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八巴掌(15) 晉江首發
第15章 八巴掌(15) 晉江首發
八巴掌(15)
“別怕, 很快就好了。”
男人的聲音清醇如酒,就這麽低低飄進雙耳,似乎帶着一種鎮定劑, 安撫人心。
任朝歌本能僵住, 耳邊的絨毛一瞬間炸開。
下一秒, 她的額頭就觸碰到男人寬厚有力的胸膛,隔着一層纖薄衣料,她感受到他的體溫,那樣溫暖,又是那樣熟悉,是她記憶深處久違的溫度。
他身上的味道永遠這麽幹淨, 沒有濃重的香水味兒, 有的只是一點清淡的皂莢香, 若有似無, 勾人呼吸。
任朝歌貪婪地深吸一口氣,将這個味道納入肺腔, 平息自己因疼痛而焦灼不安的情緒。她不自覺閉上雙眼, 卸下全身的防備,頃刻間就放松下來。
小時候, 她每次打針, 二舅就是這樣安撫她的。
很神奇,居然沒那麽疼了。
免疫球蛋白一共兩針,中間換一次針頭。注射完,醫生利索拔針。拔針後痛感再次襲來,整只手臂疼到發麻,又脹又酸,她幾乎擡不起來。
胃裏更是直犯惡心, 想吐卻又吐不出來。
不論是身體裏,還是心理上,都是一種折磨。
任朝歌坐在椅子上緩了老半天。
連醫生都佩服她的忍耐力,很少有人打免疫球蛋白不叫的。很多男人都扛不住。女孩子更是大喊大叫,t當場就疼哭了。
而她居然全程忍下來了,一聲沒喊。
兩針免疫球蛋白,一針狂犬疫苗,一針破傷風。四針打完,任朝歌差點原地去世。
這針她這輩子不想打第二次。
需要觀察半個小時再走。
兩人一起坐在走廊的鐵椅上,都戴着帽子和口罩,包裹得非常嚴實。自打疫情過後,戴口罩已經沒那麽惹眼了。而且這裏又是疾控中心,他倆這身裝扮根本沒人在意。
“繳費單給我看看。”女人的聲音從口罩後面發出來,低沉沙啞。
剛打針實在太疼了,她都有點脫力了,整個人疲倦得很厲害。
穆夜弦平靜地将手裏的紙遞給她。
任朝歌看清繳費單上的數字,這麽幾針,大幾千下去了。還真是花錢買罪受。她說不用打,家裏人非不聽。
她騰出右手從挎包裏拿出手機,果斷說:“收款碼打開,我轉給你。”
親兄弟明算賬,她可不想和前男友有任何金錢上的牽扯。
穆夜弦懶洋洋地擡了擡眼皮,“不用轉,沒幾個錢。”
任朝歌很堅持,重複一遍:“收款碼打開。”
他這才從褲兜裏摸出手機,點開微信,調出一張二維碼。
她不甚在意,舉起手機直接掃。
“滴……”掃碼成功。
她準備輸入金額,一低頭卻發現屏幕上方是添加好友的請求。
她擰死眉毛,自發看向始作俑者。
對方神态自若,似笑非笑道:“要轉錢可以,先加個好友。”
任朝歌:“…………”
瑪德,這針就該紮他身上,疼死他!
她毫不客氣地賞給對方一記白眼。
這厮居然視若無睹,嘴角上揚,似乎心情很不錯。
她真想和夏夏一樣,反手就是一個大逼鬥,讓他感受感受這個社會的險惡。
穆夜弦也不催她,就抱着手機氣定神閑等着她。
任朝歌思考良久,內心幾經掙紮,最終通過了穆夜弦的好友請求。
加上先轉錢,轉完錢她就拉黑他,一秒都不耽擱。
然而等她看見穆夜弦的頭像,握手機的右手不禁一頓,目光也跟着凝滞住了。
還是五年前的頭像,電影《長亭外》男主形象的Q版小人。身披铠甲,手持長槍的主帥,眉宇間盡是王者之氣,威風凜凜。
一個是清冷聰慧的高門貴女,一個是權傾天下的攝政王,先婚後愛,頂峰相見,攜手共濟天下。不論是劇情,還是人設都非常帶感,是當年的票房黑馬,火透全網。
時至今日,這部電影的影響力依舊很頂。網上的劇照和視頻經久流傳,網友的讨論度居高不下,津津樂道。它曾一度被評為古偶先婚後愛題材天花板,難以超越。
同時,這部電影也是兩位主角的定情之作,他們在爆火時高調官宣,震驚全網。
當時,任朝歌所有的社交賬號都是用的女主的Q版小人。不過和穆夜弦分手後,她嫌礙眼,就一股腦全換了。
她沒想到穆夜弦居然沒換頭像,今天還在用。
不過她并不認為這是他深情的表現,大概率是懶得換。他這人用習慣了一樣東西,除非東西壞了,不然他根本不會換新的。
任朝歌把醫藥費湊了整,微信轉給穆夜弦。
“把錢收了。”她坐在一旁,冷着臉監督對方。
“我知道你就等着我把錢收了,然後拉黑我。”年輕的男人神态了然,早已将她內心的想法看得透透的。
任朝歌:“……”
任朝歌表情一滞,沒好氣道:“你以為你不收錢,我就不會拉黑你了嗎?”
“既然你遲早要拉黑我,那我就暫時不收這個錢。”穆夜弦語氣悠閑,故意和她作對。
任朝歌:“……”
“賤人!”
任朝歌在心裏暗罵一句,一把奪走穆夜弦的手機,替他把錢收了。然後果斷拉黑他。
這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一秒都不耽擱。
她扳回一局,心裏不知道多痛快。
她趾高氣揚地看着對方,直言不諱,“我可不想加前男友的微信,我嫌晦氣。”
穆夜弦:“……”
——
任朝歌打完疫苗,穆夜弦又把她送回麓川公館。
雖然心裏不爽,可這趟到底麻煩了他。她別扭地和他道謝。
穆夜弦無奈地笑了笑,“你剛拉黑我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任朝歌:“……”
“一碼歸一碼。”
任朝歌擡步往裏走,屋檐下挂一盞廊燈,光束橙黃斑斓,光線千絲萬縷,将女人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
穆夜弦緊随其後,熟悉的聲音追過來,“我得去看看夏夏,我怕它應激。”
貓應激有多嚴重,任朝歌很清楚。
雖說她不喜歡他接觸夏夏,可為了小家夥的安全,她也不得不讓步。
這是夏夏來家裏的第一天,不吃不喝,一直縮在航空箱裏不出來,她也很擔心。不然也不會喜提這四針疫苗。
任朝歌跟着穆夜弦一起上樓。
她讓他進屋,自己候在走廊裏。不然夏夏看到她又不敢出來了。
“夏夏~”
穆夜弦徑直走向航空箱,開始喊夏夏的名字。
原來男人在小貓咪面前也能這麽夾,妥妥的女兒奴。
他只喊了兩聲,夏夏就從航空箱裏鑽了出來,飛速沖到他懷裏,喵喵喵叫個不停。
那聲音格外凄慘,別提多委屈了。它肯定在用貓語和穆夜弦告狀。不知道的還以為任朝歌虐待夏夏了。
別人摸都不讓摸,一見穆夜弦就撒嬌,瘋狂往他懷裏鑽,這只雙标的小貓咪。
穆夜弦抱了一會兒夏夏,将它放到地上,親自給它喂貓糧和罐頭。
夏夏餓壞了,哐哐一頓炫飯。
半碗貓糧和一盒罐頭很快就見了底。吃完就跑去喝水,噗呲噗呲炫個不停。
穆夜弦完全是把夏夏當女兒養的,他看着夏夏幹飯,臉上不禁流露出老父親欣慰的笑容。
喝完水,他還貼心地給小家夥擦臉。
把夏夏從拳頭那麽大,一直養到今天圓滾滾一團,他必然投入了不少精力。
他的付出不容置疑。
夏夏吃飽喝足後,立馬圍着穆夜弦打轉,拿臉蹭他褲腿。
随後往地板上一躺,四腳朝天,朝他露出雪白的肚皮。
夏夏應該有點混血,身上有虎斑的紋路,肚皮雪白,四只爪子是白色的,像是戴了白手套。臉又是正經的貍花貓。
穆夜弦的手一過去,夏夏就滿地打滾。一人一貓玩得不知道多開心。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任朝歌檸檬精附.體,都快酸死了。剛打完疫苗的手腕又開始一抽一抽疼了。
穆夜弦陪夏夏玩了十來分鐘,關上門,走出雜物間。
夏夏被關在門內,瘋狂扒門,又開始喵喵喵叫個不停,不知道多焦急。
“我先回去了。”他眉眼平靜,看不出任何不舍。
任朝歌斜靠着牆壁,鞋尖抵着地板,身體懶洋洋的,像是沒有骨頭。
“把夏夏帶走吧!”女人的聲線冷靜從容,聽不出具體情緒。
穆夜弦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問:“你說什麽?”
“把夏夏帶走。”任朝歌同他對視,眼神犀利,“穆夜弦,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
穆夜弦故作疑惑,“你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你不清楚嗎?”任朝歌冷冷一笑,“夏夏這種脾性,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養不了它,你就是為了騙我簽合同。”
都到這個份上了,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穆夜弦很爽快就把夏夏送來家裏,除了貓,貓用的東西他一樣沒帶。因為他知道夏夏根本不可能在她家久待,最多一兩天,他就會把它接回去。
他把一切都算到了。
要怪只能怪她太想拿回夏夏的撫養權了,根本意識到需要提前和夏夏相處。以至于落入了穆夜弦精心部署的陷阱。
既然都是明牌了,也沒必要再裝傻充愣了。
男人神色未變,清淡一笑,“合同已經簽了,你沒有後悔藥吃了。”
***
任朝歌當然沒有後悔藥吃,她賠不起巨額違約金。她只能自認倒黴,等着《黎明之吻》開機,然後乖乖進組拍戲。
她讓穆夜弦把夏夏接走了,她不想因為一只貓和他再有任何牽扯。
夏夏被接走,小外甥女氣得三天沒理任朝歌。小朋友滿心歡喜等着撸貓,結果空歡喜一場。
為了彌補小朋友,任朝歌決定去貓舍再買一只貓。這個世界上又不止夏夏一只貓,這只不乖,那就換一只。反正這五年來,她也沒養過夏夏一天。
這五年來,她對夏夏日思夜想,或許只是某種執念,畢竟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
又或許是出于對t夏夏的愧疚,畢竟當初她沒搶到撫養權,讓穆夜弦把它帶去了北京。
可當夏夏将爪子揮向她時,這份愧疚也煙消雲散了。
周六,趁着天氣不錯,任朝歌帶上小外甥女一起去了小區附近的一家貓舍。
貓舍裏培育的都是品種貓,田園貓一只都沒有。
那些剛出生一兩個月的小貓崽在籠子裏爬來爬去,可把樂怡激動壞了。
小朋友一臉天真地看着任朝歌,“小姨,它們好可愛啊,我能都買回家嗎?”
任朝歌微微一笑,“寶貝,你覺得可能嗎?”
樂怡撅起小嘴,語氣失落,“好吧,那我就挑一只最漂亮的。”
小朋友千挑萬選,挑中一只布偶貓,藍色的大眼睛,雪白的毛發,氣質高貴優雅,簡直就是貓屆劉亦菲。
連店員都在極力推薦這只貓。
任朝歌卻提不起絲毫興趣。小貓崽确實很漂亮,可惜沒入她眼。不止這一只,貓舍其他貓都沒入她眼。
看來看去,她還是覺得夏夏最可愛。
明明她都打算養新貓,放棄夏夏了。可現在她滿腦子還是夏夏。
任朝歌安慰自己,小貓崽養養就會順眼了。人和貓本來就是從陌生到熟悉,總有一個過程。感情嘛,培養培養就有了。
她和貓舍老板談好價錢,準備買下這只小布偶。誰知老姐的電話殺了過來。
她只能退到一旁先接電話。
“別買幼貓,養幼貓費心思,家裏沒人願意替你養。”孟繁秋一上來就打消她養幼貓的念頭。
任朝歌:“……”
任朝歌馬上進組了,小貓一旦買回家,樂怡肯定是養不了的,還得交給孟繁秋和老孟來養。這倆人要是不願意替她養,那就沒人養了。
無奈之下,只能放棄。
走出貓舍的那一刻,任朝歌的心中莫名感到一陣松快,就好像卸下了一塊大石頭。
她似乎并沒有做好迎接新生命的準備。
她是輕松了,可惜樂怡卻哭慘了。
當得知自己無法帶小布偶回家,小朋友瞬間哭成了一個淚人。她聲嘶力竭,一口一句小姨壞,大聲控訴任朝歌言而無信。
任朝歌這人最不擅長哄人,她沒那個耐心,她嫌麻煩。小朋友一哭她就頭疼。
樂怡哭得驚天地泣鬼神,兩眼淚汪汪,別提多傷心了。惹得路人頻頻觀望,面露猜疑。
再這麽下去,搞不好就會有熱心市民報警,幫她當成人販子抓走。
任朝歌實在沒轍,又不敢打電話給她老姐,她怕挨罵。只能把她姐夫搖來哄人。
周景深剛好在附近談事,接到小姨子的電話,馬不停蹄趕來了。
不像孟繁秋那樣雷厲風行,說一不二。他很溫柔,也很有耐心,哄小孩自有一套方法。
幾句話的功夫,他就把樂怡哄好了。
見小孩姐不哭了,任朝歌頓時松了口氣。搞定小朋友可比她拍戲難多了。
“怪我沒提前和老姐說,害樂怡哭得這麽傷心。”要是知道家裏人不養幼貓,她今天就不帶樂怡來貓舍了。
貓沒買成,小朋友還哭得稀裏嘩啦的。
“不怪你,你不用自責。”周景深笑容溫淡,很是包容。
任朝歌以為這事兒到這裏就結束了。沒想到周景深又把樂怡帶去貓舍,把那只小布偶買了下來。
任朝歌一臉不解,“姐夫,你這是幹嘛呀?”
周景深輕聲細語解釋:“不要以為樂怡還小,其實她早就有自己的想法了。我們大人或許只是随口一說,可她會當真的。既然答應了她買貓,那就要做到。如果總是讓她失望,我們家長在她心裏就沒有任何信譽可言了。”
周景深的話簡直如雷貫耳。
任朝歌從未平等地和樂怡對視,她只把她當成小孩,去關心她,去呵護她。
殊不知孩子也是獨立的個體,她也有自己的思想。
任朝歌趕緊問:“姐夫,你有時間養貓嗎?”
周景深溫柔地看着女兒,“誰說我養,當然是交給樂怡來養。誰買的貓,誰負責。”
他捏了捏小朋友的臉,“樂怡,告訴小姨,你能不能把小貓養好?”
樂怡拍拍自己的胸脯,大聲保證:“我可以的。”
話是這樣說,可大家都清楚小朋友沒耐心,新鮮個幾天就膩了。等她膩了,大概率就不會管貓了。
周景深似乎看出了任朝歌的想法,及時說:“放心吧,家裏還有保姆,一只貓而已,顧得過來的。”
前兩年,孟繁秋和周景深離婚,關于撫養權的問題,兩人不存在任何争議,孟繁秋拱手相讓。任朝歌一直以為是姐姐搶不過周家人。
如今看來,分明是姐夫更會教育孩子。
回程的路上,樂怡坐在後座一直眼巴巴望着籠子裏的小布偶,眼睛都舍不得挪開,滿臉歡喜,喜歡得不得了。
然而任朝歌看着小貓崽卻心如止水,完全不感冒。
秀眉擰作一團,她不由自主問:“姐夫你說,這小東西我怎麽就喜歡不起來呢,我還是覺得夏夏最可愛。”
當年任朝歌和穆夜弦一起收養了一只貍花貓,周景深也是知道的。
他偏過半邊臉,安靜地望着任朝歌,是兄長看妹妹的眼神,有欣賞,也有關切。
片刻後,他清俊的臉龐慢慢浮出點笑意,一針見血道:“冉冉,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究竟是放不下夏夏,還是放不下它的主人?”