊而拜的一雙手,沉默了片刻。
她和趙若虛可算不上什麽知己好友。
說什麽,結草銜環以報,上輩子,他想廢後,趙若虛想廢了她。
他是丞相,慫恿群臣廢後,說顧氏是結黨營私,有犯上作亂之心。
顧闖,彼時是鎮國大将軍,已是诏書不名,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的大将軍。
趙若虛說他猶不知足,分毫不加收斂。
顧氏無德,難當其任。皇後之位,亦須讓賢。而顧闖稱趙若虛為佞臣,二人勢同水火。
屋中鴉雀無聲,趙若虛等了許久,緩緩擡起頭來。
顧遠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他身上還穿了軟甲,風塵仆仆歸來。
腦後垂下的紅綢,落在他的肩側。
英英玉立,顧遠比他想象中生得更為俊麗,男女莫辨的俊麗年少。
一雙眼朗若明星,然而,他的目光尤其古怪,仿若分毫不為他的言語所動,靜靜地注視着他,無喜無怒,仿若在觀戲中人。
趙若虛其實不明白顧遠當日為何要在壺口關隘救他。
莫非真是碰巧路過,順手為之?
“你起來罷,不必跪我。”他聽顧遠終于開口道。
趙若虛起身後,便見顧遠拱了拱手:“我聽說你眼睛好了,特意來瞧瞧,既然真是好了,我便不多留了。”說罷,他轉身就走。
趙若虛立在屋中,見他的背影融入了夜色。
大軍在湖陽整饬了數日。一部分渡了湪河回到邺城,一部分留在了湖陽,準備春日南下順安。
顧闖讓高嬛暫且留在了涼危城中。
她小心翼翼地過了五日後,眼見顧闖回了邺城,便來求顧淼帶她去城裏走走。
“你們整日好沒意思,每天就是練兵,打靶射箭,連個閑趣都沒有。”她拽着顧淼的箭袖,“今日你陪陪我,來了這麽些日子,我連涼危城長什麽模樣,至今都沒見過,你帶我出去看看嘛。”
軍中無女郎,他們在涼危住的地方,是劉湘的舊宅,自然也沒有什麽丫鬟侍女。
顧淼一時想不到還有誰能夠陪她出門。
高嬛雖然不受寵,但好歹是高家的小姐,實在熬不住涼危的“無趣”。
她于是放下角弓,嘆氣道:“便只有今日一日。”
高嬛見她松口,忙不疊地點頭:“好啊,一日就一日。”
她們走到前院,還沒出門,便見高檀與小路各自背了弓,迎面走來。
高嬛一下子停了腳步。
小路見到顧淼,高興地跑了過來:“遠哥哥,你回來了!”他轉了個身,露出背後的弓弦,“我新得的角弓,遠哥哥,我們去靶場練練啊。”
顧淼還未答,高嬛搶先道:“今日不練靶,你遠哥哥要陪我出門。”
話音将落,高檀也走到了她們身前,朝顧淼拱了拱手。
高嬛立刻閉上了嘴。
小路瞪向她道:“你是誰?”
高嬛忍了又忍,沒忍住地反問道:“你又是誰?”
二人大眼瞪小眼地瞪了片刻,又各自轉開了眼。
高檀淺笑道:“你今日真要出門?”
顧淼颔首,卻見高檀問小路道:“你先前說要去買筆墨,不如今日便去?”
小路眼中一亮:“好啊,我們和遠哥哥同去。”
高嬛張了張嘴,一看高檀,又閉上了嘴。
顧淼本無閑逛的興致,驟然多了兩個人,興許還能應付應付高嬛。
于是,四人成形,出了府門,朝街市而去。
寒冬已過,涼危城中生機盎然,長街比顧淼印象中,更熱鬧了一些。
論熙熙繁華,涼危萬不及湖陽,可貨物風俗有別,高嬛倒也逛得津津有味。
日影緩緩攀升。
他們不知不覺走到了城門之下。
顧淼正打算調頭折返,卻聽身側的高嬛揚聲道:“等等,前面好像有個做首飾的匠人。”
說話間,她擡手拽了拽顧淼的衣袖,朝前走去。
小路聞言,不由得也伸長了脖子跟上前去。
高檀落在幾人身後半步,眉心卻是一跳。
他原以為高嬛是真握了顧遠的把柄,到了涼危,高嬛便再無興風作浪的可能。
可是,顧遠依舊對她處處忍讓。
不知何故。
高檀凝眸再看顧遠,只見他被高嬛拽到了那匠人的首飾攤前,原本無奈的表情卻是倏然一變,他蹙了蹙眉,只垂目細看攤上的玉笄。
素綢之上赫然只擺了兩柄玉笄。
一黑白玉笄,一柄白玉笄,成色溫潤,細細觀之,方見玉笄上镌刻雲紋水月,紋理細如發絲,纏繞玉笄,栩栩如生,仿若微觀鏡花水月,工藝嘆為絕技。
“哇,好生厲害的雕功!你如何刻在這般纖細的玉笄上,猶能如此清晰!”高嬛湊近了細看,哪怕在湖陽見過許多首飾,這兩柄玉笄也算得上珍品。
玉笄之後,坐了一個老者,年歲像有七旬,發虛皆白,雙目前白蒙蒙,如罩雲霧。
他的眼仿佛盲了。
高嬛一看,立刻驚訝得望向身側的顧淼,卻見她望着玉笄,仿佛是在發呆?
高嬛不由打趣道:“你怎麽了?是不是也喜歡這玉笄?這般挪不開眼。”
喜歡麽?
從前自然喜歡。
顧淼記得這玉笄,這一柄白玉笄是她的,而高檀有另一柄黑玉笄。
白玉笄,是大婚之時,高檀送給她的。她自然以為是宮制的東西。
天底下竟真有如此相像的東西麽?
顧淼擡手輕輕翻轉了兩柄玉笄。
果不其然,白玉笄的另一側有一只飛鶴剪影,而黑玉笄的另一側卻是一只飛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