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晉江獨家發表……
第31章 凜月(031) 晉江獨家發表……
凜月(031)
昨日在城門樓, 當着禮部官員和全城百姓的面,季書閑特意将溫凜月拎出來,目的在于刺激梁舒雲。
她很清楚他們已經将這位二公主給徹底得罪了。
她能猜到梁舒雲會刁難自己。她并不怕, 對方越刁難, 就越正中她下懷。季書閑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會一步一步刺激梁舒雲與她對弈。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梁舒雲會這般心急,借着進獻暖玉棋的機會迫不及待地當衆向自己發難。而且還提到了已故的父親。
曾經的大靖棋聖, 戶部尚書, 溫長河名揚天下, 人人稱道。而今在皇帝和諸位朝臣的口中卻是貪墨隴西赈災銀, 在獄中畏罪自戕的罪臣,人人謾罵唾棄。
日後史書上記載的只會是貪官,是罪臣,是該被釘在恥辱柱, 人人得而誅之,遺臭萬年的。
而她溫月是罪臣之女。
事實上, 父親何其無辜,何其冤枉。而她又何其無辜, 何其冤枉。
一切都只是因為帝王的一場陰謀。
為了收繳季書閑的兵權,忠臣可以變貪官,溫家滿門抄斬, 血流成河, 只剩下她一人。
溫凜月知道,只要江山沒有易主, 還是龍椅上的這位,亦或是他的子孫承襲皇位,父親和溫家的冤屈便永遠不可能洗清。而她永遠都會是罪臣之女。
所有人都可以輕賤父親, 輕賤她,輕賤溫家。
溫凜月坐在原地,脊背僵直,臉色煞白,嘴唇都失了血色。
藏在衣袖下的一雙手不自覺握成拳頭。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入軟肉裏。她渾然不覺疼。
畢竟萬分.身.痛不及心痛一分。她心如刀絞,揉成一團,滴滴泣血。
殺人誅心,梁舒雲不愧是攝政的公主,此等手段可謂是狠辣至極。
大梁那位年輕的使臣見得不到皇帝的回應,迫不及待又說:“皇帝陛下,我們大梁為兩國友好而來。二公主仰慕貴國的棋道,想同溫家小姐切磋一二,共同探索棋藝。陛下竟連這小小的請求都不肯成全嗎?”
同行的另一位年長的使臣立即接話道:“莫不是貴國瞧不上我們大梁,連切t磋棋藝都不願意?”
梁舒雲唇角含笑,意有所指,“還是說溫家小姐面子太大,本公主請不動?”
氣勢洶洶,咄咄逼人,卯足了勁兒要讓皇帝點頭。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殿中跳舞的舞姬早已退場。殿內闕靜,落針可聞。
衆人神色迥異,各懷心事。
很長一段時間,溫長河和溫家都是舉國上下的禁忌,誰都輕易不敢提。
而現在竟被一個敵國的公主當衆提及,此舉不僅剜了溫凜月的心,更當場打了皇帝的臉。
溫長河是棋聖,而溫月是棋聖之女。
可她現在是溫凜月,是裕王妃,是廬陵溫氏之女。
只要她站出來同梁舒雲對弈,那便等于她當衆承認自己是罪臣之女。
而陛下的賜婚,所謂的“廬陵溫氏之女”自然就成了笑話。
誠然,她的身份是朝中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很多人知情。可這個秘密卻不能捅給大梁人看。丢臉不能丢到敵人面前去。畢竟堂堂裕王妃如何能是罪臣之女,這有悖于天家禮法,棄皇家顏面不顧。
所以,她不能站出來。
可倘若她不站出來,皇帝這一時半會兒又到哪裏去找一個棋聖之女來應戰?
這無疑是兩難的選擇。
果不其然,昭和殿內朝臣們交頭接耳,互換眼色,各種晦澀不明。許多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往溫凜月的方向飄,幾乎都能在她身上給盯出窟窿來。
季語嫣和阮弦的眼中也寫滿了擔憂。
溫凜月往正上方投去一眼,皇帝端坐一方,臉色很不好看。只是礙于使團在場,不好發作。
楊皇後扭頭對皇帝說了什麽,他才斂起神色,穩坐如鐘。
她突然覺得有些解氣。皇帝将溫家滅門時肯定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敵國的公主會拿棋聖來打他的臉。
皇帝清了清嗓子,沉聲開口:“二公主說笑了,并非我大靖不肯賞臉。實在是罪臣之女不配同公主你對弈。我大靖擅長棋道者無數,公主大可另挑一位。”
“皇帝陛下,在我大梁,父母罪不禍及兒女,溫小姐只是棋聖之女,照樣可以同本公主對弈。”梁舒雲不依不饒的。
皇帝:“……”
皇帝的臉色立刻又黑了幾分。
溫凜月惡狠狠地想,看來季書閑當年還是打得輕了。就該逮住大梁人往死裏打。讓梁舒雲這麽嚣張!
她緊挨着季書閑,藏在衣袖之下的手輕輕握住季書閑垂在一側的手指,眼神求助,“王爺,我們該怎麽辦?”
女孩子的手非常小巧,手指細長,指尖仿佛沾了涼水,微微涼。突然勾住他的小拇指,像是被貼上了一方玉石,涼意迅速自指節處蔓延開。
出于本能反應,她抓得很緊,就跟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看得出來,此時此刻這姑娘有些害怕。她非常依賴他,本能地靠近他,想要尋求他的庇護。
季書閑反手将小姑娘的手包攏住,拇指輕輕摩挲她虎口處,用只有他們二人才能夠聽到的聲音安撫她:“放心阿月,一切有本王。”
溫長河于他而言,不止是相識數十年的摯友,更是知音,是兄長,是可以全無芥蒂,坦然将胸膛向他敞開的親人。
梁舒雲此舉,剜的又何止是溫凜月的心。他的一顆心同樣鮮血淋漓,疼痛難當。
他已經忍得夠久了。從溫家出事到現在,将近十個月,他忍辱負重,克制隐忍,從未冒頭,一直都在蟄伏。
然而今日他突然不想忍了。最起碼面對梁舒雲他不想忍了。前塵往事,新仇舊恨,今日都一起算。
男人烏黑的雙眸中忽的閃過一絲狠戾。不過轉瞬之間又恢複了他一貫平和從容的樣子。
季書源敏銳地捕捉到這倏然而逝的一絲狠戾,偷偷跟阮弦咬耳朵:“瞧好了,好戲開場了!”
阮弦神色激動,“我壓五哥贏,一錠金子!”
季書源:“……”
季書源特委屈,“阿弦,不帶你這樣捷足先登的,我也壓五哥。”
“不行!”阮弦一記眼風甩過去,“你只能壓二公主。”
季書源:“……”
“二公主只怕是要失望了。”一個低沉清潤的男聲突兀地在大殿中響起,讓衆人不由聞之一震。
衆人紛紛轉頭,只見季書閑霍然起身,面容在斑駁燈影下清俊如常。
梁舒雲擰起兩道英氣的濃眉,“裕王爺何出此言?”
“棋聖之女不通棋道。”男人擲地有聲。
梁舒雲:“……”
這分明是睜眼說瞎話,梁舒雲如何會信。
女人嗤笑一聲,像是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都說龍生龍,鳳生鳳,棋聖之女怎麽可能不通棋道,裕王爺是在同本公主開玩笑麽?”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棋聖之女不會奕棋又有什麽好奇怪的。”季書閑擡手指了指殿內百官,從容不迫道:“新任戶部尚書沈大人,戶部侍郎于大人,以及戶部一衆官員,他們都是溫長河的昔日同僚,與這位大靖棋聖共事多年,最是熟悉溫家一切。二公主不妨問問他們,看看棋聖之女可通棋道?”
梁舒雲:“……”
梁舒雲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腹诽:能問得出才怪,你們早就安排好了!
季書閑擡手随意一指,“沈大人,不妨由你來告訴二公主。”
被點名的戶部尚書沈大人:“……”
周相下方便是六部尚書的坐席。戶部尚書沈大人同禮部張尚書并排而坐。
突然被點名,沈尚書頓時一個激靈,差點将酒盞中的酒水給灑了。
他扶了扶官帽,遠遠瞟了一眼正上方的位置。皇帝眉眼肅寒,面無表情,“沈愛卿但說無妨。”
沈尚書心裏苦啊,但他不能說!
他撫了撫脆弱的小心髒,弱弱道:“不敢欺瞞二公主,溫家小姐自幼頑劣,無心棋藝,故而并不通棋道。”
“二公主也聽到了,并非溫家小姐故作姿态,不肯出面同二公主一戰。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讓一個不通棋道之人與公主對弈也是辱沒了公主不是?”
季書閑朝梁舒雲作揖,“昔日本王與二公主在戰場上數次交手,二公主骁勇善戰,巾帼不讓須眉,本王深感佩服。倒是從未領教過二公主的棋道,甚是期待,望公主成全。”
梁舒雲:“……”
年輕的男人音色清亮,在大殿之中響徹一方。
這人以退為進,化被動為主動,不動聲色就将局面給扭轉過來了。
季書閑的棋藝同溫長河不相上下,梁舒雲自問沒哪個實力同季書閑對弈。
但事态發展至今,已經容不得她拒絕了。
梁舒雲只能硬着頭皮接下,“能與王爺對弈,是本公主的榮幸。”
然而這事兒還沒完。
季書閑壓下嘴角,笑得高深莫測,“既是奕棋,那便應該賭點什麽,二公主以為如何?”
“王爺想賭什麽?”梁舒雲注視着男人那雙漂亮的眼睛,那是一潭秋水,平靜無波,卻清冷異常。
她突然覺得有些心慌。
衆人眼睜睜看着季書閑自發走到大殿中央,朝着皇帝一拜,“臣弟鬥膽求陛下賞個賭注。”
皇帝擱下手中酒盞,斂起神色,不疾不徐說:“五弟不妨說說看,你想要什麽樣的賭注。”
季書閑立于大殿之上,身姿清隽挺拔,猶如那早春拔節硬朗的翠竹,一身傲骨。只見他朝皇帝又是一拜,薄唇微啓,擲下一顆驚雷,“石墨堡十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