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放她走,他舍得嗎?
第77章 第 77 章 放她走,他舍得嗎?
謝铉看着她難得失态的模樣, 眼中劃過一絲不解,但是很快又因為看見通紅的眼睛,想起她昨夜受了不小的驚吓, 他在迷糊之中還聽到朔奚說她一整晚都沒睡,眼下他醒來時她已經守在旁邊, 大約是沒有休息好。
才會這般失态。
他掃了一眼掉在地上的藥瓶, 啞着聲音道:“讓青竹進來替我上藥,傷口看着可怕,你還是不要看。”
昨晚她看了被他傷到的人的傷口, 差點昏厥,要是讓她看見他背後因為取出箭而生生剜了一塊肉,就算是她能忍住不害怕, 可他擔心她又要難過。
江月凝大約也猜到了他現在的傷口大概很猙獰, 她慢慢從謝铉就是當年救自己的人的震驚中緩過來,手指掐緊掌心,掌心傳來的疼痛讓她清醒了許多。
可心裏的難過卻更甚,她吸了吸鼻子,到底沒有讓眼眶中的眼淚掉出來,她拿帕子壓了壓眼角, 最後才彎腰去撿掉在地上裝了傷藥的藥瓶。
“妾身替世子上藥。”她的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 謝铉看着她走到床邊, 然後伸手要去解他的上衣。
謝铉的傷口還在痛着, 就連擡一下手臂都痛, 只能盤腿坐在床上,任由她替他慢慢解下了外衣。
等她褪下他那身雪白的裏衣之後,謝铉的耳朵已經紅透了。
江月凝的視線都放在他的身上纏了一圈的繃帶上,然後傾身貼近他, 雙手穿過他身側繞到後面替他解開綁帶。
他們之間貼得極近,從另一邊看過去,就像是江月凝抱着他一般。
她的發絲掃在他裸露的肌膚之上,仿佛也掃過了他的心尖,她身上不是他熟悉的茉莉香,而是清雅的芙蓉香。
這香讓他有些不習慣,可仍舊有着難以言喻的吸引力,直到她從他的懷中離開,繞到他的背後,他才悄悄松了口氣。
江月凝整顆心都放在了他的傷口上,完全沒有任何旖旎的心思,等她解下最後一道繃帶的時候,即便是心裏做了準備,可是看到那道深深的傷口時,還是忍不住心顫。
謝铉看不見身後江月凝的表情,只聽見她聲音輕顫,輕輕問道:“疼嗎?”
聽見她的問題,他的心驀地一緊,半晌之後,他回頭對上那雙眼圈通紅的眼睛,啞着聲音道:“不疼。”
這樣的場景讓他想起上次,她的手被剪子劃傷了,他也曾這樣問過她疼不疼。
他不想讓她因為他自己而掉眼淚,即便背後疼得厲害,但為了不讓她擔心,也只能咬牙說不痛。
江月凝得了他的回答,抿了抿唇沒有說話,這樣的傷口怎麽可能不疼呢?
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睛,最後把藥粉小心倒在了他的傷口處,果不其然,她聽見了謝铉強忍着的抽氣聲,等她重新替他纏好繃帶之後,他的額頭已經因為疼痛而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實在是難受得緊,于是坐在了床邊,雙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腰身,将臉貼上了他的胸前,隔着布料,她聽着他突然加快的心跳聲,輕聲道:“對不起。”
對不起,現在才找到你。
“皎皎……”謝铉舍不得推開她,只能把手放在她的後背,一下一下慢慢撫着,垂眸溫柔地看着她,片刻後安慰她道:“我沒事,與從前相比,這道傷不算什麽。”
江月凝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她有很多話想同他說,可是眼下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如今他還受着傷,她不敢讓他抱太久,便從他懷中退出,道:“世子躺下吧,錢姑娘說了,喝過藥需要休息。”
放好那傷藥,她拿起帕子替他擦拭額頭的汗珠,帕子才碰上,謝铉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紅着耳朵聲音不自然道:“我自己來,你回去休息。”
這語氣不容反駁,他在她的臉上看到疲憊的神色,便不想她繼續照顧自己。
江月凝見他臉色比昨天好了些,只得點頭:“世子若是有什麽事,就讓青竹來喚妾身。”
謝铉有些不舍地松開了她的手腕,嗯了一聲,沒有再去看她。
等江月凝離開之後,謝铉重新趴了回去,他眉心微皺,想起方才她拿了藥回來之後,似乎臉上的神情有些奇怪。
不對,應該是自他說了自己身上的舊傷之後,她就開始有些不對。
猜想她大約是瞞着他什麽事情,不然為何會好端端的突然情緒變得比之前更加低落?
然而眼下不是想這個時候,魏家雖然已經倒下了,魏三和李妗已經不能再時不時來惡心他了,可是那個冒充皎皎恩人的男人,卻不知道去向。
他叫來青竹,“把朔奚找來。”
很快朔奚就來了,他昨夜回來之後,就等着謝铉醒了罰他,他還以為主子受了這樣重的傷,一時半會是醒不來的,沒想到現在就醒了,倒是讓他有些意外。
他跪在床前,等着主子發落自己,然而等了好久,對方都遲遲沒有說話,正在他想要開口詢問的時候,床上的男人終于說話了:“她要找的那位恩人,叫什麽名字?”
朔奚不明白他為何問這個,他回答:“趙儀景。”
“趙儀景?”
謝铉跟着念了一聲,良久的沉寂之後,他驀地苦笑起來。
原來是這樣,原來她要找的人竟是……
耳邊是主子莫名的笑聲,朔奚低着頭不敢說話,他也不知道這個名字怎麽就惹得主子發笑了,難不成主子嫉妒人家嫉妒得發狂了?
半晌謝铉止住了笑,蒼白的臉色透露着一絲驚愕,心情很是複雜,以他的猜想,江月凝方才那般失态,大約是知道了他就是當年救了她的人。
可是她為何不告訴他,難道因為救命恩人是他,所以她嫌棄?
懷着這樣的心情,他突然不敢告訴她,不敢同她挑明當年的事情。
記憶慢慢回籠,當年他确實救了一個小姑娘,可那只是随手的事情,所以當對方認真的說要報恩的時候,他只當她一個小姑娘不懂什麽報恩,也不要她報恩。
後來分別的時候,她好像給了他一個什麽東西。
好像是一個兔子形狀的玉?
他瞬間掙紮着坐起來,想要下床去找那個玉,朔奚見狀忙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主子,錢大夫說了你十天之後才能下床!”
謝铉身上有傷,想要掙脫但是一動傷口就傳來劇烈的疼痛,他想起是江月凝幫他上藥的,要是因為他現在的掙紮而傷口裂開,那她的功夫就白費了。
慢慢地他停了下來,“松手。”
他讓朔奚拿開按在他肩上的手,朔奚見他沉着一張臉,怕自己一松開主子就下地了,便壯着膽子道:“屬下不放,要是主子執意要下床,屬下只能喊夫人來了。”
江月凝此時正在碧紗櫥,謝铉想起她疲憊的神色,不想因為自己而打擾了她的休息。
只得冷着聲音道:“我不下床,松開。”
朔奚心道果然拿夫人壓主子是對的,他讪讪地松了手,問道:“主子要下床做什麽?”
謝铉吩咐道:“去那邊櫃子的抽屜裏,找到那枚玉兔給我。”
原來是為了一塊玉啊,不過是一個玉,主子至于要親自下床去拿嗎?
朔奚心裏嘀咕,轉身往那櫃子去,然後經過一通翻找,很快就拿着玉兔回來。
謝铉接過那個玉端詳了一陣,最後吩咐朔溪去找陸淮,找到後直接處置了。
等朔奚離開之後,他怔愣地看着手中的玉兔,半晌手指輕輕摩挲着玉兔的身子,心中的酸澀漫了上來。
時隔這麽多年,他沒認出自己娶的人就是當年順手救下的小姑娘,他也不知道,原來這麽多年以來,她一直都在尋找他。
也許曾經的自己在她心裏很好,可如今的他,卻配不上她的感激。
若是她不願意承認,那便罷了。
畢竟,現在的他确實不配。
将玉兔塞到了枕頭的底下,他慢慢阖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個夢,夢裏的他還是跟在趙将軍身邊的毛頭小子,那時他借着被污蔑的事情跑出了京城,為了不撞見還在軍中的外祖父,他只能選擇去峪城。
後來年輕氣盛的他碰到趙将軍,被趙将軍帶在了身邊,或許是因為他年紀小,趙将軍待他亦兄亦父,看見他在戰場上擋在其他人面前不要命地厮殺時,還生氣地訓斥他。
身邊的同袍也是對他頗為照顧,所以城破那天,看着身邊一個個與之朝夕相處的同袍倒下,他的心絕望而無助。
他們拼死護住了他的命,結果他到頭來給他們報仇的機會都沒有。
那天峪城上方的天空被火光染紅,地上血流成t河,滿目瘡痍。
他猛地從夢中,睜開的時候,眼角餘光發現江月凝坐在了床邊。
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他不知道這一夢做了多久,帶着夢中絕望的情緒醒來,他一時沒有收起臉上無助的神色。
江月凝把他哀戚的目光看在眼中,她緊緊掐着手中的帕子,猜出了他大約是夢到了以前。
謝铉的神色很快就恢複如常,他問道:“我睡了多久?”
江月凝假裝沒有看見他方才的脆弱,只道:“四個多時辰,你醒了正好喝藥。”
說着她轉身去端藥,等她端來藥的時候,卻見他自己艱難地坐了起身,不等她說話,又從她的手中接過了那碗藥。
看樣子是不用她喂。
“世子......”江月凝覺得謝铉在逞強。
可是話才說出口,就看見他仰頭把藥都喝了個幹淨。
謝铉将碗重新遞給她,又道:“換藥的事情讓青竹來,你不用這般辛苦。”
江月凝不知道為何他睡了一覺醒來,待她的态度突然變得客氣了起來,她狐疑地看了一眼謝铉,發現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平靜,不像之前那般。
發生了什麽事?
她心中不解,可還是把準備好的蜜餞送到了他的眼前:“這藥很苦,世子吃一顆蜜餞壓壓味。”
謝铉看着她送上前來的蜜餞,到底是沒忍住心軟了,他接過之後塞進了口中。
蜜餞的甜味好像從口腔蔓延到了心中,他閉了閉眼睛,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別過臉不去看她。
江月凝把藥放在桌上,再次問道:“世子真的不用妾身給你上藥?”
即便是很想,可謝铉到底是按下住了心裏的那股沖動,“不必了,讓青竹進來,天色不早,你還是就寝吧。”
說着話的時候,他不敢去看江月凝,就怕自己會忍不住心軟。
等了半晌,桌邊終于傳來響動,接着是少女溫柔的嗓音:“好,妾身去把青竹叫來。”
說完她起身就要往外走去,謝铉聽到她的腳步聲,這時候才轉頭去看見她的背影,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屏風後面。
他擡手懊惱地錘了幾下床榻,直到背後傳來疼痛才停手。
青竹小心翼翼進來的時候,卻見自己那本該臉色蒼白的主子,此時正黑着一張臉,他一顆心七上八下。
晌午的時候是夫人替主子上藥的,今晚夫人來喚他進去的時候,他都懷疑是不是主子惹了夫人不開心,所以夫人不願意再幫主子。
眼下看見黑着一張臉的主子,他心中更是斷定一定是主子得罪了夫人。
都傷得這般重了,主子居然還有力氣和夫人置氣,看來他不用擔心主子的傷了。
青竹臉上的神情太過精彩,一下就讓謝铉猜出了他在想什麽,一記眼刀過去,青竹才收起胡亂轉悠的雙眼。
他趴在床上,想着若是江月凝一直不願意同他坦白,她其實已經知道他是她救命恩人的事情,那他該怎麽辦?
是一直裝聾作啞一輩子,還是說忍痛選擇讓她離開?
可放她走,他舍得嗎?
與她相處的這半年,他好像逐漸了解了她。
可他真的能用這份恩情,将她一輩子都困在自己的身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